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绯》灵儿飞飞

73、小荷初露角（十） 他们本就是

　　夜半子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打开一个大大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包事先包好的药材，放入药壶中，接着银光一闪，那人已不知何时抽出一把银色的匕首，轻轻在火烛上烧了一会儿，朝自己的手臂处快速划了一刀，那人鼻子一禁，贝齿轻咬，暗红的鲜血便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滴落在药壶中，壶中的药材瞬间被染得泛紫。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浓烈的药味儿，一遍过后，药汁浓缩至一小盅，那人将药汁用药淋子滤出后倒出，继续添加温水再次熬至一小盅滤过倒出，如此反复四次，一碗泛着黑褐色的汤药才完成。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了。

　　良绯双腿蜷缩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温在沸水中的药碗。

　　不知不觉，她随韩五已经来京快半年了，这半年中韩五在宅中翻阅笔录兵书、处理信件、广交天下门客，除此之外，就是频繁地往康王府那里跑，偶尔还会去东西教坊司下的盈稥盈月二楼。而她除了偷偷自己打听朱勔的动向外，便是每日暗自熬药，这些药都是她从青州驼山带过来的，京城这里是没有的。

　　早在她被闻修文救起时，闻修文便万分为难地对她说起，韩五的命在于海东之液，穷奇之齿，西党有蜚，白泽之始。前三样都有了，而这白泽之始却还缺着。她也很纳闷这白泽之始到底是何含义，当时她和白灵查阅典籍想了好久都未参透出来。

　　闻修文说，白泽是能说人话通万物之情的神兽，有圣人出现会捧书而至，后来被当做福瑞的象征，白泽至则病邪除。韩五在用回生穴法筋脉爆断后，虽然闻修文强行救了他一丝气，但却已是踏入半步鬼门关的人，生还已无可能。照着他几十年尊崇的典籍上看，救活他的命也是渺茫，曾经的文馨就是个很好地例子，他倾尽毕生之力也未得其法。之前他以为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蜚角，但当他知道蜚角制成的梳子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她依旧没有醒来时，他便明白没有传说中的白泽，一切都是徒劳。

　　那到底何物才是白泽，她曾问过闻修文。闻修文沉吟片刻凝视着她答道，她就是传说中的白泽。她不明白，闻修文道，他发现良绯体内所中之毒是细封少宫用七七四十九中毒物配制而成，而这些毒物经过人体血液流动后却能够修复人受损的经脉，这个现象他也是研究如何解良绯身上的毒时无意中发现，回想当时在细封地宫时，文馨也是在良绯中毒吐血之后有醒过来的趋势，想必是血液溅落棺木之中，她的眼睛才微有醒来之趋势，只可惜……

　　闻修文老泪纵横，他又一次没能救下文馨，任她与细封少宫一同跌入万丈深渊。但他猜测，在文馨昏迷这几十年中，细封少宫定是一直没有停止研制能够救活文馨的药，最后不知出于何因那些药变成了需要七七四十九中解药才能解的剧毒。想必穷细封少宫一生也没有想到，他所研制的毒药竟然是救治文馨的白泽之始。

　　所以，闻修文有些不忍直视良绯的眼睛，叹气道，她的血是救活韩五的绝佳药材。

　　这才是闻修文说过的韩五对不起她的真正原因，只是这一点良绯没有和别人提起，包括一直为她担忧的高祯。

　　以她的血配以海东之液、穷奇之齿和蜚角先是将韩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至于让韩五完全恢复需每月都要以她的血为药引配合闻修文给韩五开的药，才能有可能让他痊愈甚至恢复记忆。

　　这药每日需日夜交替的寅时和戌时服用，从前在青州的时候，韩五的药都是白灵负责，有白灵掩护，她熬药甚至以血做药引的事别人也不会知道，而自从她跟随韩五来到汴梁之后，这药就得她一个人管，韩府虽不大，但上上下下进出厨房的下人也不少，她行动起来自然就多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只能趁半夜别人都睡了的时候起来熬药，因为怕药凉失去了药效，只得不停换水更替温热它，一直这样等到天亮。

　　如此小心，只是因为她不想他知道，在青州时，她曾经与闻修文聊过韩五从前的事。闻修文说他初次见到韩五的时候，他几乎失掉了魂魄一般坐在他母亲血肉身躯的旁边，他娘是被饿狼咬死的，他的全身上下也被咬得血肉模糊，若不是闻修文及时赶到，想必他和他娘是一个下场。他和他娘遇难之时，周围全部是女真人，但却没有一个伸手救他们。从那以后，他拜得闻修文为师，性格大变，样貌也因被饿狼咬伤恢复后变得反差极大，原本布满脓疮的脸变得白皙光滑，露出了他原本的俊美容颜，便成为了今日的韩五。但他娘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以至于他常提起曾经他也是对一个明知落难的小女孩见死不救，他母亲的死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当他找到了良绯时，他便下定决心，弥补从前的过失，这样他自己也好过一些，否则他一生都会将母亲的死归咎为自己所犯下的错。

　　所以，他拼了性命也要护她周全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为了他的母亲，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

　　当良绯明白这一点后，她觉得他该做的也做了，该弥补的也够了，他所做的只多不少，剩下的便是她欠他的了。等还完了这些债，她与他便应该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不要再让他恢复记忆后知道这些事，又想起以前的事，你还我我还你永远都没有头，不如到她这里终止。

　　他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没必要靠着亏欠与还债来维系着。

　　今日已是他服药的第十个月，按照闻修文的推算，再过两个月他就应该恢复记忆了。

　　本来她是不放心刚刚丧父之痛的那个人，收到鸾女的信后就更要下决心去见他一面，可是想到韩五的伤只能靠她的血，就又延缓了一个月。毕竟，旧债还完才能安心去做接下来的事。在这一个月中，她将每月滴血为引改为每日，这样也许他就能提前治好，她也能够早早离去。

　　回想了这许多，寅时也已经到了。她每日会在寅时偷偷潜入韩五的房间，一勺一勺将药喂到他嘴里，一开始她还不习惯，因为每次凝视着他的天人之颜，她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还特别怕惊醒他，尽管她知道他的伤一日未好，夜里都会睡得很沉不会醒来，但也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弄醒了他，情景太过尴尬。

　　今日，她又如往常一样，轻手轻脚来到他的床边，他周身弥散着淡淡地莲香，轻轻望向他的俊颜，脸色又红润了不少，与一开始的惨败鲜明对比。她安下心来，小心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靠近他嘴边的时候，她似乎能够请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一勺接一勺，一会儿整碗药都没了。良绯拿起一块手帕轻轻为韩五擦拭后，正准备走，突然手腕被紧紧扣住。

　　“你是……谁？”

　　身后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