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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小荷初露角(九) 这位在马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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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习习,丝丝入骨。
逐月亭中,虽已遍着寒霜,但亭中依旧漾着香薰,偶尔飘散在彻骨的莲池上空,与幽幽寒气相融一处,消失不见。
一曲悠扬的琴声迂迂回回,隔空而来,良绯停住脚步,回过头,调转了方向。
近了,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她突然想起那时就在这府宅中,她多次经过这个逐月亭看他抚琴而奏,望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不懈,甚至在他不在的时候曾想偷偷将满池的青莲连根拔起。
而今,却物是人非,此刻却是她端着一碗沁着她心血的药汁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老天真是会作弄人。
亦或是彼时她对他种种的惩罚。
他虽然失忆,但他的琴音却不变,依旧宛转悠扬,怡然自得,行云流水中透着一股轻快自信。就是这样一种姿态,却无端地让她想起回忆里的希尹,那个她视若兄长却想要她命的人,以及那个越来越远几乎记不清样子的人。
所以,那只能是回忆里。
“师妹来了。”
韩五不知何时早已停止弹奏,含笑看向她,而她却浑然不知。
韩五的目光移向良绯手中的药碗,了然接过,恳切谢道:“有劳师妹了!”言罢,看向良绯的眼光多了丝暖意。
良绯有些发愣地将手在身上蹭了蹭,眼眸低垂,尽量自然回道:“是白姐姐嘱咐我到了京城不要忘了让你喝药,所以托付我这段时间照顾你。”
此刻,韩五已将药汁一饮而尽,轻轻擦拭,看着良绯略有思索,依旧温声道:“这些事让元宝他们做就好了,听师傅提过,你身上也还有伤,近日可好?”
良绯咽了一口口水,道:“小伤不妨事,煎药而已,左右我的那份也是要煎的,不差师兄这份。”
韩五凝神看了一会儿良绯没有回答,突然转了话题:“听闻师妹少时久居女真之地,可否讲讲北方的金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边说边做一个请的姿势让良绯就坐,良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下来,脑海却已在回忆:“金国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也有峰峦叠嶂的青山、树林,那里有无数银色的白桦树,无论春夏秋冬都会傲然挺立在你的视线中。你可以在其中策马奔腾,尽情地打猎,闲暇时刻,也可以倚靠在桦树下,听着上空盘旋的海东青的叫声,亦是十分惬意。”
顺着回忆,良绯似乎看到了眼前嬉笑打闹的几个姑娘,其中一个嗔怪道,再打我就告诉主子去,他带回来这个小妮子可会捉弄人呢。谁知话音刚落,那个身着明黄色刺鹿长衫的人便从远处翩翩走来,像是听到了这边的打趣一样。
那人从来都不会空手而来,上次带来的是家乡的软兜鱼,不知这次会是什么,每每看到她惊喜地看着他送她的礼物,他都会很满足地看着她,温柔地笑。
“看来师妹对那里甚是喜欢啊”
那种回忆中漾着幸福的眼神被韩五尽收眼底,从他醒来第一次见他这个师妹起,他就发现她常常会一个人发呆,偶尔就会露出这种笑,但很快那抹微不可察的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和无措。
“可喜欢的话,为何不一直留在那里?”韩五轻描淡写地问了句。
良绯转过头,眼中再无迷蒙,而是双目清澈坚定地回看向韩五,一字一句道:“回来是因为我是宋国人,宋国有我的家乡,我的亲人,还有许多我未完成的事。金国再好,任我再喜欢,那里毕竟是金国,辽金大战,天下混乱,无论情势怎样改变,我都会记得我的祖国是宋!”
韩五倒是没有料到一向少言寡语看起来羸弱不堪的师妹竟会回答得这样直截了当,刚刚那个从端药过来到对回忆金国时眼神迷离的人,仿佛是他的错觉,眼前的淡薄人儿竟然字字铿锵地回复着他,那个眼神,坚定之余隐藏着愤怒,他在略微震惊的同时,竟还有一丝熟悉之感。
那种熟悉的感觉甚至超越了对白灵。
良绯的心中却是有些委屈,若说她对别的事不大在意,可韩五的话里话外却让她异常敏感,被猜疑当做细作的经历让她知道,韩五在怀疑她。
不只是因为和康王的相识,还有她曾经的经历。
她差点忘了,她所认识的韩五,就是这样一个步步为营的人。若她是金国的细作,在他的身边无疑是引狼入室。
“嗯,我猜想师妹不想再回到那里的原因,也或许是因为那里是一个伤心之地……”
“伤心之地……也对,那里有一个人,恨不得杀了我。”良绯径自笑着说着,无视韩五投过来的诧异眼神。
良绯洒脱地转过头,恰巧一丝风过,微微吹扬起她脸上的黑纱,却依旧看不清她的容颜。
“师兄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康王召见师兄,定是有心拉拢师兄,朝野中党派分明,师兄之前可是与驱密使交好,此次若效忠康王,师兄在驱密使那里又当如何自处?”
