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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瞳中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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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贾尼费力地拖动一车食物与清水,运向疫区,总算抵达目的地,他停在营前,拭去汗水,稍作歇息。
“你在干什么?”
高大的身影出现,挡在他面前。
特贾尼缓缓抬起头,是赛帕.
他急忙单脚下跪,低头行礼:“将军,阿摩斯队长吩咐我送些食物和草药到疫区。”
“无用之举,”瞥了眼前方营地的患病士兵,赛帕厌恶地拉起披风,掩住口鼻,“女王已经下令,就在近几日,就会处理掉这些废物,没有浪费物资的必要,我命令你立刻把东西拉回去。”
“怎么可以?”特贾尼昂头,惊恐地瞪大双瞳,“他们明明还有救!大家不是同伴吗?病好后还要一起上阵杀敌的!”
“杀敌?”赛帕不屑地冷哼一声,“别连累其它人就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贡献。我再说一次,把东西拉走。”
“不行!阿摩斯队长吩咐过,一定要把食物和药品准时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上,他们还有得救的希望!”
虽然身为最底层的下级士兵,但特贾尼勇敢地对上赛帕几乎快喷火的双眼,勇敢地奋力争辩,拒绝执行眼前这位高级军官的命令。
“你说,是阿摩斯叫你来的,”赛帕的面色逐渐阴沉,他鄙夷地微睨眼前还不及自己胸膛高的瘦小士兵,握起双拳,“你觉得他的吩咐比我的命令更加重要,所以你大胆地违抗了我,是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大祸,特贾尼低下头,紧抿双唇,不再应声。
士兵们围成一圈看热闹,有嘲笑的,起哄的,还有私下窃声议论,为男孩命运感到担忧的。
“特贾尼,你在干什么?”图蒂好不容易挤出围观人群,抓住特贾尼的手腕,欲拉他离开,“我四处找你,你却在这里偷懒,过来帮我清点军备。”
“原来是你麾下的士兵啊,图蒂。”
停下脚步,极不情愿地转头看向赛帕,图蒂压下厌恶的情绪,尽量用客气的敬语回答他的问话。
“是的,将军,他是刚入伍的新兵,又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失礼的地方还请您多加见谅。”
“既是这样,不如由我来帮你调教一下吧。”
看他一脸咬牙切齿的凶狠相,就知道不怀好意,图蒂双眉微蹙,不耐烦地回过头,冷淡谢绝:“不必了,感谢您的好意,回去后我会严加管教。”
赛帕突然搭上特贾尼纤弱的肩,用力握住,向后一甩,特贾尼瘦小的身体像离弦的箭,飞身倒地。
“不用跟我客气,训练新兵也是我的职责之一。”赛帕说着,转过身,走到特贾尼面前,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称赞道,“你很有勇气,不过只有勇气还远远不够,想要强出头,就必须具备相应的实力。”
“特贾尼!”
图蒂刚要上前,却被赛帕手下军官阻止,挡开他与两人的距离。
瞥了眼紧张的图蒂,赛帕得意地笑了,慢慢弯下腰,单手扼住特贾尼的脖颈,猛地将他一把提起悬在半空,咧开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就让我来教教你,怎样成为一名勇猛的战士。”
帐外扰人的喧哗此起彼伏,瞳强费力地撑开眼皮,从浑噩的沉睡中苏醒。
疲惫不堪地坐了起来,衣服被虚汗浸得湿透了,感觉身上黏糊糊很不舒服。
抚上前额,高烧依然没退,剧烈的头疼导致她的神智有些模糊,抬手看了看手臂,还是先前那几个红点,看来暂时还没有大规模出诊的迹象。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传来,除了助威、欢呼,似乎还夹杂了惊叫,刺激得她耳内“嗡嗡”作响,
好吵,外面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极不情愿地换好衣服下了地,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帐帘前,伸手将它缓缓撩起。
强烈的阳光直刺双瞳,只是两天没走出过帐篷,一时竟有些适应不了拉神照耀下的世界。
抬手挡住明媚的光线,以免被它灼伤双眼,但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瞳微眯双眸,直视前方,模糊的视线内,一名魁梧粗壮的汉子似乎将什么人扔给了下属,几名士兵一拥而上,朝那人的头部和腹部猛踹。
“赛帕,叫你的人住手!”
