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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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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宁没给吃饱喝足的方硕任何多余的消化时间,掐着表,尽忠职守地就遵循着蒋一海的吩咐把他拽上车,然后迅速一踩油门,坐在副驾上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的人便倒霉地依照牛顿定律,前额“嗙”地一声撞上了挡风板。
敢怒不敢言的方硕无奈地揉揉微红的额头,怀里抱着沉重的文件夹,暗暗估摸着这肿包起码得两天才能彻底消掉了。
范宁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惜字如金地说:“看。”
一路上两人都专心手上的事情,没有再开口说话。
当车身放缓速度驶进停车场的时候,刚看完现场勘验和尸检报告的方硕忍不住抱怨:“在网吧发现的手指居然不属于小区公园的那具尸体,这两桩案件之间是否存在联系都是个未知数,这么棘手,那些人居然敢夸下海口说一个月内破案。”
他越想越气愤:“感情有人替他们擦屁股,放屁就不带掩饰的啊。”
在树荫下停稳车的范宁漫不经心:“改行呗。”
见方硕还要絮絮叨叨,范宁索性多说几句:“我们的责任本身就是尽快揭露事件真相,捉拿真凶归案,维护法律尊严。所谓的时间限制不应该是他人加诸于我们的,而是来源于本心。计较太多也是不成熟的表现。”
默默觉得膝盖中了一箭的方硕表情诡异地捂着玻璃心继续翻资料。
骤然转变成‘成熟型知性女’讲大道理的搭档真是十分的叫人不爽!
尽管面部被人用钝器残忍地剁烂了五官毁了容,但从躯干和皮表来看,这名男性死者年龄应在二十岁以上。
小区绿化带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而是弃尸地。从尸斑和肌肉硬化程度判断,距被发现时算起,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
方硕拧着眉:“选择那里弃尸的理由对凶手存在什么特殊意义吗?难道是想尽快被发现?不,带着一具大男人的尸体在小区里走动,难道就不怕被往返巡逻的保安发现吗。”
“被害特征明显。颅骨后侧粉碎性骨折痕清晰,疑是在生前被人以带棱角、颇具分量的金属器皿狠力击打过后脑形成的。”他一手托腮,陷入沉思,喃喃自语着:“攻其不备,同时头皮一点多余的擦伤都没——这证明凶器的形状很规则啊,行凶者的气力恐怕也不小。问题是,他的死因却是窒息?明明在那种情况下置之不理也会因为颅内出血死亡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呼吸道内发现的白色纤维物被提取化验,证明是一种以纺织纤维为原料、表面起毛圈绒头或毛圈绒头割绒的机织物。遗憾的是这除开进一步证明死者是被人用近乎毛巾一类的纺织品捂死窒息外,并没有提供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实在是来源太随处可见了。
范宁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权当催促:“头儿等着呢,快走。”
方硕边走边嘟囔:“那帮人都干什么去了,案子过去那么多天,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明确。”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的是,电梯门才刚打开,就从同事的口中得到了姗姗来迟的、有关死者身份已然调查清楚的消息。
死者名叫袁锐,今年二十一岁,为光阳大学土木工程系三年级的走读生。相貌清秀,性格开朗外向,喜好摄影,颇为活跃地参加了三个社团,称得上是个小有影响力的人物。
突破点是大学城辖区的警方接到了来自光阳大学的学生们的联合报案,声称打自五天前,袁锐就再没在校园出现过了。
他从来没有旷课过这么久。
屡次拨打手机号码只得到机械性的关机答复,微信和□□留言都石沉大海。
最开始的两天,同学们还嘻嘻哈哈地对‘玩脱了’的袁锐专业课点名没到即将面临挂科危机的事情表示喜闻乐见,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们渐渐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在那天看到网络新闻里刊登的死者照片——尽管面部被打了马赛克,可体型和打扮风格是不会有太大偏差的!
他们变得慌张起来。
袁锐并没有住在宿舍,而是住在其自称的‘由父母购置的公寓里’,哪怕是跟他最熟的哥们也未能有幸拥有他的钥匙卡,于是他们未能去他家中问问。无奈之下,本不想招惹麻烦的这群大学生还是赶到警察局求助。
警方非常重视这条信息,旋即调出了袁锐今年的体检资料,喊来鉴实科的人几经对比之下,特征完全吻合,可确定系同一人。
“那人居然是跟我住同一所公寓的邻居!不,应该说,他就住在我楼上!”方硕一脸便秘,不由得在副驾驶座位上挪动着臀部,同时拼命骚扰开车的范宁:“我不得不开始考虑搬家的事情了!连在安保设施这么完善的地方都能遇害,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范宁:“……他家也估计不是作案现场。”
尸体被发现的小区和公寓的距离之间足足有30分钟车程,大费周章地搬运尸体显然毫无必要——另,既然会将尸首肆无忌惮地扔到人来人往的草坪上,就证明凶手的目的绝非为了掩人耳目。
“那人好像才搬来没多久,搬家公司带来的乒乒乓乓直到——嗯,我记得恰好是你转来特案组的时候才消停。不过这种除开电梯里偶遇外根本不可能遇到不同层人的住所,我对他的存在还真完全毫无印象。”
时不时要通宵达旦的死宅警和活力充沛的大学生能碰上面的概率有多渺茫?
范宁隔着灰霾盯住前方红绿灯出神:该怎样让他闭嘴?
