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绯》灵儿飞飞

79、莫问良归处（六） 这个世上，

　　是夜，良绯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她梦见哥哥鲜血淋漓地站在她的面前，笑着张口说着话，她却听不清，于是哥哥表情由希冀转为失落，最后沉着一张脸转身而去，无论她怎样叫都发不出声音，任由哥哥踏着血水一步一步离去，每走一步身体某处都会变成灰烬，随风散去。

　　“哥！”

　　良绯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天刚蒙蒙亮，可客栈里似乎人声嘈杂，穿好衣服打开门,看见大家全部往城墙那边去，便也跟着去凑凑热闹，没想到看到的景象让良绯惊恐得呆立在原地。

　　城墙头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即便距离再远，因血渍而玷污的脸再模糊，良绯也清楚地认得出。

　　那个人，是张觉。

　　仿佛耳边能听到张觉临走时的温言安慰：在这里安心待着，等我的消息。

　　不自觉地，脑海中闪现出李善庆临死前的情景，良绯腿有些软差点摔倒，最后浑浑噩噩地走回到客栈。

　　回去后，良绯再也睡不着，而是呆坐在板凳上等待太阳升起。客栈的房钱还是张觉预付了三日的，而他却一去不复返了。

　　良绯的目光飘向城墙的方向。

　　张觉那样一个武功盖世的刀客，竟如此轻易丧命，燕京城，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

　　良绯握紧手中的珠钗，还是先找到哥哥要紧！

　　简单收拾一下，良绯准备出门打听哥哥的消息，却不想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官兵恶狠狠地问道：“你可是良绯？！”
　　良绯心中猛地一跳，意识到不好时，那官兵早已上前撕掉她头上的帷帽，厌恶地将她那明显的蜈蚣脸对照手中的画像看了又看，最后肯定道：“就是她！带走！”

　　不由分说，良绯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燕京城府衙的大牢里。也许是在金国或是宋国都看惯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她知道她一定是被人有意设计，看那些官兵斩钉截铁的态度，辩解亦是无用。

　　带头的官头离开大牢前，良绯只问了一句：“大人抓我为的是什么罪名？”
　　那官头高昂着头，鄙夷地看着她道：“哼，与辽贼勾结窥探我大宋要密，还敢问什么罪！？” 想是不愿再多看一眼这样被毁容貌的丑人，边走边用一种极其厌恶的语气嘟囔道，“丑八怪！”

　　虽然容貌尽毁已有一段时间，但却很少以真面目示人，除了赵构岳飞，连韩五醒来后都不曾见过，故而这种恶言自是从未听过。

　　被拖进大牢的一路上，她都被迫摘掉帷帽行进，其中少不了被路人指指点点，官兵们也是时不时言语相侮打发时间。毕竟是女子，任她再是性格不羁，也免不了这种刺激。

　　一句丑八怪将她一直故不放在心上的事实活生生剥开，重新面对被毁容的羞辱感。

　　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从头整理思绪。

　　说她与辽贼勾结？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张觉？她记得张觉说过他曾在辽国居住过，但却从未深入详谈，若他真是辽国细作，那官府的人又怎会知道她？难道……

　　良绯突然又想起张觉临走时说，要请他的一位朋友帮她找哥哥，难道是他已经告知这位朋友她的事，如此才把她与他联系上。对，一定是这样，否则她刚来此地怎会有人认识她？但若是这样，那杀害张觉并捉拿她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这个所谓的朋友！

　　可是，若那张觉真是辽国的细作，那么一切又当另当别论！

　　“张觉……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良绯自言自语，却听到隔壁传来豁达而寥落的声音：“本是同根，相煎太急，太急啊！！”

　　“想那张觉纵横沙场多年，在兔耳山以精兵万骑在大败那完颜阇母，最后却被自家人暗算，死得如此悲惨，不值！不值啊！！”

　　听声音是一位年纪有些大了的老人家，良绯握住铁栏，朝隔壁问道：“老先生，您认识张觉？”
　　“岂止是认识！哼！”隔壁老者缅怀道，“老朽曾随张将军出生入死多年，可却没能陪同将军一同西去！”