没想到看到的却是韩五一脸赞许的笑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语气有些激烈,不自然地垂首轻声道:“时候晚了,师兄也早点休息吧。”
言罢,收拾了药碗正要端走,却感到韩五朝她走近了许多,他用过一种很好奇的眼神看着她,虽然隔着一层面纱,但他似乎能够通过她的眼睛看穿她一般。
他终是抑制住了想要问她的冲动,含笑送道:“嗯,谢谢师妹的药。”
看着远去的瘦弱身影,韩五的眼中微微有些迷茫,之前的印象中她和白灵无差,都是温柔少言的乖巧女子,可今夜却发现他的这个师妹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她的话语言简意赅,言辞中态度鲜明,又清楚辽金宋三国关系以及宋国政事,这并不是一般女子能够分析出来的事。
但若说她真是金国派来的细作也不像,而且他对她的那种莫可名状的熟悉之感时不时会让他有一种异样的奇怪感觉。
她到底是谁,他遗失的那段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晚的汴梁城依旧车水马龙,繁花似锦,汴河上下,人群熙攘。河中橹工的汴河号子与纤工的汴河号子两首和声合唱回响在空中,渐渐远去。而在对岸的河湾缓冲区,游船中又有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在上面饮酒唱茶,欣赏汴河的夜景。
中原的人们生活在一片繁华富足的平和生活中,却不知此刻的北方的金国却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女真历史上的第一位民族英雄以及金国的第一位皇帝完颜阿骨打在公元1123年八月于部堵泺西行宫病逝,终年五十六岁。
金国上下,举国哀悼,仿佛是突然之间,这位在马背上戎马一生的大英雄就这样与世长辞。
祀祭清吏司述读着祭文,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无不低首默哀,其中全身抖动的一位青年男子睁圆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棺木,双眸迸射出凌人的气势,其中有不甘,有悔恨,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伤痛。
他不明白为何尚未花甲的堂堂大圣皇帝怎会突然病逝,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辽国的覆灭,怎能死去。
亦或是他不甘,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给他看,很多话要让他听,他要让他知道,他当年放弃母亲对她见死不救是错误的!他还要让他亲眼看到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征服未来的天下与河山!
可是,那位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皇帝还是去了。
在他驾崩时传位的不是他的几个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叔父哽咽地宣读了阿骨打的遗诏,觉得有些讽刺。
所有人仿佛都释然了,又仿佛一场新的明争暗斗即将来临。
“阿斡,你相信大圣皇帝真的想要传位给谙班勃极烈么?”
四太子府中,希尹挑眉看向晃斡出,晃斡出却是双目浑浊,仿佛已无暇顾及那帝位的去处,只是木然地回道:“你今日不也看到了他手中的遗诏,那确是父皇的笔迹。”
希尹道:“笔迹固然不假,但是否真心出于皇帝的真心还不得而知,毕竟大圣皇帝病危之时只有他一人在场。”
晃斡出微一闭眼,表情异常痛苦,他缓缓摆手道:“我累了。”
希尹有些吃惊地看着晃斡出的表情,似乎没有料到阿骨打的死会对他打击这么大,难道连那个位置他也不想要了?
希尹还是上前一步,继续道:“我知你现在心情很差,但若真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他说不定也是最盼望皇帝去的人,毕竟我们的大圣皇帝一向身板强硬,年岁不过六十,怎能说去就去,况且在对平反南京叛党之事,皇帝亦亲自在鸳鸯泺行宫中下了诏书,并且拟了对战耶律延禧的决策,可见其有心坐等辽国灭亡,又怎会在这关键时期突然病逝?”
希尹的话不重,却句句打在晃斡出的心中,他微微侧头,希尹接着道:“当务之急,是应该查出大圣皇帝的死因以及下那道诏书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况且皇帝本就有心立你做储君,你也不想这皇位丢得不明不白吧,这也是你能做的最后一件对得起大圣皇帝的事。”
希尹的话不留边际,却让晃斡出心中一动,眸中微微闪烁,拳头握紧:“如若真有问题,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眼中渐渐聚满精光:“好!那我们就从叔父查起!”
此时,良绯也早已从潘鸾女的信中得知阿骨打病逝的消息,同样吃惊不已!那个年迈的老人,从反对她与晃斡出在一起到同她散步聊天,后又治罪于她的老人最后还是念在晃斡出的面子上饶过了她,并在她最紧急的时刻赐予了她海东之液。
她是感激他的。
默默哀悼后,令她心头一紧的是,那个人,他一定很难受吧。
良绯并不了解晃斡出的母亲与阿骨打之间过往的事,但她知道晃斡出与他的这位伟大的皇帝父亲关系非常不好,平日里虽是对这位父亲漠不关心,但每每阿骨打带兵回来时,他总是会派乌赫拉熬一碗阿骨打最爱的竹笋汤送过去,后来她才知道阿骨打总有胸口至心处疼痛的毛病,晃斡出亲自跑到中原,寻求名医,才得了个药房,配以竹笋汤就能治疗阿骨打这心痛的毛病,当然这些都是莫里偷偷告诉她的。
他是看着与父亲关系最不好的儿子,却也是最关心自己父亲的人。
这个时候,他一定不知躲在哪棵桦树下暗自难受吧。
想到这,良绯心中一痛,默默看着自己刚刚打包好的包裹。灯芯突然爆了一下,她却似乎并未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