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玄素自然

10、一个承诺

　　同天在网吧里遭到野猫啃食的人类手指，和二十四小时都应有保安在巡逻的小区贸然出现的陌生男性尸体，犹如在这座繁荣的二线城市里砸下了一块巨石。

　　无论是警方的秘而不宣，还是当地媒体的轻描淡写都未能浇灭人们的好奇心和恐慌，特别是还有不少好事者绘声绘色地描绘诸多的虚假细节，以及贴吧论坛上公布的一些煽风点火的PS图片，无形中使得恐慌的氛围渐渐蔓延开来。

　　在网民们隐隐施加的压力和公众通过各种渠道发布的请愿下，考虑到恶劣的社会影响日益剧增，光阳市警方不得不一改平日拖泥带水的作风，做出会在一个月内让案情水落石出、竭尽全力将真凶绳之于法的承诺。

　　深觉棘手的他们狡猾地选择了层层上报，请求高层的协助，于是案件卷宗很快落到了副局的办公桌上。

　　为了体现对此案的重视和紧急，副局蒋一海亲自揣着日益发福的啤酒肚，走进特案组办公室，却意外地看到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的只有一个人。

　　范宁。

　　她的办公桌上永远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乍看之下，桌面上除了一个买高乐高赠送的马克杯外，可谓是一点多余的私人物品都没有。边上堆着好几个文件夹，一支老旧的钢笔规矩地戴着笔帽，中间一台标配的手提电脑，鼠标前方放置着一杯飘着袅袅浓香的咖啡。

　　蒋一海有些奇异地觉得，和旁边那张摆放了若干‘小盆栽啊搅成一团的耳机啊七外八斜的文档啊杂志周刊啊零食啊PSP充电器啊’方硕的比起来，仿佛乱七八糟的后者比一丝不苟的前者更具有小女生气息。

　　老远就听到脚步声的她早有警惕，这下抬头看清来人后，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的，只立刻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来，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蒋一海先是一愣，身体倒是反射性地回了个礼，接着飞快地扫了眼墙上挂着的大钟，下一瞬就愤怒了：“宁宁，那臭小子呢！”

　　这都十点了，居然还不来上班？！

　　范宁相当自觉地接过刑侦案卷：“休假。”

　　蒋一海被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他三年没休的假期，在半个月前申请一起休了。

　　直到下周一才结束。

　　回忆完毕的蒋一海脸皮颇厚地展开个和颜悦色的笑容，好像刚才发飙的不是他一样：“那你知道他会去哪吗？”

　　要是去旅游就糟了，要把人喊回来都得耽误好几天。

　　范宁没有直接作答，反而脑袋一歪，露出个十足十的诡异笑容，双手在虚空噼噼啪啪的，时不时“嘿嘿”奸笑两声。

　　——非常传神的某宅男“撸啊撸”进行中的形象。

　　“……很漂亮的模拟。”毫无心理防备的蒋一海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干巴巴地这么称赞了句：“我这里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以最快速度去把他喊回来，告诉他有大案子，事态紧急局里实在需要他，剩下的假期日后我会补回。”

　　范宁乖巧地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地反问：“电话？”

　　蒋一海无奈：“他手机关机。”

　　范宁低眉顺目地表示理解，半点不浪费时间，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往兜里一塞，就以让蒋一海欣慰的速度直奔电梯口了。

　　年轻的小姑娘就是听话又充满活力……要是话能别太简略就更好了。

　　局里的女警们素日里十分喜欢聚在一起茶余饭后叽叽喳喳，但凡五官端正又未婚的雄性同事都会无法幸免地被点评一番。其中，偶尔只在范宁面前吃瘪犯二的方硕无疑最受她们青睐了。

　　谁叫他出手阔绰、性格开朗、颇受重视——人谁都看得出副局分明对他打是疼骂是爱，长相又有些小英俊呢？

　　绝缘体范宁对这类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可也有好几次去解决生理问题时被强行架走。考虑到爸爸交代过要和同事保持良好关系，她索性装扮上敷衍版‘笑眯眯’来应付过去。

