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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戈铁马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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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的力气很大,任良绯如何挣扎也挣脱不掉。
那人用力将良绯的脸扭转过来,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将捂住她的手放下来。
看到眼前之人,良绯喜惊参半,因为这个人就是让她每天心神不宁的人,晃斡出。
面对他,良绯有好多话想说,更有好多事想问,但看晃斡出唇形动了动:“别出声。”
良绯与晃斡出看到一名步伐稳重的妇人走到赛菲身边,赛菲欣喜地准备叩拜,却见那妇人一摆手,暗处出现几个黑衣人影,将尚未反应过来的赛菲抓起来,装到袋子里,在她挣扎的脚上绑上几块沉重的大石,然后将之沉入湖中。
听过妇人吩咐后,黑衣人四处分散,妇人手中紧握一张纸,厌恶地看着湖水,缓缓道:“得到皇帝的宠爱不怪你,但怀孕就是你的不对了。”
妇人走后,晃斡出才小声对良绯道:“今日之事对谁也不要说起。”
“可是,可是赛菲她……”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在她眼前如此残忍地消失了。
“走,先离开这里。”晃斡出拉着良绯走出树林。
而湖泊的另一边,许飞琼站在桦林深处,震惊地看着湖岸。
“宫廷就是这样,无论是中原还是辽国,抑或是金国,你刚刚涉足,涉世不深,总之保护好自己,不要管其它闲事就对了。”送良绯回去的路上,晃斡出严肃地对良绯说道。
“难道对你来说,人的生命是闲事?”良绯质问晃斡出,“刚才那个人,她是谁?她的声音有点特别,你一定知道。”
晃斡出微微叹气,答:“即便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就做好你应做的事吧。”
见良绯还要辩驳,晃斡出道:“你乖乖的,明年出使中原时,我会向父皇请求带上你。”
“真的?何时?”
“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晃斡出道。
“一言为定?”良绯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一言为定。”晃斡出眼角弯弯,声音放柔,“快回去休息吧。”
“嗯。”良绯点了点头,缓缓回望向远端的阿芝湖,漆黑的池水在良绯看起来再不是普通的湖水,而是一个人生命的终结。对于这后宫争斗,虽然她早有觉悟,但真正见到时,却会让人心变得颤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与险恶的环境,也许晃斡出是对的,明哲保身才能够活得长久。
毕竟,她身负家恨,
她不可以过早地死去。
翌日。
良绯被宣召阿骨打的营寨,一进屋便看见阿骨打正看着桌案,好似在欣赏什么东西,眼神依旧沉冷睿智。
这是良绯第二次见阿骨打,连忙参拜:“微臣见过皇上。”
“珊蛮来了,起身吧。”阿骨打道。
良绯这才正式抬起头来,看到在阿骨打的身边站着一位少年,虽身着胡服,但气质清雅,丝毫看不出是骁勇善战的女真族人。
少年单手负后,正微笑地看着良绯。
“这位是希尹,老臣欢都之子,是我们女真族的才子,目前负责创制我们女真自己的文字。珊蛮自中原而来,自是了解中原文化,正好与希尹切磋切磋。”阿骨打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笑意。
“微臣虽为女子,自小确也读了一些诗词歌赋,但实属浅薄,切磋不敢,该是臣向希大人学习才是。”良绯谦虚道。
“我说得没错吧,这珊蛮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滴水不漏。”阿骨打笑着道。
“报——!”
听到急报,阿骨打对二人道:“你们要好好合作。”语罢,走出账去。
“没想到珊蛮竟是个比宗弼那孩子还要小的小丫头。”希尹微笑着说道。
此时的良绯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因自小的爹娘教育要比同龄孩子早熟一些,而今听到希尹这么一说,略微有些急,“我不是小丫头,我是金国的女官,你又有多大……”
希尹笑而不答,慢慢展开桌上的纸卷,良绯不禁好奇地上前看。
“蔡襄的郊燔帖!”良绯惊奇道,“你竟然有他的真迹?”。
希尹惊讶:“你竟然知道他的郊燔帖?”
“嗯,我爹生前就非常敬仰蔡襄,所以我们家有很多他的拓本。”良绯细细地看着帖子,“我爹希望我成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还给我请了先生专门教我学习写字,只可惜我对那练字终提不起兴趣,虽说记得许多先生给我看过的书法拓本,但这手写起字来却委实丑的很。”
希尹温柔一笑:“难怪你看不出这是拓本。”边说边倒了茶给良绯。
“什么?”良绯接过茶,揉了揉眼睛仔细看,“这是拓本?”
