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莫问良归处（五） 在这个战争 ...
-
在宝箱打开的那一瞬间，在良绯的脑中呈现出了无数画面。
“娘，我的头发什么时候可以长得和娘一般长？”
“呵呵，等绯儿过了金钗之年，头发就和娘一样长了。”
“太好了！到时娘一定要送绯儿一支好看的珠钗，绯儿要将它永远戴在头上。”
镜子里映出一对慈爱与活泼并容的景象，妇人欣慰地笑着，用梳子轻轻为妙龄少女梳着柔顺的乌发，一边吟道：“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娘，这首美人梳头歌您每次为绯儿梳头时都吟给我听，到底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少女好奇地问道。
妇人解释道：“说的是通过梳头这一举动，展现了一位美丽的女子气质与心性，绯儿，这首诗你只需记住就好，为娘盼你早日成长为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子，一生无忧。”言语中有着期盼，却隐隐带有一丝忧虑。
“哥，你什么时候出发去东南？”
“明天就要启程了。”
“唉，那赶不上绯儿的生辰了，这可是绯儿的金钗之年呢！”少女有些泄气地说道。
青年宠溺地刮了刮少女的鼻梁：“傻丫头，这次是做哥哥的不好，以后的及笄之年豆蔻之年哥哥都陪你过！”
“那，一言为定！”少女开心地伸出小指和青年勾起。
青年欲上马前，不放心地问道：“绯儿，还记得小时候哥哥带你去的那颗樱桃树吗？”
“记得呀！虽然咱们淮安城有无数棵樱桃树，可是只那一棵绯儿记得的！”少女神秘地看了青年一眼，仿佛那是个只有她和他知道的小秘密，别人休想知道。
“记得就好，如果以后绯儿遇到解不开的事就去那里想想哥哥当初对你说过的话。”青年跃身上马，策马离去时回头望着一直笑着目送他的小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爹，您为绯儿选得这只珠钗真好看！竟然是七彩的！”少女激动地爱不释手手中之物。
“呵呵，这钗可不只是好看，还有很大的用处，绯儿可一定要收好了。”中年男人笑着说道。
“嗯嗯，绯儿一定会收到的，嗯……绯儿就把它埋在我和哥哥常埋小秘密的地方！”少女开心地笑着。
“嗯！是个好地方，以前爹和你娘也常在那里埋东西，以后没事的时候倒可以常去看看。”中年男人目光满载回忆。
“难怪哥哥知道那么隐蔽的地方，原来是爹带他去的啊。”
“嗯，以后那将是我们全家人的回忆。”中年男人的话语中有幸福感，但也充满了些许伤感，只是少女没有注意到男人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想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娘那么在意那首诗，哥哥为何那么在意曾经的樱花林，而爹又那么在意那支珠钗了，原来一切的一切，他们所有人都知晓。
瞒的，只有她一人。
家逢巨变，早在哥哥决定去东南镇压乱党时全家人就都已觉悟，但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开心地为她庆祝金钗之年，只为她这一生能够一生无忧。
爹……娘……哥哥……
泪水一滴滴滴落在被尘土掩埋得有些发乌的宝箱上，被泪水滑过的地方，清晰地出现一道明净的水痕。
在她想起那首诗时，她立即联想到从前的种种，串在一起，让她不得不怀疑名册就在樱桃林中的那棵樱花树下。
于是，她早在康王府时，就和岳飞通信，告诉他那棵特别的樱桃树的地点，岳飞从那里果然挖出一个宝箱，但同时还有一封信，宝箱是锁着的，信中却寥寥几个字：我在燕京城。
原来她那失踪已久的哥哥还尚在人间，居然是大宋从辽国手中刚刚收回的燕京城。
所以，良绯和岳飞里应外合，准备演出一场劫匪救人的好戏，以便从赵构身旁脱身。良绯负责在赵构的茶杯中下蒙汗药，岳飞扮作劫匪，本想良绯假意救下赵构自己被岳飞捋走，二人一同前去燕京，却不曾想路上竟然真的遇上了歹人。
所幸，岳飞赶来的及时，赵构也按照原计划脱身离开了良绯，但因不知那小二在他们杯里下了什么毒，只得让岳飞去保护赵构。
宝箱的锁头被打开，良绯屏住呼吸。
盖子被轻轻打开，里面没有名册。
只有另一封信静静躺在那里
打开，数十行字映入眼帘：
绯儿，哥哥知道你一定能够想起这里，果然没让我失望。原谅哥哥的不辞而别，当年事发突然，爹娘反复思量才下了那样一个决定，我以镇压东南乱党的名义离开，而你则由其他人冒名顶替。现在，你一定知道了一切，也明白了爹娘的苦心，不要哭，你的痛哥哥与你感同身受！眼下家仇未报，□□夜难眠，相信绯儿也是一样。名册在我这里，他们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东西竟不惜灭我满门，此仇不报，难为良家儿女！绯儿，哥哥在燕京城等着你。
