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逃将 ...
-
驾车来到一条街巷,这里地势偏僻,却意外地繁华热闹。
阿摩斯跳下车,转身欲抱瞳到地上,但她弯下腰,撕裂裙角,硬扯下一块裙摆让它短至膝盖,使行动方便了许多。
跟着跳下车,看向身后沙尘滚滚的来时道路,再看看一脸得意的阿摩斯,立刻往旁边站了站,与他拉开距离。
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掀翻了多少摊点,踏坏了多少商品,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万一遇上索赔追债的还可以装不认识。
放眼望去,喧闹的街巷有不少酒店旅馆,装扮妩媚的女子三三两两聚集在店门前,招揽过往男子进店光顾,偶尔,几个路过的男人伸手猥亵地捏上她们一把,引得这些女子娇嗔连连,分外刺耳。
瞳毫不在意,只当是没有看见,镇定地低头掸着衣服上的灰尘。
算算日子,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一个月多,早习惯古埃及女性随时露出第二性特征的装扮,现在就是看见有女人脱光了在大街上走她照常可以脸不红心不跳。
“阿摩斯队长,你带我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逛街,有事直说,只要别让我做白工。”
阿摩斯牵着瞳来到一所小酒馆外,突然将她抵在墙上,由于后背被咯得很不舒服,瞳试图推开他,可这男人像堵墙似的横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阿摩斯低下头,慢慢贴近她的脸,瞳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伸腿正准备一脚踢过去,他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这次远征,哈特谢普苏特虽然任命陛下为最高指挥官,也让我做了军队司令官代理,可却把实权交给了自己的亲信赛帕将军。”
“骗子当然会受到玛阿特女神的惩罚,”不由自主地微扯起嘴角,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别告诉我你没份儿参与这件事。骗我去尸横遍野的战场,活该。”
“让你随军确实是我的主意,不过你放心,不会真的要你上战场,我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骗你去打仗。”更紧密地贴在瞳的耳边,阿摩斯呼出的温热气息让她耳侧隐隐作痒,“从来没有人胆敢挑战女王的神权,你却利用这份信仰戏弄了她,她现在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我和陛下去了努比亚,如果有什么事,卡扎莫尼未必能够保护你,森穆特也要顾及他的身份,你的处境会比上战场更加危险,所以,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女王身边。”
愣了愣,收起嘲讽的浅笑,瞳羞愧地低下头,最近日子过得太平静,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假传神谕迟早会被打击报复的事儿,而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却细致地想到了。
看出她的内疚,阿摩斯咧嘴一笑,变魔法似地拿出一张纸莎草画像:“不用觉得亏欠我,帮我做一件事,找到画像上这两个人。”
瞳快速扫过画像,将他们的样子记入脑海,不过……埃及的画作实在太抽象,模样看起来都差不多,她觉得就算那俩人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
“右边这个叫图蒂,左边这个叫亚姆勒吉,虽然性格上有一点小问题,但却是非常优秀的部队长,”收起画像,阿摩斯继续说道,“因为不满自己的军团被编入赛帕麾下,他们擅自跑路了,就连刚才的阅兵式也没有来参加,大概是想以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态度——拒绝参加远征。”
因为看不惯上司而任性地擅离职守,这样的军人叫“性格上有一点小问题”?加上眼前的阿摩斯,还有那只笑面狐狸森穆特……瞳不由得扶额长叹,图特摩斯,你手里还有正常一点的下属吗?
“然后呢……”淡淡瞟向前面热闹的花街,“这里是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
阿摩斯看着瞳,突然态度亲狎地凑近她的唇调笑道:“你的胆子真大,竟然在这里撕破自己的裙子,是在挑逗我吗?”
耳边传来低低的嗤笑,微一偏头,看见几名女子眼神怪怪地盯着他们,不时发出暧昧不明的窃笑,其中一个大胆走向前,向瞳和阿摩斯发出邀请。
“如果有需要可以到我们店里,比在大街上方便很多。”
阿摩斯斜向上前搭话的女子,邪魅一笑,修长的手指滑过她裸露的手臂:“也方便亲近像你这样的美女吗?”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精悍,然而容貌却俊美惊人,丝毫没有粗壮莽汉的感觉,他仿佛生来就带有一种让女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原本讪笑的少女身子微微颤抖,她羞得满脸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瞳眯起眼打量阿摩斯,职业流莺居然被他玩得脸红,确实是精于此道的高手,也是这花街柳巷的常客吧?