“自然是拓本。”希尹用手在字面上拂过,眼神纯净而认真,“因为这是我写的。”
刚喝一口茶的良绯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这是你写的?”
希尹的笑容如春风拂面:“怎么,不像?”
良绯重新细细地看着郊燔帖,笔画浑雄敦厚,婉转有致,淳淡婉美,纵逸而富古意。
“不是,只是……你才多大啊,竟然能够将蔡襄的郊燔帖写得这般传神,而且你不是中原人……”
希尹也不隐瞒:“我年长于四太子,年龄和大太子相当。”
大太子多大良绯并不知道,但她知道晃斡出比她大出三岁,这个希尹竟然比他还大,但从容貌上看也就十六七岁。
“哦……”
希尹看见良绯吃惊的样子,微笑着没有说话。
希尹这个人虽然容貌没有晃斡出的突出,但他时不时的笑容却是温雅谦恭,独一无二。
他一笑便让良绯无形中少了许多尴尬。
“咳~听说,我听我爹说蔡襄不仅书法写得好,还是难得一见的忠厚之人,很讲信义。”良绯继续说道。
“不错,所以他的字才能如此敦厚洒脱。”希尹缓缓道,“不过中原的汉子原本就字正腔圆,浑然有体且变化多端,而辽国的契丹文却固守一格书有些拘泥,虽然大小字各尽其用,但却繁冗拖沓,数少不能贯中,终是没有汉字博大精深。”
希尹之话的确有理,想当初在晃斡出府上学习契丹文的时候,良绯就觉得这契丹文委实难以理解,汉字是有甲骨文的象形字演变而来,而契丹文却没有声也没有形。
良绯托着下巴,看着蔡襄的郊燔帖歪着脑袋想了会,突然道:“我想到了,希大哥!”
见希尹微愣,良绯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一着急就……喊你希大哥了。”心中暗想自己真是莽撞,就这样和人家沾亲带故的,有些不妥。
只是一瞬,希尹又恢复之前温润的笑容:“没关系。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所以有些不习惯。”
“不过感觉很好,就这样叫下去吧。”希尹微笑着说。
“嗯!”良绯开心地望着希尹。
看着良绯纯粹的笑容,希尹的眼神闪烁,仿佛无波的古井中的石子掀起了阵阵涟漪,层层晕开,分不清光色。
“刚刚你说你想到了什么?”希尹笑问。
希尹的笑容安静而温暖,让良绯一时失了神,听到希尹问她,才想起刚刚所想,道:“我是想既然契丹字是由汉字改制而来,希大哥为何不同时参考契丹字和汉字来创制金国女真特有的文字?”
希尹眼中一亮,连连点头:“这是个好想法!”看着良绯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欣赏与好奇。
“我会试试。”希尹笑拍着良绯的头,引得良绯左躲右闪,“希大哥,我不是小孩子!”
二人纠缠之际,帐外走进一个人。
“何事如此开心啊?”
进门之人,明黄刺鹿长衫,乌皮鞋,声音轻快却隐有一丝不快。
“见过四太子。”
“见过四太子。”
晃斡出注意到希尹将手从良绯的头上轻轻拿下,良绯有些紧张不安的样子,心中无名升起一股闷气。
“原来是希侍中。”晃斡出道:“本以为珊蛮被父王叫过来不懂规矩,莽撞起来恐怕会惹恼父王,没想到和希侍中倒是聊得尽兴。”
“是皇上让我们……”良绯解释。
“珊蛮的字不好,我正教她写字。”希尹边说边重新展开郊燔帖,“蔡襄的郊燔帖,四太子觉得怎么样?”
晃斡出瞥见希尹手中纸卷上的字,轻笑道:“不愧是金国的才臣,对中原文化竟精通至此,这个本拓得不错!”
希尹笑道:“四太子的眼力果然比珊蛮好得多,你说对么?”边说边看向良绯,良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晃斡出听出二人之间意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刚坐下的身子又站了起来,“我和珊蛮还有些话要说,先走了希侍中。”
希尹微微躬身,“四太子珊蛮走好。”
看着晃斡出和良绯的背影,希尹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