耳畔传来图蒂的声音,愤怒的吼叫使她的神智略微清醒了一些。
“我只是在教这孩子被击中要害时该如何反击,以及怎样防御敌人的围攻。”赛帕说着,回头朝特贾尼高喊,“喂,那个士兵,护住你的头部,在这个时候,别想其它的,好好地保住你的头颅。”
说着,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赤手空拳难以挣开赛帕部属的钳制,图蒂阴沉下脸,冷声警告:“赛帕,别太过分!”
收声侧目,眼角余光睥过图蒂,他真的急了。
挥了挥手,几名军官放开图蒂,行凶围殴的士兵们也各自散开,赛帕走到特贾尼面前,这名莽撞的新丁已是遍体鳞伤,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丧失了意识。
轻蔑地看着图蒂,一边无奈摇头一边振振有词地出言嘲讽:“太弱了,图蒂。你,还有你的士兵,实在太弱了。有空少做点闲事,还是得多加强训练才行啊,免得到时上战场丢了我埃及军的脸。”
虽然能清楚地听见声音,可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的重影,瞳缓步走至隔离区界线前,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令视线清晰一些。
“娜芙瑞祭司,你来得可真巧。”转头发现女祭司的身影,赛帕欢快地叫了一声,他拎起特贾尼,像丢弃垃圾般随手将他扔到了瞳的脚下,“为他祈祷吧,让他的灵魂能够顺利进入奥西里斯神的国度。”
听着赛帕得意忘形的戏谑,图蒂的身体因愤怒到极点而瑟瑟发抖,他紧咬下唇,以痛觉维持理智,抑制出手的冲动。
“将军,他只是个孩子!”
“不管是谁,违抗军令都要受到惩罚,”赛帕仍旧用冷哼回应图蒂,“只会逞能耍嘴皮子的士兵即使到了努比亚也会被敌人干掉,你应当感谢我,至少我让他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狠瞪赛帕,图蒂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双拳紧握,欲冲上前狠揍赛帕那张狂妄自大的脸,无奈手下几名闻讯赶到的下级军官将他死死拖住,怎么也不肯松手。
“队长,冷静一点,你冲上去也无济于事,大战在即,你不能为一名低级士兵公然与赛帕将军起冲突!这会令图特摩斯陛下,还有阿摩斯队长为难的。”
“我明白了,放手吧。”
深深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图蒂挣开下属们的手,走向特贾尼,蹲下身,检查他的受创情况。
好严重的伤势……头部及身体皮肉多处绽开,鲜血不停从伤口渗出,然而最致命的还是被赛帕攻击的要害,好几处部位的骨头已经断裂,曾经活泼开朗的小男孩现在却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闭上眼,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唤来几名士兵,吩咐他们将特贾尼抬走医治。
因身体被搬动而引起的剧烈疼痛让特贾尼醒了过来,额头顺延滴落的鲜血扰乱了他的视线,努力睁大因受到重击而红肿淤血的双眼,辨认出眼前站立的人是瞳。
颤抖着伸出手,吃力地拉住她的裙角,嘴唇阖动,气悬若丝,轻声呼唤:“祭司大人……祭司大人……终于……见到你了,你……没事吧?”