　　听出老者的一腔愤然，想必他与张觉的交情非同一般，一时之间良绯也不知劝说什么，只得问道：“老先生，张将军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他为何突然会死于非命？”
　　“突然！？”老者声音发抖，恨恨道，“这都是他们的阴谋！阴谋！！”

　　从那老者口中，良绯得知张觉原本是辽国的汉人，在辽国官居兴军节度副使，金兵的铁蹄进入燕云地区后他被迫降了金国，虽被金国封为临海军节度使，但他却时刻记得是辽国生养了他。张觉控制着南京重镇以及幽云地区的许多州县，那里的百姓无法忍受金国残暴的统治，于是，就如曾经的大渤海国高永昌一样，他选择带领辽国百姓一同发动政变，反抗金国。

　　因为同是汉人，张觉选择了投降北宋，毕竟这里才是他的第一故土。不料，却被完颜阇母获悉，率二千骑讨伐张觉，在败过两场之后，张觉在兔耳山以精兵万骑大败金兵。可后来完颜宗望接管完颜阇母的军队继续讨伐张觉，完颜宗望何许人也，乃金国战神，在张觉前往宋国远迎封赏之时，在城东截击了张觉，使其大败不得归城，最后逃往燕京城。

　　宋朝管理燕京城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郭药师，另一个叫做王安中，王安中在危难之际救下了他，在完颜宗望前来讨要叛徒张觉时，王安中杀了一个死囚代替他交给了完颜宗望。王安中让张觉在外面躲几天再回去，没想到张觉因为良绯的事返回了燕京城，更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杀了他。

　　“这么说来张将军口中的朋友应该就是那个王安中了？”良绯问。
　　“呸！”老者愤然道，“朋友？！不过是为了他手中的幽云地图，传说地图里有流传下来的宝藏。张觉，定是用手中的地图换取了什么东西才变得没有利用价值而惹来了杀身之祸！”

　　难道是为了帮她找哥哥？

　　良绯不敢想，脑中浮现出的尽是张觉那可血淋淋的人头上死不瞑目的双眸。

　　夜里，微寒，良绯透过囚窗的铁栏对着明亮的月亮叩拜。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对于萍水相逢的她却是倾囊相助，不但如此，还因为她葬送了性命。

　　有的时候，良绯真的觉得自己的命运带煞，谁碰到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突然，牢房外面喝酒的狱卒一下子没了声音，牢房的门被微微打开，良绯惊恐地发现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欲将她带走。

　　“你是谁？！”良绯向墙后退，黑衣人来不及解释，猛地一掌劈来，将良绯击晕。

　　慢慢睁开眼睛，宁静的月光下，良绯看到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背对着她，逆着冷寒的月光倒让她有几分熟悉。揉着受伤的颈部，忽然发现头上多了一朵樱桃花，良绯睁大了眼睛，总是喜欢偷袭她后在她头上插上一朵樱桃花的是……

　　心中怦怦直跳，那人却是慢慢转过身来：“绯儿，哥哥来晚了。”

　　虽是背对着月光，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斜飞的英挺剑眉，轻抿的薄唇和锐利的黑眸，她怎会辨错。眼中渐渐积满泪水，是委屈，是悲伤，是激动，还是忍耐了很久的孤独无依的释放，她本以为这辈子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本以为她的亲人都一个个离她而去，徒留她一人艰难地苟活于这世上，甚至当她看到那宝盒中的笔迹也笑着担心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不，这不是梦，因为面对着她的那温暖宠溺的笑容一如从前，不曾变过。

　　“哥！！”

　　她还像从前一样，孩子般地扑进那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所有的委屈与悲伤都可以尽情地发泄，不必伪装。

　　“是哥哥不好，是哥哥不好……哥哥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良墨轻柔地轻抚着她粘稠的发丝，温言安慰着，眼中亦是湿了又湿，几年不见，他从小百般呵护的妹妹竟成了这副模样。

