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瘟疫 ...
-
一名士兵单脚跪地，瞳伸出手，轻放在他头顶上，为他的命运祈祷：“至高无上的九柱之神，请施降下福祉，让你们虔诚的信仰者得以重见你们神圣无比的容貌，让你们宠爱的子民得以重踏尼罗河畔肥沃的土地。”
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谢过祭司，士兵起身回到队伍中继续操练。
瞳长长吁了口气，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许倦意，她的工作确实很简单，说上几句祝福的话就可以，不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不分日夜地来找她？是对即将爆发的战争感到不安吗？
望向远处威风凛凛地指使着图蒂和亚姆勒吉该如何操练士兵的赛帕，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将军的作战风格还真是让人没信心啊。
一杯清凉的饮料忽然递到她的面前，阿摩斯略带沙哑的磁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工作很劳累吗？”
喝下一口果汁，润完嗓子后才缓缓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你声音哑了。”
“啊，这个吗？”阿摩斯直起身，捏着喉咙“嗯”了几声，调节了一下声线，“只是用嗓过度。”
确实用嗓过度，他和赛帕的争论几乎全营的人都能听见……
“赛帕将军那种横冲直撞的做法纯粹是找死，阿摩斯队长，有什么打算？”
她听到了？阿摩斯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焦虑地皱起眉。
“按照赛帕的作战方法遭遇伏击会全军覆灭，但他自恃女王恩宠，动不动就用回国威胁陛下，少了他的部队，远征队伍会因军力不足一样有去无回，”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沉吟道，“果然……只有找人暗杀赛帕，收编他的队伍了。”
“哈，好办法。”瞳硬邦邦地假笑了一声，然后冷下脸，将空杯子递还给他，拿起身旁一卷纸莎草书在双腿上摊开，低头阅看，“回去反省态度，学会诚恳后再来跟我说话。”
“让你参加远征军可不是为了让你参与战事，而是为了保护你，”习惯性地搭上瞳的肩膀，毫不在乎她冷冷的瞪视，阿摩斯咧嘴一笑，“我还没有无能到需要女人为我担心的地步。”
“有志气，”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了下去，态度冷漠地回道，“下次有事别再叫上我，保持距离我们彼此都会安全一点。”
捂着心脏做痛苦状，阿摩斯悲伤地看着瞳：“与你同行是因为喜欢你，你怎可以如此伤我的心？”
瞥了他一眼，瞳没好声气地甩出几个字：“你转行当戏子吧！”
阿摩斯笑着正欲继续戏弄她一下，突然，远处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士兵们停止训练，围成一圈，似乎在议论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了过去，拨开人群，只见一名士兵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不住地抽搐，似乎很痛苦。
瞳微微一怔，她认识这个士兵，好像是叫什么斯奈夫鲁，这两天经常来找她，说自己犯下了什么滔天罪孽，觉得无法再活着回到祖国，成天缠着她，要她为他祈祷祝福，希望获得诸神原谅，还送了她不少礼物以玆感谢。
抚摸他的额头，体温烫得惊人，看来极有可能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军医很快赶到，众人让出一条空隙请他通过。
仔细地检查他的体温和呼吸，突然，视线落在他手臂的红色脓疱上，如同被蜜蜂蛰了一口，医生“嗖”地站起身，连连后退，惊恐地高声喊叫：“退后！全部退后！来人！赶紧将他抬走！是瘟疫！”
围观的士兵们迅速散开，随后赶到的赛帕更是大惊失色，他举剑刺向躺在地上抽搐的士兵，阿摩斯动作迅速地拔剑抵挡，阻止了他的杀戮。
“赛帕，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看不见吗？是瘟疫啊！杀了他是阻止传染的最有效的办法！否则还没等到上战场，我们都会死在路上！”
挥开了他的剑，阿摩斯沉声说道：“看他的症状应该病了好几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传染，你打算将他们全部杀掉吗？”
“传令下去，调查与他接触过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赛帕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转头对身边的士官下了军令，人群里瞬间响起绝望的哀嚎以及痛哭声。
“站住！”阿摩斯拦住预备传令下去的军官，看向赛帕，“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阿摩斯，给我让开！你担当得起后果吗？”
“赛帕，其它事我都可以退让，唯有这件事，我不会让你胡来。一切责任都由我承担。”