大脑还在“嗡嗡”作响,头胀痛得厉害,不过,好歹从昏沉状态中脱离了出来,重影叠加在一起,总算看清了脚下血肉模糊的小士兵是特贾尼。
在他身边跪坐下来,轻缓开口:“还好,至少没你严重。”
特贾尼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瞳所熟悉的乐观微笑,强忍着疼痛,从缠腰带里掏出一个小药包,塞进她的手:“祭司大人,这个是……阿摩斯队长……让我交给你的……我……完成了……他的吩咐……”
瞳接过小药包,微微点头致谢:“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痊愈后还要麻烦你多跑几趟。”
再也无法隐藏心中的惧怕,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我今后……大概……再也不能来送……食物和……草药了,祭司大人……您一定要……平安走出这里……请您转告我的母亲……特贾尼……去了很远很远的……国家,总有一天……会回家……让她一定……保重身体……”
断断续续地说完,强撑的最后一点意识也离开身体,赛帕冷眼看着特贾尼再次昏厥了过去,无趣地打了哈欠:“固执的小鬼,真无聊,走吧。”
瞳的目光掠过准备散场的埃及人,最后,停留在赛帕染血的双手上,出声轻言询问:“请问将军,特贾尼做了什么事惹您如此恼怒?”
“娜芙瑞祭司,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面向瞳,两手一摊,赛帕的言辞听起来颇有些无奈的意味,“我只是想教授给他一些士兵应该具备的搏击技能,训练时难免会发生意外伤亡,身体上的伤痕可是男子汉的勋章。”
四周又爆发出一阵哄笑,一名疫区病患终于隐忍不下,悲愤质问:“赛帕将军,那孩子确实违抗了你,但他只不过想要给我们送些食物来,你何必一定要夺取他的性命!”
他的出声得到其他病人响应,他们纷纷挺身为特贾尼抱不平。
“对,这不是训练!是虐暴!”
“那孩子已经失去意识,却还不放过他,这才不是男人所为!”
……
瞄了眼激愤的人群,赛帕向身边亲信使了个眼色,此人会意,挥拳击向身旁的一根木桩,浑圆的粗木断裂成两截,应声落地,众人被他惊人的蛮力所骇住,一时哑然。
“要怪就怪他有个没用的长官,”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扫过刚才还有所躁动现在却鸦雀无声的疫区,双眼流露出轻蔑的神色,“女王使令一到,别说阿摩斯,就是图特摩斯陛下也保不住你们,弱小的家伙只配窝着等死。”
“可是……可是这是父亲拼上性命守护的国家,他是为了我和母亲才上战场的。现在……轮到我……”
“我要保护母亲和这个国家,即使害怕我也不会逃的。”
“这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善良勇敢的孩子,所以我知道的,我阻止不了他。”
“失去丈夫后,那孩子是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柱。祭司大人,可以的话,能拜托您关照他吗?”
“我不会放弃同伴的!祭司大人,还有生病的大伙儿,就由我来照顾!”
特贾尼稚气未脱的开朗笑颜,还有病床上女人憔悴的面容在脑海中交织着,自他们母子眼中滴下的泪水,重重地跌落在她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心脏上,将她的心扯得生痛。
闭上眼,瞳微垂下头,抚上左胸,想要抑制住心脏律动的骤然加速,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不断扩散,引得她的血液也开始沸腾,有什么东西通过血管迅速流窜于她的全身,贪婪地吞噬她的意识,脑中不断回响着某种声音,仿佛在催促被她禁锢的灵魂从沉睡中苏醒。
图蒂咬牙,强吞下赛帕的侮辱,小心翼翼地抱起特贾尼血淋淋的幼小身体,只想尽快带他离开去接受治疗,赛帕朝他们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垃圾。”
睁开双眸,轻按住图蒂的手臂,示意他暂时不要起身。
图蒂诧异地看向瞳,只见她缓缓仰起脸,凝视赛帕,脸上突然绽放出妩媚诱人的微笑,他身子一僵,尽管非常惊讶于平日对特贾尼格外关心的女祭司会在此刻展露笑容,可是……比起这个,更令他不安的,是侵袭而至的莫名恶寒,他很难形容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赛帕将军说得没有错,既然参了军,当然得具备相应的素质,否则便无法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图蒂队长,你应该早些教授给你的士兵们,”撕开裙角,照例让它短及膝盖,然后慢慢站起来,抬手将凌乱的鬓发拢到耳后,“竟然你公务繁忙,没空教导,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瞳的身影突然消失,赛帕及手下军官惊讶地四下张望,方才击断木桩的人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臂被人反拽住,慌张地向后望去,瞳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抬脚抵住他的后背,紧紧扯直了他的双臂。
“对方臂力惊人,被打中会很危险,所以,遇上这样的敌人,就要废掉他的双手。”
语毕,拽住他双臂的手猛地向后一用力,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过,他的肩关节被硬生生地拉断,寂静的营地腾起凄厉的哀嚎。
放开手,瞳冷眼看着被扯断双臂的壮汉栽倒在地,一脸满足地听着他似哭非哭的嚎叫。
“你这混蛋!”
