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金戈铁马时（三） ...
-
雨，终于停了。经过一夜的洗礼，桦树林中更加清新，朵朵不知名的小花破土而出，伴随着泥土的芳香充斥在空气里。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异常美好，可心却没由来的担忧。
太过美好事物的背后，总是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尽管阳光光耀得刺眼，还是不忍心睁开，不敢面对。
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可那光线越来越强，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第一眼竟看到一张看起来颇为疲惫的脸，一对长长的睫毛下昏昏欲睡的眼，似乎还看得见其中深不见底的碧色。
“你醒了？”
被良绯突然醒来睁开眼睛这一举动惊醒，晃斡出触电般的起身，心中暗暗自责，刚刚竟差点趴在她的身上睡着了。
良绯将视线转向屋顶，她已回忆起事情的真相，事到如今，她也无话可说。只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问题时不时地冒出在她脑中，如此疲惫的他难道在她的身旁守了一夜？
鬼使神差，还是从嘴中溜出一句，“我是大人的奴隶，您想怎样我都没有权力说不。”
听到良绯的话，晃斡出心中稍稍安稳，至少他觉得她不会因此再度寻死。可“您”这个字一出，又让他的眉头紧皱，以往的所有似乎都是昙花一现，现在他与她还不如刚认识般熟识。
心中如是纠结，面上却依旧保持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不是说过，要替你父报仇么？”
良绯心中一动，晃斡出继续说道：“你也曾说苦于报仇无门，没有能力杀掉陷害你爹的人。而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晃斡出定定地看着良绯，声音轻朗明快，“庆善已在宋国打听到了朱勔的消息，他现在是蔡京身边的红人。蔡京你应该也不陌生，你父亲的死八成与他脱不了干系。”
“怎么说？”
“哼，从那些追杀你的刺客口中可知，朱勔的最终目标不是你们全家，而是你父手中的那本名册，想必上面记载了许多不可告人之事。朱勔身居防御使，官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你父堂堂将军乃国家栋梁，岂是朱勔一人动得了的，他的背后势必有人撑腰。而此人，庆善已经彻查清楚，就是蔡京，他指使朱勔残害忠良，寻找名册已经很长时间了。在你在金国的这一年中，他们又接二连三杀掉许多人，所以你的仇家来头可不小！”
“身居高位又如何，即便他是皇帝，我也不会怕他！”良绯努力直起身子道，由于情绪激动，不由得咳了几声。
一丝担忧闪现在晃斡出眼中，他将桌上的汤药端到良绯面前，良绯倔强地将头偏向一旁，“你刚刚说那个机会，是什么？”
晃斡出一手端碗，一手扭过良绯的下巴，“喝了我再说。”
良绯伸手将药碗端起一饮而尽，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现在可以说了吧。”
晃斡出看到良绯脸上挂着没擦净的药渣，像是小花猫一般，不由得嘴角弯起，用手轻轻将她脸上的残药擦净，“就你这个样子，我收回你已经成为我们女真族优秀女性的这种话。”
见良绯脸上满不在乎的样子，晃斡出也不打算与之就此纠缠，他迅速恢复到之前的平静，道：“这次进献秀女，是为大圣皇帝身边的女官而选拔，参选者必须优中选优。如若你有机会成为大圣皇帝身边的女官，就会有出使宋国的机会，从庆善去往宋国的经历可以知道，宋朝皇帝有意与我们大金联手，灭了辽国，所以他定会礼遇使臣，有求必应，到时候你就有机会报仇了。”
听到这里，良绯一直不肯移向晃斡出的视线紧紧锁住了他的深潭碧波，“你说的可是真的？”
晃斡出目光坚定，嘴角挽起一个弧度，“当然。”
见良绯还是一副不相信他的样子，晃斡出又道：“我早就说过，我会帮你，但却是有条件的，我可记得你当初可并没有什么异议。”
良绯沉下目光盯着眼前的被子，手紧紧抓住一角，内心的挣扎被晃斡出尽收眼底。
“你虽是奴隶，但我女真是有奴隶登上高位的先例的，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资质。只要你肯努力，他日成为大圣皇帝身边的女官，便也会摆脱你的奴隶身份。只有心是自由的人，他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管他是奴隶还是任何人。你去参选，我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也会助你为你家人报仇。”晃斡出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良绯静静地问，晃斡出眼中出现一丝诧异，随即狡颉一笑，“聪明！”
“您这么大费周章地教导我一年，应该不只是讨好你们大圣皇帝那么简单。说吧，我还有什么任务？”良绯淡淡道。
晃斡出眼神一沉，“密切注意几个人的一举一动。”语罢，交给良绯一张叠好的纸。
良绯打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吴乞买，粘罕，蒲鲁虎，希尹。
“他们是……”
“可都记住了？”晃斡出问。
“嗯。”
晃斡出从良绯手中拿回名单，团握在手中，稍用内功，那纸团便顷刻化为灰烬。
良绯一惊，晃斡出双瞳锁住良绯的视线，“先不要问，过几日朝见圣上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好了，”一脸严肃的晃斡出目光放柔，将良绯扶着躺下，“这些日子你就安心静养，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不过”晃斡出静静地看着良绯，“我更想让你知道的是，虽然我利用了你，但于你而言，我认为此举是最明智的选择。”
莫里进来收拾药碗，晃斡出离开了房间。今日的莫里不似往日那般话多，原本开朗的她今日却有些不知所措，动作亦不如平日里那般利落。
“莫里，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晓？”莫里的不正常并没有逃过良绯的眼睛。
莫里面色难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不起！绯儿！我……并不是有意骗你的……”
“乌赫拉姐姐也知晓？”
莫里为难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嘤咛道：“她也不是有意的…..”