良墨
此刻泪水已顺着脸颊滴落在手中的信纸上，氤氲一片墨迹，脸上未愈合的伤口被咸泪划过后生疼。
现在，只有她一人踏上去往燕京城的路，胸口似有千斤重物滚动，憋闷得一口气喘不出，嘴唇颤抖，缓缓流出浓黑色血汁。
这是……刚刚那小二下的毒？
良绯颤抖地抹去嘴上的血迹，一步迈出，却一下子跌到在地上，身体感到越来越冷，她蜷缩成一团打着颤。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体内，虽然意识还不清醒，但却感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在周身萦绕。
缓缓睁开眼睛，那张俊美之颜映入眼中，那抹白衣永远都是一尘不染，只是这一次她却看到他的袖口上有她吐落的血迹。
他是谁？她努力回想，却记忆飘忽，努力伸出手攀上那轮廓分明的脸庞，那似乎是一个她盼望了很久的脸，他的气息他的样子他的感觉从未离开过她。
“不要……抛下……我……”
那人全身颤了一下，继而温柔地将为她输入内力的手拿开，轻轻拨开挡住她面容的面纱，看着那满脸沟壑如蜈蚣一样爬行的左脸，凝视着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上面的人叹了口气：“总是如此不知爱惜自己。”
醒来时，良绯躺在床榻上，四处环看，自己竟是在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屋子里，简陋而陌生。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在身下四处寻找着那个宝箱，看到它安静地躺在枕边，打开一看信和钗都还在里面，长长舒了口气。
“呦，姑娘醒了？”一位端着药碗的大娘关切地走过来，坐在床沿，亲切地对她说，“昏迷了一天一夜，终于醒了！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恢复神智的良绯清醒地记得自己与岳飞分开后，毒发昏倒，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眼下的样子，那些应该都是梦吧。
“大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娘道：“呵呵，叫我孙大娘就好。你中毒晕倒在丛林中，是我那口子发现了你，他是这附近一带的郎中，能看一些疑难杂症，他见你中了毒便将你救回，配了一些药解你的毒，今天你终于醒了！”
良绯听罢，连忙欲下床拜谢，却被大娘拦住，良绯道：“多谢孙大娘大爷救命之恩！大恩无以为报，我正要起身寻我亲人，待我归来他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娘尽管开口！”
孙大娘好奇而担忧地问道：“姑娘大病初愈，是急着要前往哪里寻亲啊？”
孙大娘这一问，倒也点醒了良绯：“我要去燕京，请问燕京离这里还有多远？”
孙大娘想了想：“这里离燕京城还有好远的路，姑娘不如先留在这里养伤，待身体好一些了再去。”
良绯望着窗外的青山，摇头道：“不，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大娘你告诉我怎么走？”
孙大娘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
翌日，良绯带了些孙大娘为她准备的粮食和地图，告别了孙大娘夫妇，开始了她的燕京之途。
经过几天，路程走了近一半，路过一个小镇，她一路走一路问询，却很多人都表示不知道燕京城在哪里。
无奈只好坐下喝口茶水，良绯这次学乖了，用岳飞刚刚留给她的银针验了验毒才敢喝。
旁边坐着一位客人，气定神闲，鲜衣怒马，只是脸上有些伤疤，看样子是中原人，可穿着以及骨子里透出的不羁却有些异族人的气息，颇有些晃斡出的感觉，尤其是立在他身旁的那把长柄大刀，异常醒目，便不自觉对他多注意了几分。
那人想是察觉到良绯的目光，眼睛扫向良绯，良绯赶忙低头喝着茶水，帷帽上的纱随着风飘来飘去。
这个地方虽没有人下毒，但却也不太平，一群举刀弄剑的市井混混来到茶馆收取保护费，其他客人像是早已见怪不怪纷纷离开，若是放在从前，一向看不惯欺凌弱小的良绯定是要出手，可今日想到自己内力还未完全恢复，动手可能打不过这群小鬼，徒增枝节，也准备顺势离开。
可就在这犹豫的片刻，她的动作慢了其他人的，却被其中一个混混拦住。
“你要干什么？”
“大白天戴个这么惹眼的帽子，动作还这么慢，爷儿好奇里面是个什么样子？！”言罢伸手便要撩起帷帽面纱，却被良绯轻巧躲开。
“呦，没看出来还是个练家子，那爷儿就陪你练练！”