　　这些一般极少有交际、属于井水不犯河水范畴的女性同僚对她分外热情，但始终置身事外冷静观察的范宁不消片刻就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打探出她们真正想问的问题了。

　　——“你和方硕关系好像很好呀，”一双戴了美瞳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平时是什么性格？他是不是被家里人一直催着结婚？”

　　范宁自动在脑海里翻译成：‘老实交代：你和方硕是不是有一腿？’

　　拥有这一系列心理活动的她在下一瞬呆着一张萝莉脸，话语里透着懵懂：“啊？不知道，工作外不见面的。”

　　——那就是不熟了，YES！

　　范宁埋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笑得很羞涩地举到她们面前，瞬间便把即将迎面而来的追问堵了回去：“问本人呐~”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她们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记录下号码。

　　要知道方硕私人的手机号一直藏得挺好，局里知道的寥寥无几，除开副局和范宁，也就几个玩得特别好的哥们，例如林雄七。

　　众所周知的是，他虽然不介意和女同事们开开玩笑、爽朗地接受她们的小调侃。可每当她们问起手机号微信号一类的时候，他要么只给公事用、下班立即关机的号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撒个小谎说‘忘了，下次再告诉你好吗’。

　　……二次元的宅男嘴花花，乍看上去挺利索，然而真泡起妞来，段位还远远不如这些如狼似虎的待嫁‘姐姐’们高呢。

　　卖得一手好队友的范宁优哉游哉地看着方硕在办公室里毫无形象地焦头烂额呜呼哀哉了好几天，直到又重新更换了手机号码才消停。

　　呵呵，原来她低估了他的行情。

　　可怜的方硕一直都不知道是谁卖了他，还拼命拷问林雄七他们是不是一时说溜嘴或者为了把妹将他出卖了呢。

　　“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

　　方硕一口茶喷出来：“范宁，你敢换个正常点的手机铃声吗？”

　　“咩~咩。”

　　方硕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秒懂了她要表述的意思：‘听不懂人话’。

　　幸运的是路上没怎么堵车。范宁在抵达这座位于市中心、近几年新建的属于全自动管理的高级公寓后，对那些从八卦女们嘴里道听途说的消息又信了一分——看来方硕家境颇为宽裕，还给他专程买了套房。

　　不然光凭他的薪水，住倒是住得起，可过日子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搭乘观光电梯登上十八楼，范宁用钥匙卡划开门锁，无视一片狼藉的客厅和走廊，直接走进最里头的卧室——

　　果不其然，他在床上横七竖八地睡得正香，连被子都揉成一团咸菜了。

　　甚至连她开门进来的这一系列响动都没能惊醒他。

　　随意扔到床尾的手提电脑还开着，大屏幕上映着正发呆的游戏人物的身影，她扫了一眼，发现那虚拟人物堪称华丽丽金灿灿的，十足十的暴发户品味。

　　范宁犹豫了一秒，到底是太看不过眼，索性选择了先把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外卖空盒打包扔掉，把他的电脑啪地合上放回床头柜，又‘哧啦’一声拉开紧闭的厚重窗帘。

　　刺目的阳光耀进偌大的落地窗，直直射到方硕眼帘上，把他惊得跳了起来，眼都没来得及睁开就大喇喇地嚷嚷道：“卧槽，遭贼了啊！”

　　被他的愚蠢给惊得无法直视的范宁：“……”

　　一起床就莫名其妙地看到可恶的面瘫搭档木着脸，单手拿着手机、镜头正对自己重要部位而惊得六神无主的方硕：“……”

　　“一定是我起床的方式不对。”

　　他喃喃说，往床上一倒，竭力逃避严酷的事实。

　　如来佛啊，他，好像，似乎，的确，是裸睡的吧。

　　拍到满意照片的范宁见好就收，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好，甚至难得体贴地说了句：“你穿，我做饭，有事找，”转身轻轻地合上房门。

　　方硕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四肢僵硬地目视丧尽天良的某人心情愉快地展现贤惠了一面，半点都欣慰不起来。

