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君品如竹 几个大字落 ...
-
第三十九章 君品如竹
清凉的秋水落了一整夜,到了早上还没有停的意思。
清晨,白奉珏骑着白马,踏着秋叶,返回军营。
白蒙蒙的大路上,一个人孤独而立。
似已淋了一夜的雨。
* * * * * *
“裴润雪!”马儿将要驶过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微黑的脸。
挽住缰绳,走下马来:“裴先锋!你怎么在这里?”
天气已凉,那人在雨中瑟瑟发抖,仿佛冬天里的小树。他全身已经透湿,衣服贴在身上,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听见声音,慢慢的转过头来,微黑里带着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灌……
“回军营!”白奉珏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接触到他的指尖,冰凉。
呆呆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是,少将军!”
白奉珏看了他一眼,猜不出来他为何会至此,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身上:“回去吧!”
挪动脚步想跟上去,却沉重的迈不开步,浑身都是酸疼的,强打着精神想移动一下,却是眼前一黑……
* * * * * *
“他怎么样?”白奉珏问。
“风寒甚重,而且胸中郁结,又饮酒不知节制,不妙啊。”
“那……”
“少将军不必担心,老夫开几剂药,待他醒了,给他服用,只要不再加重,也没有大碍。”
……
长叹一口气,坐在床边,看着躺在被子里的人,消瘦黝黑的面庞,已不复有当年水蜜桃的样子,但是那眼神和表情,还是活灵活现的……
只不过,此刻,这人正双目紧闭,眉头紧皱。
他知道,这个家伙一直是痛快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让这小家伙难过到如斯地步?
“啊……”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口中喃喃自语。
白奉珏给他拉了拉锦被。
“……苏三爷……为什么……这样……对我……”
白奉珏微微一颤,苏三爷?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用……情思……来骗我……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全是假的么……为什么……”
“你说什么?”白奉珏脸色大变,回过身来两手扶住裴润雪肩膀:“你说什么?情思?”
“我知道你在骗我的,我做错了什么……你用情思……糟蹋我对你的心,如此污辱我……我对你的心……”断断续续的述说着,一滴眼泪轻轻的自眼角滑下,威风凛凛的小先锋官,现在只是一个被情所困的普通人,心碎神伤。
“天……”白奉珏脸色煞白:“怎么……怎么会……”
* * * * * *
丝竹之声断断续续,优雅的飘动,一个周身浅紫的女子,蒙着面纱,闻歌起舞,她穿着一件阿拉伯式长裙,那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柔如水蛇,浓重的妆容,把她的眼睛拉得又媚又长。
她在不断的旋转旋转,转着转着倒在上座的男人怀里,男人微微眯了眯凤目,看着她。
“还是主人的眼睛最美,瑶姬自认也是倾国倾城,和您一比,便是黯然失色……”一只手抚摸上那张美丽的容颜。
“呵呵呵呵,瑶姬,难道我没有教过你,不要拿我和女人比么?”苏羽峥把手伸进瑶姬的裙子里,瑶姬随即眼波荡漾,媚眼如丝,轻轻呻吟了一下。
“主人,白少将军在门外,说是一定要见您,看样子,很是气愤呢……”
“噢?”苏羽峥放开瑶姬,一挥手:“让他进来!”
众人都很识趣的退了下去,不一会,怒气冲冲的白奉珏走了进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玉宸在说什么?对谁?”
“不要装糊涂!我问你,你为何要对他下情思?”
苏羽峥微微一怔,随即便笑了:“我当什么把你气成这样,原来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施施然在一架古琴前边坐下,轻轻一抚,音如水珠,缓缓滑落。
“情思?只是一种幻术,我又没有真地对他怎么样,你何必这么生气?”
“虽是幻术,但却让人刻骨铭心,你是想让他,再也忘不了你对不对!真是恶趣味,苏三爷的魅力,不用一个小孩子来证实吧!”
“错!”苏羽峥微微一笑,如三月的春风般清爽,他拨了一个高音,琴声轻颤:“我是想让他,今生再也抱不得女人,我要让他们裴家,断子绝孙!”
又一个高音,尖锐的好像猛禽在空中的悲鸣。
白奉珏感觉手脚冰凉,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你不能这么对他,他是无辜的!”
“这世上,没有谁是无辜的,这么纯洁的孩子,很想让人玷污呢,真想看看,他比我们还要污黑的样子……”
“子清,你不能这么做!裴家不欠你什么,你不能……”一向冷静的少将军涨红了脸,怒吼着。
“玉宸,我已经对他们很客气了,若不是看在白将军的面上……我也不会这么晚再下手……”
“你胡说!你根本就放不下,这么多年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当初对他好,就是为了最后伤害他的时候,他会感觉更绝望!”
“玉宸你好聪明啊!孺子可教……”话未说完,一记耳光打在了苏羽峥的脸上,他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白奉珏。
“你不要再弹这把琴,你不配!看看这上边的字:上善若水。我爹把这琴送给你,是希望你利万物而不争,唯不争,故无尤。可是你……”白奉珏拉着苏羽峥,指着古琴上的小篆,对他说。
苏羽峥默默捂着面颊,默不作声,突然,他轻轻冷冷的说道:“你喜欢他?”
