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孤独的指 ...
-
谁若游戏人生,他就一事无成;谁不主宰自己,永远是一个奴隶。
—— 歌德
在湖蓝省光阳市郊区一个背荫的小巷子里,散落着批发鞭炮、纸钱和香烟的店铺和几间黏贴着褪色明星照的发廊,尽头处则是一间一年里至少有三百六十天生意兴隆的黑网吧——这例外的五、六天完全是店长给自己放的假。
巷子的路凹凸不平的,若是刚下过雨,往往盛满了污黑的积水;被周边住客抛弃的垃圾随处可见,上头萦绕着一群对臭味迷恋不已的苍蝇,嗡嗡嗡地作响;行人们很忙碌,不仅要顾着毫无章法地乱开的来往车辆,还要小心脚上的皮鞋会不会一时不慎踩中一坨宠物狗的排泄物,心情简直能坏上一整天。
喵喵叫着乱窜的野猫麻利地奔过大街小巷,闻着路边摊飘来的肉香的流浪狗对热腾腾的锅垂涎不已,一根根笔直的电线杆由繁杂的电线亲密衔接着,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聚拢住整座城市的骨血。青苔斑斑的电线杆表层被人张贴满了制造假证、治疗阳痿和租屋的广告。
所谓的黑网吧,就是利用警方的惫懒或者监察疏忽开设的上网场所,进出只认人民币,不需身份证,也不需押金。每当上级来审查、监督严打的时候,从熟人处接到通知的店主会机灵地针对进出的人员要求变得严格起来;待到风声过去,很快又固态重萌了。
只需要3块钱,就可以在这乌烟瘴气又喧闹嘈杂的场所里获得一个座位。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随意找到一台闲置的机器连接上互联网,接着肆意在或多或少缺几个键、按键缝隙里有薯片碎末和瓜子壳的键盘上重重敲击。
里头的客人多半是逃课的中小学生,或者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
如果那些流连于牌馆的家长有闲心来这里看一看,难免会被他们心目中不许操心的、乖巧可爱的孩子的表现给震惊——穿着蓝白色小学制服,这群坐在椅子上调整到最高才能勉强平视屏幕的男孩们煞有其事地叼着尾端冒出袅袅白烟的便宜香烟,鼠标旁摆着一贯刚从网吧冰柜里拿出来的冰镇王老吉,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键盘上拎着冲锋枪的小人,一边以一种叫人害怕的专注和疯狂,用稚气未脱的声音不干不净地骂着:“骂了隔壁,干死这狗日的龟孙子,打爆他姥姥的逼!”
轰隆轰隆的背景音乐和鲜血四溅的游戏画面,浓郁的烟草燃烧的味道搭配着脏得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这些精神毒瘤缓慢地侵蚀了他们童年。
目前就读于区级重点初中一年级的肖龙兴就是这里的常客之一。
打自父亲外遇,母亲哭闹着要离婚,纠缠好几年也没离成,却无形中忽略了对孩子的监管和教育的时候——一个曾经勤学好问的三好学生便厌恶于无休止的夫妻争吵,放学后不回家,拎着书包开始流连于大大小小的黑网吧。最后更是发展到翘课。
他娴熟地吐着漂亮的烟圈,用故作惆怅的腔调对狐朋狗友们宣称,“不过是在冷漠到面目可憎的世界里寻找那块心灵上的净土罢了。”
这一天,他一如既往地来网吧打穿越火线。正当他得意地在拜服在他技术下的小弟们的拥簇中找了吧里公认最新的电脑前坐下,接过对方孝敬的双汇玉米火腿肠,准备啃完就开始时,没料到顺便放到桌下的脚正巧踩到一只在阴影处施施然地享用美餐的野猫的尾巴尖。
只听这斑点黄猫凄厉地尖叫一声,恶狠狠地用锋利的爪子挠坏了肖龙兴的裤腿作为报复,又灵敏地趁猝不及防的他抱着血淋淋的小腿哀嚎无力反击时扬长而去。
疼得说不出话来的肖龙兴被前呼后拥地送到了路口的小诊所清洗伤口,附带预备打破伤风疫苗。
因为这事,在柜台打工的小妹阿洁被店长口吻严厉地斥责了一顿,主要指摘她老偷懒不去扫地、懈怠地不做清洁以至于吸引了野猫。满腹委屈的阿洁被骂得几乎体无完肤,连月工资也被毫不留情地扣去一半当做医疗费和补偿费,最后只得抽抽噎噎地拎起扫帚和簸箕亡羊补牢去。
扫掉堆积如山的烟头和抹过鼻涕的餐巾纸,扫掉被撕裂的塑料包装和游戏点卡纸片。
“这群臭小子,垃圾桶不用,非得搁地上,把他们懒得。”
阿洁嘟囔着抱怨,半晌,打了个哈欠。这时她忽然发现肖龙兴受伤的那张桌子下面似乎有个奇怪的物体,高度近视的她只能按照形状来辨认出那是细长条的一根,外头裹满了灰也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
“呸,绝壁是刚才那破猫啃的玩意儿。”
估计是哪儿来的啃剩的肉骨头。
阿洁啐了一口,把那顺手拨到簸箕里,连同其它垃圾一起往门口的下水沟里一抛——
“咦。”
转身时余光瞥见了个什么的残影,阿洁顿觉不妙地蹲下,顾不得水沟里的污水散发出的恶臭,眯着眼竭力往前凑。
浅浅的液体带走了表面那层覆盖得密实的尘埃,露出来的竟然是——
看清那玩意儿的全貌后,饶是泼辣的阿洁也不由得恐惧地瞪大了眼,当即被吓得一屁股后坐在地上,魂飞魄散般惨叫出声,连支撑着体重的手心被碎石子划破了都恍若未觉。
那竟然是一根人类的断指!