猛地抬脚用尽全力狠狠踩向阿摩斯的脚面,阿摩斯一声惊叫,趔趄着连连后退。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瞳得意地笑了:“猥亵妇女在任何国家都是违法的。”
总算站定,阿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太狠了,肿了好大一块,收起笑容,像是在沉思般喃喃自语:“难道,这就是所谓女人的嫉妒,真是可怕。”
腿风呼啸而过,阿摩斯急忙侧身躲避,瞳一记扫腿落空,踢在旁边的土墙上,土块纷纷掉落,飞溅的碎石砸向四周,几名看戏的女子惊呼着四下散开,阿摩斯转头看了看墙壁上凹出的大洞,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瞳,女孩子不能这么暴戾,修理费很贵的。”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修理你的脑袋,再多修理费我都愿意付。”收回脚,瞳抽出阿摩斯怀中的画像,“我不想和穷鬼打交道,去找图蒂了,你自便。”
阿摩斯愣了愣,随即恍然,画像上的图蒂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金松石的圣甲虫护符,而亚姆勒吉并无佩戴首饰,真亏她能看得这么细致。
靠上凹陷的墙壁,摸着鼻翼,嘴角上扬,饶有兴趣地看着瞳离去的背影。刚才的表现十足就是一个吃醋的小女人,他已经可以越来越准确地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或许,连她自己也还没有察觉吧?
离开阿摩斯,瞳独自走在混乱的街巷,调情时的申吟源源不绝地冲击她的耳膜。皱了皱眉,看向手中的画像,东张西望地寻找着相似的身影,希望能尽快完结任务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征兵长官挨户敲着门,连这种地方都有人跑来募集士兵,瞳很怀疑从这儿征去的人,上了战场能做些什么有用的事?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名年约十四岁左右的少年走出家门,在听完征兵令后,稚嫩的男孩点点头,同时向长官请求稍缓几日,以安顿家中琐事。得到同意后,他感激地向长官行礼致谢。
耐心等待征兵军官走后,瞳上前礼貌地敲敲门板,引少年回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请问……”
瞳刚要发问,屋内传来一声弱过一声的呼唤:“特贾尼……特贾尼……特贾尼……”
“母亲,我在这里,就来。”应答完母亲,特贾尼拉开大门,向瞳发出作客邀请,“正午的阳光很刺眼的,您进来坐一会儿吧。”
随少年进屋,站院子里阴凉处,向卧室里张望。
房子很简陋,陈设的器皿也大多残破不堪,但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特贾尼端起一个泥碗,盛了满满一碗水,小心地扶起床上病弱的女人,喂她喝水。
喝完水,有了些力气,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焦虑地问道:“刚才……是谁来了?”
特贾尼笑着回答:“就是上次跟您提过的事,叔叔愿意教我做生意,想带我出趟远门,这样一来,也可以赚些钱为您治病。”
“竟然如此,你去吧,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女人安静地闭上眼睛,“不用担心家里,邻居们会照顾我。”
扶母亲慢慢平躺下,细心地为她盖上毡毯,放下碗,好不容易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快要腐烂水果,将它们洗净后,端给瞳。
“看您的装扮,是神庙的女祭司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您,这点水果请慢用。”
瞳推回果盘,温和地笑了笑。
“不了,谢谢,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拿出画像在特贾尼面前展开,“有没有见过他?”
特贾尼挠挠头,似乎觉得面熟,在经过一番仔细辨认后,终于确认。
“这是图蒂大人吧?”
真佩服他竟然能认得出来。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卷起画像。
“他主子让他归队,在哪里能见到他?”
“阿摩斯大人又在四处找他?图蒂大人也真是的,老是扔下部队来这里闲逛,说是征兵,结果每次带回去的都是不能从军的美女。”
原来图蒂跑路不止一次了?
原来这就是阿摩斯常来此处的原因?
原来图蒂征的不是士兵是女伴?专属于他的女伴。
柳眉微扬,瞳不知道该为图特摩斯悲哀,还是幸灾乐祸地吐槽?