收到消息的图蒂和亚姆勒吉来到阿摩斯的身边，与赛帕的部属对持，他们的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似乎准备随时动手。
此时的士兵们也分成了两派，害怕被传染疾病的人出于恐惧站在了赛帕一方，而与病人接触过的人则将生还的希望放在了阿摩斯身上。
军心紊乱，人人自危，士兵们议论着，彼此相互对视着，情不自禁地隔开与旁人的距离。
看着军队涣散，赛帕有些急了，他的剑指向阿摩斯，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几十度，尖锐而刺耳：“阿摩斯，别忘了我的军阶比你高！你这是违抗军令！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掉！”
阿摩斯冷笑一声，轻蔑地看着他，眸光阴寒：“你也别忘了，最高指挥官是陛下，不是你。”
在阿摩斯冷冽的注视下，赛帕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握剑的手开始微微抖瑟。
面对着这个男人……总是毫无理由地觉得惧怕，一旦靠近他，就有一种强烈窒息的感觉压迫而来，尽管自己的职位比他高，但他总能成功地令自己威严扫地，他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少得意忘形！埃及真正的掌权者是女王陛下，我会将此事禀告女王，阿摩斯，你等着受死吧！”
赛帕愤怒地拂袖而去。
阿摩斯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尽量冷静下来，然后转身看向亚姆勒吉和图蒂：“亚姆勒吉，你立刻去向图特摩斯陛下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图蒂，集合队伍，所有人都要接受军医检查；我去联系军需官，隔离一块营地安置患病军士，必须严防瘟疫扩散。”
事态紧急，两人迅速领命而去。
瞳静静站立在一旁，木然看着眼前的骚乱而毫无反应，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两名士兵胆战心惊地抬起病人，自她身边走过。
斯奈夫鲁急促地喘息着，伸手扯住瞳的长裙：“祭司大人，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身子顷刻僵硬，瞳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她还是屏住呼吸，绽放出和颜悦色的微笑给予他祝福：“伊姆霍特普①会保佑你，神祗会为你驱走病痛，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理的羽毛已无法承载我的邪恶，天平翘起的一端是我肮脏的心脏②，”无力地摇了摇头，半闭的眼眸灰暗无光，他已丧失了生还的希望，紧攥瞳的衣襟，绝望地哽咽着，“塞克梅特女神的复仇如期降临，这是我应受到的惩罚。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请求神的原谅，我……不想被放弃……我好想回家……让我的灵魂回到埃及……”
瞳伸出双手，捧起他消瘦的脸庞，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所有的罪孽都会随着死亡而消失，无论你做过什么，神都会原谅你。”
“谢谢……谢谢你……”
泪水不停地涌出眼眶，斯奈夫鲁终于安静地闭上双眼，让人抬着离开。
见瞳还在发愣，阿摩斯将她揽进怀里，用身体将她与旁人隔开。
“别傻站在这里，赶快回自己的房间去。”
推开阿摩斯，倒退了几步，直到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才站定脚步，漠然说道：“这两天与病患接触频繁的还有我，我想我也应该去隔离区。阿摩斯队长，这一次，你真的别再来找我，至少，在诊断出我没有患病前。”
说完，她转身欲走，阿摩斯大步上前，拉过她的胳膊就往房间拖。瞳死命地想要掰开，无奈阿摩斯紧握的手掌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她不住地挣扎终于引来了阿摩斯的怒吼。
“够了！宫润瞳！别再让我分神担心你！”
瞳微微一颤，失态至怒吼的阿摩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直以来他都很冷静，所有的行为和面部表情给人的感觉都像在做戏一样，而此刻，他双唇紧闭，出声严厉，目光犀利，不仅敛去了笑容，也收起了惯有的散漫态度，盛气凌人的模样令人不禁低头畏于直视。
自他和赛帕对峙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旁默默地观察他。
刚才，当赛帕说出那句“埃及真正的掌权者是女王陛下”时，她察觉到了，阿摩斯极力克制的强烈杀意，他真的打算杀了赛帕。幸好那位野蛮的将军走得快……或者该说，幸好眼下事态严重，他不想让骚乱升级令军心更加涣散。
阿摩斯－霍尔－塞特纳赫特，他是天生的支配者，看似亲切温和的他，也许……比哈特谢普苏特更加危险。
很有趣……瞳抬起头看向阿摩斯，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你现在认真的样子顺眼多了，同时也令我明白眼下情况有多严重，”拉下阿摩斯的手，扭头看向惊慌的军队，严肃地说道，“我要去隔离区，我也是认真的。自从底比斯出发，每天宿营斯奈夫鲁就会来找我忏悔罪孽，所以我被传染的可能性非常高。想要遏制疫病大规模地爆发，就不能抱着侥幸的心态。”