　　……算了，他该庆幸自己刚才没丢人地尖叫出声吗？

　　否则一定会被禽兽范宁又抓到一条新把柄。

　　听着耳畔传来的厨房的陌生响动，惨遭投拍的方硕有些悲哀地自我安慰着，一边穿衣服，一边让混混沌沌的大脑开始死机后的重启。

　　范宁在冰箱里只找到极其有限的食材，当方硕洗漱完毕不情不愿地踏进饭厅时，新鲜出炉的是一份热腾腾的番茄碎肉汤面，和一份葱爆荷包蛋。

　　色香味俱全，成功地勾起了饥肠辘辘的方硕腹中的馋虫。

　　“想不到啊范宁，你真是有一手啊！”

　　颇感惊喜的方硕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乐颠颠地赞不绝口。

　　他是真的太意外了：这一点都不科学啊！依照小说和电视剧的常理来说，武力值爆表的腹黑萝莉不应该拥有能‘煎个鸡蛋都能炸穿屋顶’的破坏力吗？

　　——小二逼快乐的秘籍和他们最大的优点是息息相关的。

　　那就是，不记仇。

　　说难听些，就是笨蛋的记性差，脑容量低。

　　看着狼吞虎咽，称赞连连的方硕，坐他对面微笑的范宁欣慰地想，煮一份婴幼儿适用的保健菜单果然很适合他。

　　“吃。”她轻柔地递给他一片纯白色、一元硬币大的圆片。

　　饱受震惊的方硕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觉得继‘范宁居然会做好吃的饭菜’后，自己的三观又被刷新了，愣愣地把那白色大片往嘴里一塞，小心翼翼地发表感想：“唔，好甜，这是牛奶糖？”

　　范宁温柔地回答：“脑残片，药别停。”

　　“……”

　　毫无心理准备被虐得泪汪汪的方硕霎时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不过，会觉得这样的范宁才是正常的范宁的他果然是越来越不正常了吗……

　　“不对啊，”方硕猛然想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范宁以一种‘你果然病的不轻’的眼神睨了他一下，把簇新的钥匙卡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硕眼直直地回答：“那好像是我的备用钥匙。关键是，你怎么拿到的啊啊啊啊啊！”

　　范宁言简意赅：“盆底。”

　　办公室窗台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仙人掌倒数第二盆压着的位置。

　　方硕：“……”

　　为什么她会发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好吗？

　　聪明地决定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省得被嘲笑智商的方硕敛起碎了一地的自尊心，饶有兴致地发问：“那你知道我还有一把备用钥匙会放哪儿吗？给你个提示，在这间屋子里。”

　　范宁懒得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门口地毯下。”

　　方硕：“……卧槽。”

　　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的底细好像都一清二楚！

　　范宁难得好心地用长句子安慰失落不已的他：“没事的，就算是一个笨蛋努力学习三十年也会变成聪明人。”

　　方硕有些萎颓：“真的吗？谢谢你的安慰。”

　　他是第一次意识到两人智商上似乎真差距不小，特别是观察能力上，更能体现出来。

　　他分明也和范宁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然而对她的了解还是仅限于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毒嘴和对外人笑颜如花的精湛演技罢了。

　　可范宁已经如此熟悉他的大小习惯了。

　　范宁：“假的。”

　　委委屈屈的方硕：“……”

　　范宁诚恳无比地说：“真相是，你在三十年后会变成一个老笨蛋。”

　　方硕：“……谢谢，亲爱的搭档你真混蛋。”

　　他很想霸气十足地大吼‘你滚！’或者‘你闭嘴！’哪怕是‘你胡说八道！’也好，可是——

　　他不敢。

　　在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精神错乱到忘记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打扰他休假’，继续吃得又悲催又开心的时候，对他人身攻击完毕的范宁自顾自地把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打开。然而，才翻开第一份，她便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一直在偷偷注意她的方硕顿时来劲了：“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范宁非常大方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由当地警方拍摄的现场和死者的照片。

　　范宁贴心地选择了死者被剁烂的脸部作为封面页。

　　范宁：“呵呵。”

　　艰难地咽下喉间的番茄碎肉，又被玩了一把的方硕按捺住翻涌的胃，咬着牙笑答。

　　“……我真是谢谢你哦。”

　　在事后他要是还看不出方才范宁的纯属表演就白活这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