“您稍等,”将手中装水果的盘子硬塞进瞳的怀里,特贾尼提起一袋沉重的面粉往里屋拖,“我放好储粮就带您去。”
看他搬得那么费劲,瞳上前从他手里拿过一袋:“放在哪里?”
特贾尼惊慌地瞪大双眼,急得直摆手:“您……您快放下,您是尊贵的祭司,怎么能让您干这么粗重的活儿……”
好可爱。
瞳莞尔一笑,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劳动人民最光荣,你就让我闪光一次吧。要放去哪里?”
惶恐地指了指身后一间狭小的黑屋,瞳提起面粉走了过去,特贾尼急忙扛起另外一袋跟上她的脚步:“祭司大人,真的不用了,我可以……”
不等他说完,瞳已经很轻松地提起面粉袋,没用多少时间,院子里几大袋粮食便全搬进了储藏间。
拍去身上的灰尘,走出小土屋,特贾尼递上一张破旧的亚麻帕巾,感激地弯腰鞠躬:“谢谢您,祭司大人,我……”
“小弟弟,问你个问题,”接过他递过的帕子,瞳继续掸着衣服上的细尘,“你瞒着你母亲参军,她知道后会伤心的。看得出你们是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她很紧张你,战场很危险,像你这样的孩子一旦去了,很可能就再也回不到母亲的怀抱,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
特贾尼低下头,不停地绞弄双手手指,那是一种紧张的表现,瞳看在眼里,掸完灰尘,将手帕递还给他。
“我会去向军队指挥官求情,让你留下。”
“不,我要去!保家卫国是男子汉的责任!”
小家伙猛地抬起头,突然提高声音,瞳诧异地看着他。
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特贾尼的小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再次垂下头。
“您说得没错,只要一想到上战场,我就会怕得发抖,可是……可是这是父亲拼上性命守护的国家,他是为了我和母亲才上战场的。现在……轮到我……”
“我已经长大了,我要保护母亲和这个国家,即使害怕我也不会逃的。而且……而且……阿摩斯大人是很厉害的人,我们绝对不会输的!”缓缓抬起头,向瞳绽放出耀眼的微笑,伸开双手比划出一个大圈,“说不定我还能从战场上带回这么多战利品哦,那样母亲就有钱治病了。”
瞳没有作声,考虑是不是应该倒盆清水给他照照自己的倒影有多稚嫩,就算在古埃及十四岁已基本成年,可像他这样瘦弱的孩子上战场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除了凑数……
“祭司大人,您在院子里等等我,我去拜托菲卢蕾嫂嫂照顾一下母亲。”
特贾尼蹦蹦跳跳地出了家门,瞳走到院子里等他回来。
背靠房门,想起刚才特贾尼提到阿摩斯时的神色,他的整个眼睛都在闪闪发光,瞳的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只有对某人怀着无比坚定的崇敬和信任才会出现的眼神。
“祭司……大人……”
房内传出微弱呼唤声,瞳转身看向屋内,病弱的女人猛咳着半撑起身子。
“啊,抱歉,我打搅到你睡觉了吗?”
瞳说着,直起身,迈开步子走向门外。
“祭司大人,请问,您是和征兵长官一起来的吗?”
原来她已经知道。
“是的,我是随军祭司,”瞳看向门外,平静回答,“你儿子的名字已被登记在册。”
“是吗?”
她重新平躺回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滚烫的泪水自眼中不断涌出,很快浸湿了她耳鬓的头发。
瞳叹了口气,看着女人不住轻颤的身子,不解地询问:“你分明已知道门外是募集士兵的人,竟然舍不得,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曾经阻止丈夫参军,可他说,保家卫国是男人的责任,最后还是执意地去了,然后再也没能回到我的身边。这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善良勇敢的孩子,所以我知道的,我阻止不了他。竟然如此,还不如笑着送他安心离开。”
扯动嘴角,女人唇边的弧度说不清是无奈是苦涩还是欣慰。她猛烈地咳了几声,用哽咽的声音向瞳发出请求。
“失去丈夫后,那孩子是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柱。祭司大人,可以的话,能拜托您关照一下他吗?”
“我会的,”瞳微笑着,连声音也不由得放软了几分,“你儿子就快回来了,再不把眼泪擦干会被发现的。”
“谢谢您。”
女人紧捂住脸,努力制止哭泣,然后翻身面向墙壁,继续假装熟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