说着，瞳拉下阿摩斯身上披风，用来裹住自己的身体。
“大气之神舒将恩泽平等地施予每一个人，但这也使他成为病毒传播的媒介。阿摩斯队长，你最好传令下去，让全军注意捂住口鼻，这样应该可以降低传染几率。”
“瞳，你真的要去隔离区吗？”
“嗯。”
“非去不可？”
“对。”
“做好就算把你关起来绑在床上也会咬断绳索翻墙跑路的觉悟？”
“你的表情和你的语言具有很微妙的违和感。”
瞳挥手道别，阿摩斯突然一把抱过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畔沉声许下诺言：“我会阻止这场灾难，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迅速从阿摩斯怀里挣脱出来，伸出小拇指，阿摩斯会意，微笑着抬手伸出指头，与它勾在一起。
告别阿摩斯，来到营外，埃及军的效率真高，短短时间内，已经划分出了疫区，军医坐在隔离线前，为士兵检查身体。
军需官们匆忙地记录着病人的数量，并飞快地计算着库存，以调配出足够的食物、水、药物以及其它日常用品。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半侧过身，又是特贾尼，看来他已经通过检查，身体安然无恙。
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那孩子竟然在脸上挂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实在有点没心没肺……
跑到瞳面前，担心地看着她：“祭司大人，你也染病了吗？”
“大概……吧……”
特贾尼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一脸仗义凛然之色：“祭司大人，你放心，我会每天送日用品来，直到大家病好为止。”
“我不需要。”瞳冷冷回道，“难得检查出你没事，应该离这里远远的。”
“父亲说过，是男人就该承担起最重的责任。”
“你母亲还说过，让你平安回去。”
“我不会放弃同伴的！祭司大人，还有生病的大伙儿，就由我来照顾！”
特贾尼的声音因激动突然提高了十几度，引得周围来往行人频频侧目，瞳正欲再次开口，他却转身一溜烟地跑掉了。
苦笑着摇摇头，走进一处营帐，那是图蒂特意为她安排的独立单间。
拉上帐帘，长吁一口气，缓缓滑坐在地，右手抚上微烫的额头。
从前两天开始，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喉咙也隐隐作疼，还时不时地作呕想吐，起初以为是日夜兼程赶路，引起的感冒和扁桃体发炎，直到刚才，军医诊断出斯奈夫鲁患上瘟疫。
举起手臂，几个红点已陆续冒出皮肤表层，现在看来，相信……她已经被传染了吧？
底比斯王城内，一名士兵行色匆匆，未等通传就急急闯入议事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他身上。
哈特谢普苏特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查看地图。
“没有得到准许就擅自闯入议事厅，你知道后果吗？”
“扑通”跪地，士兵惶恐地附身叩头：“女王陛下恕罪，赛帕将军有急事启报。”
“说吧。”
“远征军行至西勒西列山附近，发现有士兵染上疫病。”
听闻爆发瘟疫，议事厅立刻陷入骚乱，众人惊呼着连连后退，尽量远离来自疫区的传令士兵，唯有森穆特镇定地走到他面前，平静询问。
“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隔离出营地安置病人，暂时……暂时没有大规模地爆发……”传令兵匍匐在地，焦急禀告，“赛帕将军本想将患病的人全部处死，以防止瘟疫扩散，但遭到图特摩斯陛下的阻挠，特遣我回来向女王陛下汇报，请女王……”
“将患病的人全部处死吗？”哈特谢普苏特打断他的话，红唇微抿，慢条斯理地称赞道，“不愧是赛帕，做出的事总是这么地令人愉悦。”
欣喜地抬起头，传令兵迫不及待地请令：“请女王下令，我立即启程……”
“不用了。”哈特谢普苏特缓缓移步来到他跟前，一双美目盈盈含笑，温柔地凝视着他，“我会另派人赶去传令，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话音刚落，猛地抽出身旁侍卫的腰间佩剑轻轻一挥，剑光闪过，鲜红的血液自被割断的喉管中喷涌而出，传令士兵尚来不及哼叫一声，便栽倒在血泊之中，顷刻毙命。
诸臣惊恐地望向哈特谢普苏特，她低头看了看溅到衣服上的血渍，不悦地皱起眉，丢开短剑，走近轻颤不止的近身女侍。
“帮我准备好洗澡水，血腥味真让人恶心。”
毫无理由地杀人后，却抱怨厌恶血腥味，众臣面面相觑，他们越来越害怕面对喜怒无常的女王，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毫无理由地死在她手上。
森穆特仍是一脸平静，他蹲下身检查过传令兵的尸体后，轻叹了口气，吩咐王宫卫士：“把他的尸体抬出去烧掉，小心一点，他染上了瘟疫。”
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哈特谢普苏特巧笑嫣然，清脆的声音尽管悦耳，却让人毛骨悚然：“派人去向图特摩斯传报，如果不能遏制瘟疫传播，就杀掉病患，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瘟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