话未说完，这个混混便举刀与良绯对打，一个人还好对付，可后来慢慢其他混混也加入了打斗，良绯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看一把大刀劈头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柄大刀拦截了攻击。
良绯一看，竟是刚刚坐她旁边的那位刀客，他竟然没走。
“你小子少管闲事！”
混混头子恶狠狠道，可那刀客哪里肯停，哼笑一声与那群混混对打起来，电光火石间，所有的人都不是那刀客的对手，纷纷败下阵来，灰溜溜地逃走了。
那刀客扶起良绯一同坐下，这时惊魂未定地小二连忙陪谢端着做好的饭菜上来。
那刀客慷慨地从腰间摸出二两银子：“剩下的不用找了，算是陪你们的桌椅板凳钱了。”
小二连忙称谢下去，良绯对此人顿生好感，抱拳：“多谢侠客相救！”
那刀客一摆手：“出门在外皆朋友，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言罢，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二人边吃边聊，那刀客看了眼良绯，道：“只是姑娘一人出门来这荒野之地，倒是有些大意了！”
良绯迟疑了一会儿，道：“实是因找不到路，所以不小心来到此地。”
“哦？”
良绯见眼前这个人器宇不凡，身为侠客应该走过许多地方，便脱口问道：“大侠可知燕京城在哪里？”
那刀客一瞬间的愣住，接着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若问我其它地方我未必知晓，可这燕京城却恰恰是我知道的！”
笑过后，那刀客看了看良绯来时的路问：“你是从西边儿来？”
良绯点点头：“正是。”忙拿出地图给那刀客看。
刀客看着地图，眉头轻皱：“那按照姑娘这个路线，可是会离燕京城越来越远啊，想必一辈子也走不到燕京城。”
“什么！”
良绯诧异万分，这图可是孙大娘给她的，难道她记错了？
“那我应该……”
“也罢！”那刀客又饮了一杯酒，自言自语：“也是该回去了！”
他笑着对良绯道：“我也要去燕京城，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
“是吗，那太好了！”良绯高兴道。
“虽看不到姑娘的容貌，但从刚刚与那些贼人打斗中可以看出，姑娘好像是有伤，在下这里有几粒药丸，可帮助内伤好转起来。”
看见刀客好心递过来的药丸，良绯有些迟疑，虽然此刻她的确因为旧伤疼痛，但却再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
看着良绯犹疑的样子，刀客大笑起来：“中原人就是谨慎！也罢，我们可以先动身启程，等到了那里再找郎中为你看看吧。”
面对这位热心的刀客，良绯倒对自己刚刚的态度有些愧疚了，不过好在他为人爽朗不拘小节，不一会儿也就释怀了。
一路上，二人畅聊了许多，良绯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张觉，虽然也是汉人，但原本在辽国居住，后来到的中原，这点倒与良绯的经历颇为相似，辽金文化、习俗与饮食都很像，聊起来倒是怀念了许多过去的时光，要知道这些在宋国良绯是没人可聊的，只是二人对于辽金对立之事都避口不谈，想来同是对战争厌恶之人。
中途，张觉买了两匹马，有了马，二人的速度加倍，三日便到达了燕京城。
抬头看着城墙上燕京城三个大字，良绯眼睛微微湿润，哥哥就在这座城里吗？
“绯妹，待我去找个朋友，请他帮忙找到你大哥！” 进城后，张觉将良绯安排在一家客栈，对她说道。
“张大哥，我们萍水相逢，可这一路上我都在麻烦你，现在你又要帮我找大哥，大恩大德我实在是……”良绯眼圈红红，话未说完，却被张觉打断。
“莫说那些客套话，曾经你张大哥也是在走投无路时有幸得了那朋友的帮助才有今天，如今推己及人也是应该的。”
良绯还要说些什么，张觉笑着道：“别想那么多，在这里安心待着，等我的消息！”
看着张觉离开的背影，良绯热泪盈眶，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没有因为任何利益和恩情而帮助她的人，随着时间的成长，良绯觉得在这个战争不断，尔虞我诈人心险恶的世上，这样的人几乎都已经不存在了，可她却如此幸运，竟能碰到。
也许她能够一直幸运下去，很快就能够见到大哥了。
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张觉这一去就再也没可能回来，因为第二天清晨，他的人头被挂在了燕京城墙头。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莫问良归处（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