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看到同伴痛苦地在沙地上哀吟,另一名军官怒吼着冲向瞳,重拳落下,瞳低身躲过,同时一脚踢向他的膝盖,致使他髌骨骨折,站立不稳,单脚跪地。
快速抽出对方腰间匕首,反手一挥,划开他颈脖皮肤,偌大的汉子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唯恐深及咽喉,惊惧地大喊大叫。
摇了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别莽莽撞撞地只会往前冲,发动攻击的时候好歹看准目标。”
话音刚落,执拿匕首的右手向后一甩,尖锐的利器穿过正拉弓瞄准瞳的弓箭手手掌,直刺进他的肩胛骨,又是一声惨叫划过营地上空。
伸出舌尖,轻舔去溅于唇瓣的温热血液,瞳瞄了那弓箭手一眼,泛起淡淡浅笑,既像是鄙夷,又像是嘲讽。
“射箭的时候动作快一点,战场上的敌人又不是死靶,不会呆呆站在那里等你。”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惊呆了。
死一般的寂静后,营地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有喝彩,有欢呼,也有惊恐的尖叫,伤兵的哀嚎被完全埋没在人群狂野的呼喊声中。
宫润瞳,这个无论发什么却总是一脸事不关己的女祭司此刻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那下手没有丝毫犹豫的狠厉与平时完全判若两人。
图蒂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自己恐惧的来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多少具备了一种近似于兽性本能的直觉,虽然并不值得骄傲,但这种直觉有效地帮助他辨别出了对手的危险程度。
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正常!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而是来自弱肉强食的野兽世界的猛兽,一头渴求鲜血洗礼的牝狮。
刚才她突如其来的魅惑笑意,其实是对接下来的猎杀表现出的极度兴奋,而她眼前的赛帕,就是被看中的猎物。
侧身斜视惊讶的赛帕一伙,瞳慢慢抬起手,挑衅地朝他们勾了勾食指。
“住手,”图蒂抱紧特贾尼,大喊着想要阻止即将来临的屠杀,“娜芙瑞小姐,请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解决!你是神的祭司,不能让他们的血玷污了你的手!”
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瞳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赛帕身上,似乎除了捕获猎物,其它任何事情都无法分散她的专注力。
瞪向身旁愣怔的部下们,拼命冲他们猛摆头:“都愣着干什么?去拉住她啊!”
看了看瞳,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哀叫的几个精悍军官,不约而同地死命摇头,图蒂气急败坏地愤然训斥:“真没用!刚才谁拉着我叫我别把事情闹大的?现在一个个地怎么全都不动了?就敢骑到我头上为所欲为吗?竟然怕女人怕成这样!你们简直有损埃及军的威名!”
低下头表示惭愧和认可,但无论上司怎么责骂就是站着不动,他们自然不希望事情闹大,但要冒着缺胳膊断腿甚至是被抹脖子的危险去救助赛帕一伙……那也是没门儿的!
缓步走向赛帕,将他身边的杂兵一一解决,眼见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图蒂急得直唤出了她真实的名字,希望能够藉此唤回她的理智。
“宫润瞳,快住手!私斗解决不了问题!我这就去找阿摩斯,相信他,他一定会还给特贾尼一个公道!”
“宫润……瞳?你在……叫谁啊?”终于停驻脚步,扭头看向图蒂,眼眸中的森冷寒彻入髓,“我的名字叫做影,宫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