　　“让我好好看看你，绯儿。”
　　“不……”良绯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样子是多么的让人厌恶，“绯儿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绯儿了……”她无措地捂住自己的脸。
　　“不怕，绯儿还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良墨拨开良绯的手，微笑地看着她，“只是脸上有些小伤，绯儿无需害怕，哥哥会找人医治好你的。”
　　“哥！！”

　　这个世上，在你跌入谷底时唯一不嫌弃你、依旧爱你的只有自己最亲的亲人。

　　伴着月光，二人在回往的路上，方向是良墨的栖身之地。一路上，兄妹二人互诉这几年的经历，原来当初良墨在去东南借机镇压乱党躲避灭门之后，曾经回去找过良绯，可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她都是音讯全无，实则她是被人拐到金国去，可良墨却不知，只当她被讨要名册的人杀掉了。

　　悲恸过后，良墨决定报仇，于是他投靠了降宋的郭药师，因为郭药师并非中原人，所以他的身份不会被轻易认出。他跟着郭药师的部队从兵士做起，一般都是跟着大部队参与行动，也参加了那次围攻燕京城一役，而后郭药师入朝受赏，良墨也在宋徽宗极大称赞的常胜军中，跟着加封进赏，最后留驻在燕京城。

　　良墨常从郭药师的口中听到过刘延庆的事，也自然注意到刘延庆大军中韩五的名字，因为这个人是郭药师一直防范的人，虽是防范但也难掩赞叹之情，总是想着他日有一天能收为己用。偶有一次，郭药师很高兴地回来说刘延庆的手下韩五因为一女子和金国的四太子起了争执，好事问起，郭药师还打趣地回他，竟是你的本家人，叫良绯。

　　良墨大惊！难道……难道……他又高兴又不太敢相信，最后决定还是亲自去打探，燕京城一役后，他才有机会到了京城却哪里还有这女子的消息，据说连那个神机妙算的韩五都命丧于萧干之手。

　　无功而返，路过家乡淮安时，他还是在儿时的那棵树下留下了宝箱和字条，如果她还在世上，他相信她最终会找到这里，他便在燕京城等着她。

　　可这这一等就等了近乎两年，若不是前些日子他听闻抓到张觉的□□，根本不会注意到所抓之人正是他日思夜想要找到的亲妹妹！即便她的容貌被尽数毁去，但他依旧能清晰地认出她，他最疼爱的妹妹，长大了，憔悴了。

　　心疼之余，他伺机救她，于是便有了今晚的劫狱。

　　回到住处，良绯担忧地问：“哥，你把我放了，上面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良墨微微一笑：“绯儿无需担心，我早就安排好了！”
　　“难道……又是替身……”良绯想起出逃家门那年便是爹娘以另一个女孩儿替代她才换来了她的性命，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不起那死去的女孩。

　　良墨笑着深看向她这个善良的妹妹，摇头道：“只是一个死囚，本来也要执行刑罚，别多想了。”

　　也是，从小哥哥就教她善与恶之分，她怎么会怀疑起哥哥来，连忙以眼神致歉，良墨笑着摇头。

　　良墨将她安顿好后离开，良绯深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哥哥，仿佛整个人都重获新生一般，人生又有了意义。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也会安息吧。

　　翌日清晨，良墨端着早餐送到良绯房间，对吃得带劲儿的良绯说道：“绯儿，今日哥哥要去替大人接见一位重要的客人，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自己留在这里，千万不要到处乱走。”

　　“嗯，哥哥早去早回。”良绯笑着对良墨道。

　　良墨点了点头，凝视着良绯片刻，临离开门口又道一句：“记住，燕京城里的事不要乱看、乱听，切记。”
　　“知道啦！”良绯嗔怪道，“还总把我当小孩子！”

　　良墨走后，良绯很快吃完早餐，听到屋外许多人小跑的脚步声，且人声嘈杂。

　　奇怪，这间房子是靠近中堂的吗，哥哥叮嘱她不要乱听，可这房间的位置可由不了她。

　　突然，她听到门外良墨的声音：“五公子，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