“怪不得我最近打BOSS到最后老是掉线,肯定是被鬼压床了!气运都被压了,能好吗?”
“你说我是不是该把放钥匙卡的位置换一下,连跟我认识没多久的你都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万一有机智的女色狼半夜潜入对睡梦正酣的我图谋不轨怎么办?”说着,他警惕地瞥了范宁一眼:“譬如你这样的可就能轻易制服我啊!”
范宁眉角一跳。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贞、操出现了危机!”
范宁一直默默忍着忽然犯抽的二次元宅男,直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发泄性地狠踩几下油门和刹车,成功让惯性带动着尽忠职守的安全带,把副驾上的叽叽喳喳的聒噪鬼狠勒得剧烈咳嗽起来。
耳根终于恢复清净的她觉得就算是后头车恼怒的喇叭声都仿佛变得相当悦耳起来。
两人重返大楼,直奔死者居住的十九层,不出意料地看到那里已经被封锁和保护起来,进进出出的是取证的员警。
方硕先和熟悉的那几个朋友打了个招呼,再跟范宁一起戴上保护手套,慢慢走进去。
和方硕房里的邋遢不同,袁锐似乎是位小有强迫症的男性。他屋里的摆设简单得很,但全都整整齐齐地呆在合适的地方,甚至连方块状的地毯都与墙角呈完美的平行关系;开放式的厨房中刀叉碗筷擦得锃亮被放置在不锈钢架子上,流理台也是干干净净的;最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毫无疑问就是客厅和房间中的几堵贴得密密麻麻的照片墙了,根据范宁的辨认,几乎都是在国际杂志上刊登过的名家得奖作品。
见书房里已经有人,方硕索性走进浴室里,先拉开一个个抽屉进行查看,找到几把梳子和烫发棒;又在淋浴间流水口的过滤格子处捞了一把,塞到证物袋里。
“好家伙,”方硕吹了个口哨:“袁锐表面上没个称得上正式的女友,可背地里貌似是个风流种呢。”
正翻找吸尘机尚未清理的内置垃圾袋的范宁看向他。
方硕兴致勃勃地进行解说:“你看,这梳子上残留的头发大约30厘米长,是咖啡色的;这烫发棒上的则有50厘米,偏酒红色;流水过滤孔上堵住的都是黑发,可有长有短,短的恐怕是袁锐本人的,长的足足有60多厘米,总不能是他的腋毛吧?”
证件照上的袁锐有一头纯黑的短发。
无意中路过且不幸听到这句话的痕检员林雄七顿时被自己的想象恶心了一下。
方硕又指着一盒拆封用了一大半的杜蕾斯嘿嘿奸笑:“你想啊,什么情况下女方会到男方家里洗澡——难道是路过的妹纸跑到十九层特意来蹭个洗澡间?”
范宁若有所思:“值得探讨。”
她在吸尘机里也收获了一些纠结成团的头发丝,无论是在颜色还是长度上,都各有差异。
方硕:“撇开死者失踪的钱财、身份证件,手机和钥匙不谈,从他那混乱的男女关系看来,动机不一定是求财,还有可能是情杀。”
范宁:“嗯。”
方硕:“从他后脑凹陷那干脆利落的一下判断,动手的应该是个男人,难道是出于争风吃醋?凶手或许不止一人。”
范宁:“遇害当天,他或许就是去跟凶手见面。”
林雄七忽然凑过来:“方哥,小宁姐,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和可疑的凶器,也不存在搏斗痕迹。”
方硕点点头:“我们事先也想到凶案现场不该是这里。那他的电脑找到了吗?”
白忙一场的林雄七有些焉巴:“找到嘞,就搁在书桌上等方哥你亲自动手。我们没在书房里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准备撤了。”
方硕:“死者的手机至今还没找到吗?”
林雄七耸耸肩:“没啊,恐怕被凶手销毁了吧,袁锐身上没找到,屋子里也没有——肯定是出门的时候一趟带出去了。”
方硕颇为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可以判定他是自愿走出去的,而且不是出一趟短门时遇害,否则去楼下买个外卖不带手机也无伤大雅。”
林雄七叹了口气。
方硕不再多说,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掏出裤袋里的U盘往插口一插,抓紧时间破译开机密码。
范宁不慌不忙地换了双手套,也跟了进去。
“看上去,密码像是某人的生日,”对数字尤为敏感的方硕一眼就认了出来:“却不是他本人的。”
范宁没干扰他的自言自语,聚精会神地翻书架上的书。
“喂。”
大半个小时过去后,范宁突然招呼他:“你看。”
方硕百忙之中扭过头去一看,也毫无保留地惊呆了——
高高的一摞光盘!
最左边那个书柜的底下三格,那些包着《史记》和《辞海》等封面的套书,基本每一本里都分别夹着3-5个不等的光盘。
范宁一声不吭地把它们全部整理了出来堆好,乍看上去是相当惊人的。
“这碟片完全是他自己拷贝录制的。”方硕掂了掂,一边往笔记本的播放器里推送一边嘴贱地调侃:“依循我这个成熟男人的第六感,内容可能会高度少儿不宜。小宁宁,你成年了吗——嗷嗷嗷嗷嗷嗷好痛!!!我错了!!!放开!!!”
范宁若无其事地抬起刚才死死踩住他脚尖的脚,乖巧地搬了张椅子过来,挂着满脸在方硕看来可恶无比的纯洁,安静地等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