“什么!”仿佛一瓢冷水,浇在白奉珏的身上。
“你喜欢他对不对?你从来没有这么对过我,可是今天,你为了他,对我发这么大的火……”苏羽峥站了起来,眼神哀怨的看了他一眼,走向一边。
白奉珏心里一阵抽痛,他身形一闪,挡在了苏羽峥面前。
苏羽峥咬着牙,狠狠地看着他。
白奉珏心里一阵酸楚,眼神焦急地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清,子清,我喜欢的人,当然是你。
还记得那时,你白衣青伞,从那如画的烟水蒙蒙之中走来,那一瞬间,我把你刻在心里,永世不忘。
子清,子清,还记得你随军打仗,你受了伤,我守着你,三天三夜衣不解带,恨不得为你承受,恨不得为你……
子清,子清,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我不是对别人言听计从之人,独独对你……为了你,我弯折了我的本性来迁就你,为了你,我违背了我的良心来帮助你……
子清,子清,我对你的心,你难道不知道么?一定要说这些话,来伤我。
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如斯。
我喜欢的人,当然是你。
四目相接,两人皆不语,眼里的火花越来越灼热,灼热过后的一瞬间,突然如一个琴弦般,轻轻撩拨了一下,慢慢转成缠绵。
相处甚久,早已心有灵犀,什么都不用说,只是眼神相交,已有千言万语。
苏羽峥搂过白奉珏,在他耳边说:“我错了,我不生气……其实,我只下了一层情思,要是再多下半层,他就真的完了。”
白奉珏紧紧抱着苏羽峥,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不再招惹他,我会让他死心,我答应你……”苏羽峥喃喃着,仿佛在说给别人,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 * * * * *
过了两天,裴润雪身体慢慢好转,去了苏府,递了拜贴。
他想要一个答案。
随着小厮七转八转,越来越深入,裴润雪心里也越来越七上八下。
一座用汉白玉砌成的凉亭,站在丛荫绿翠中,远远看去,亭里有几个人。
苏羽峥半卧在宽大的躺椅上,椅上铺着柔软的白锦缎,他手里端一杯清茶,慢慢品着。旁边几个人,竹墨竹砚和紫鸢他是认识的,还有几个人眼生得很,其中一名女子,面带桃花,粉面含春。
裴润雪走上凉亭,还未开口,旁人已喝道:“见了苏大人,怎的不拜?”
抬起头看,看着躺椅上的那个人,错愕。
一个人狠狠地在他膝盖后方踢了一脚,裴润雪一动不动,背手而立,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苏羽峥。
一个手臂粗的棍子落下,正打在他的膝盖后方,裴润雪晃了晃,腿一软。
膝盖接触汉白玉的地面,发出很大的“咚!”的一声,紧接着一阵剧痛。
裴润雪一吭也没有吭。
“为什么?”他看着苏羽峥,这样问。
苏羽峥似乎懒得和他多说,轻轻啜一口茶,慢慢品味着,至始至终都未看他一眼。
良久,苏羽峥才慢慢沉吟一声:“怎么?现在的玩物也会说话了?”
“玩物?”裴润雪心底一片冰凉。
“不然呢?呵呵呵呵,像我们这样,日子整天也挺无聊的,不找点乐子,怎么过得下去?”苏羽峥含笑看着地上的裴润雪,长长的睫毛仿佛两排黑色的羽毛,无辜的扑闪着。
“更何况,有些人,也太低贱,不用招手就过来了,这么好戏耍,我怎么会放过?”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眼角眉梢全是风情,极尽媚惑,一瞬间天地都要失色。
“你就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
“玩弄?你说对了。但是,当时你可以说不,你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你完全可以逃开,当初,你若不让我送你,天黑了你若及时离开,我都不会下情思,可你没有,所以,今天的结果,你早该想到!况且——”苏羽峥嗤笑一声:“你好像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裴润雪苦笑,原来如此,苦笑良久,他开口道:“原来是我玷污了您啊,苏三爷……”他定定得看着苏羽峥,注视着他的眼睛,“您的眼睛,真漂亮,可惜,它们永远望著遥远的天空,从不会留意地上的影子。你知道那影子里有什麽吗?”顿了顿,“你肯定不知道……”他的声调不自觉的拔高,“那里面啊,有颗滚烫的真心,一直被你踩在脚下,不断踩碎。”
苏羽峥愣了一下,随即又微笑了:“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裴润雪怔怔说不出话来。
苏羽峥起身,在桌子上的纸上飞快的写着,写完一丢,几个大字落在裴润雪面前:君品如竹。
龙飞凤舞的行楷,字里行间带着凌烈的气势。
裴润雪不明白什么意思。
又几个字,落在他面前:嘴尖皮厚腹中空!
羞耻的感觉,慢慢传遍了全身。
是啊,十几年来,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这样的人,怎么能奢望……
慢慢起身,麻木的没有了知觉,缓缓地挪动着双腿。
“慢着!”一声断喝:“苏府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么?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
几个彪悍的大汉出现,手里拿着长棍。
无视他们,继续往外走。
一人尖啸一声,众人围了过来。
那些人要在主子面前抢攻,下手格外用力,裴润雪没有反抗,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往外走,走到最后,只见一步一个血染的脚印。
脚印连绵到苏府门口,一个被血染红的荷包,静悄悄的躺在府门两侧的巨兽旁边。
* * * * * *
此时,这个荷包被放在翡翠盘里,捧到了苏羽峥的面前。
“主人,您,是不是太狠了……”竹砚皱着眉头,皱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
“不狠,打不断他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