阿洁在自己工作的网吧里所遭遇的这一幕无独有偶,真要说来,恰恰算是冰山一角。
2013年9月1日,既是全国中小学生暑假结束的日子,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新学期的开始。
当天,起了个大早的妈妈在准备好早餐后,把新升小二的宝贝独生子阳阳唤醒,帮他穿衣,又仔仔细细地替他收拾好前些天刚发的课本和崭新的文具,一同塞进洗得干干净净的新书包里。
她反反复复地询问:“作业做好了吗?”“老师要检查的都在这里吧?”“还有没有交代什么?”“饭卡里的钱记得充,妈妈把钱放夹层最里头这个口袋里了,当心点,别被偷了。”
“啊咧咧,知道知道知道知道了!!”
好烦呐!
阳阳匆匆咽下嘴里剩下的炒蛋,不耐烦地应和着,跑到门口穿好球鞋,两手空空地就往学校的方向跑。
——反正他妈妈会帮他拿书包的。
他们家的房子并不大,可这片住宅区的房价却是出了名的昂贵——不为其他,就为坐落在距此不到一公里处的市重点小学。
妈妈坚决不让自己‘聪明好学’的儿子输在起跑线上,一咬牙,前后花了近六万的好处费,又腆着脸求了好几个有‘门路’的同事,才总算是以外地户口花费大量的赞助费挤进这间口碑颇好的小学。
精美的帆布书包,外面印着的是奥特曼的图样,里面装着的是各种课本和练习册,蕴含着的是父母亲望子成龙的殷切期望。
她看着阳阳的背影,耳畔响起的是回荡在楼梯间的啪啪啪的脚步声,也顾不得再说什么了,一边拎起沉甸甸的书包一边高声大喊:“阳阳把你的鞋带系一下,跑慢点,当心摔着了!”
穿着翠绿间隔白色的短袖校服的小男孩在插着“请爱惜草坪”的绿茵上蹦蹦跳跳,手里拿着根随地捡来的树枝,啪啪啪地抽打路上经过的电线柱子,模仿动画片里的景象。
这块在中央有个大花坛和小型喷泉的绿化带有小区管理人员负责定期打理,倒不像一些免费公园的惨不忍睹,仅仅是靠近花几的地方被偷懒的行人践踏出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以及上头有散落的几个塑料袋而已。
追上来的妈妈背着儿子的书包,在落后他三步的位置不急不忙地跟着,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容,满是慈爱。
走到快一半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的喷泉边歪歪斜斜地平躺着个休闲打扮的人。他穿着灰蓝色牛仔裤的双腿惬意地互相勾着、呈不雅观的o型,用脏兮兮的针织衫包裹的双臂则搭在小腹上,脖颈间还不伦不类地圈着条丝巾——真正吸引了她注意的,还是那几只眼神凶恶的野猫,不知道为什么,围在他身边,直到见有人来了才一哄而散。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件深红的长袖衫都被晨起的露水打湿了,又注意到他后脑勺上耷拉的几缕挑染的红。
喜欢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不是没有,可这一大清早的大热天气,穿这么多跑来躺着,这不有病吗?
她昨天下午买菜的时候还没瞅见有这么个人来着。
男人还戴着斑点丝巾,染着一头时髦的发色,总该不会是精神病院乱跑出来的病人吧?
也没听说周遭有精神疗养院啊。
她转念一想,恐怕是那些自诩前卫的行为艺术家?电视上不还报道了嘛。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事情,她没闲暇多想,扭过头来往前一看,正好路口那里转进来一部眼生的奥迪车,她连忙加快几步追上阳阳,把快奔到马路中间的他拽回路边闪避。
“哎,妈妈,那家伙在睡觉吗?”
阳阳不自在地挣脱开妈妈的钳制,不经意就瞅见了大喇喇地躺着的那人。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他的脸朝下啊?草不扎人吗?”
听了儿子无心的话语,猛然反应过来那违和的地方究竟代表了什么恐怖的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手脚发凉地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来,哆嗦着按下报警号码,期间好几次因紧张过度而险些把它摔到地上。
——要知道,正常的人类根本无法在不挪动身躯的情况下,光将脑袋转动一百八十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