良绯叹了口气，原来从头到尾她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完美的骗局中。谁人都知她是要被进献的鱼肉，唯独她不知。
“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良绯无力地说道。
“绯儿！其实，我们，我们只不过不想主子失望，我们要报答主子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想帮主子。而主子，主子他也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般无情，你昏睡的这几日，他一直都守在你身边，觉都没睡过……”
“我想休息了。”
良绯淡淡的一句，莫里立刻闭上了嘴，默默走出了房间。
一切的美好难道真的只是幻影吗，回想起和莫里乌赫拉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乌赫拉的关怀备至让她重新感到亲人般的温暖，莫里至纯至善的笑容让她忘记了远在异乡的孤独。她们教她所有她想学的东西，陪伴她度过可以称得上快乐的一年。
如果是假的，她又怎么会那么开心？
即便是假的，她们骗到她的也只不过是重新拾起对生活的信心罢了。
又何罪之有？
而晃斡出，他已经想好了所有对他与她最为有利的打算，就算没有他对她的利用，此刻的她又身在何方？是继续留在榷场上任人大声叫卖，还是被野蛮的金人买走任意践踏，亦或是客死异乡？恐怕哪一种结果都不如留在晃斡出身边与他各取所需好？
如此，良绯，你还抱怨什么呢。
脑袋又开始昏沉，这次睡去，醒来的时候她便是进献给金国大圣皇帝的秀女了。
三日后，良绯已经坐在前往阿芝川的马车队上。透过窗口回望那个曾经住过近一年的地方，站在门口的乌赫拉歉意的眼神和莫里哭得红肿的双眼，突然让良绯觉得不舍。她不该在临行前不接受她们的道歉，她们原本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乌赫拉姐姐，莫里，我们会再见面的！”良绯还是禁不住大喊一声。马车渐行渐远，模糊中她似乎看到了乌赫拉和莫里一扫愁容的开心模样。
马上带头的晃斡出回过头来，嘴角挽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马车行至一日，终于到达阿芝川来流河，这里是金国的皇帝寨，女真族所有人所崇拜的白山黑水间的大英雄完颜阿骨打便居住在这里。
良绯走出马车，周围是一片茫茫的草原，偶见几处房屋，皆联木为栅，屋高数尺，无瓦，覆以木板或桦皮或草绸缪之，墙垣篱壁率皆以木门，冬向。
这里完全不像晃斡出的府宅，那里虽简陋些，但毕竟是所正常的仿汉房屋，而这里完全就是良绯从书中所看到的，女真族真正住宅的样子。
不一会儿，陆续又来了十几辆马车和马队，为首的均是人高马大的威武男子，眉眼间竟与晃斡出有些相似。
马车上陆续走下人来，皆是经过一番打扮的年轻女子，看起来都神采飞扬信心满满的样子，其中不乏貌美婀娜，气质绝佳之人。
良绯轻呼了一口气，看来要如晃斡出的意击垮所有对手成为皇帝的女官绝非易事。
随意撇过的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两个熟悉的身影上。良绯大惊，远处巧笑言兮的二人，那不是潘鸾女和许飞琼吗！
她们怎会在这里？！
刚要开口召唤鸾女，晃斡出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嘴上，示意良绯向前看。
前方，一个身长八尺状貌雄伟之人从房屋中走出，那人鹰鼻褐眼满面沧桑，乌白相间的头发半遮半掩，脸上条条皱纹与疤痕好像一波三折的往事。虽面容被岁月留下了痕迹，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深邃明亮，目光淡定地看着前方。
他走到地上事先铺好的一张虎皮，背风而坐，在他的前方已用草木燃气一堆火。诸将来临，各取佩箭一支，掷占远近。
“他们在根据掷箭的远近情况各自率军上马放围。”见良绯不明所以，晃斡出悄悄在她的耳边说道，“今日皇上狩猎，一会儿他们便会前往狩猎地点并将其地包围起来，最后由皇帝指挥围猎。”
等到诸将率军出发以后，阿骨打果然起身上马，立于远离后队一两里之处，用手中旗帜指挥两冀骑兵进趋。内围中，良绯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在跃动。
“嗖——！”的一声，箭风飞过，内围中听得一声悲鸣，那白色毛球迅猛地闪出围群，跳到外围。
众人皆哗然，那射箭之人恼怒地收起箭，拍打马背，朝那白球追去。
未及良绯反应，那团毛球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内，而且越来越近，她才看清楚那毛球的真身—原来是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它的个头很小，无助的眼神中尽是对陌生外界的恐惧。
它是个雏儿！
第一个念头闪现在良绯脑中，下一刻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小毛球抱在怀中，鹤立鸡群地站在新的内围之中。
在一片惊讶和叹息声中，良绯尴尬地环看四方，越看心跳得越快，扰乱大圣皇帝围猎，这次她定是闯祸了！
“她是儿臣为父皇挑选的珊蛮巫妪。”
此话一出引起众人哗然和惊叫，但最为诧异的还是正中央的良绯，她震惊地看着缓缓迈步上前的晃斡出，表情永远都是那种自信从容的神态。
她震惊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份，还有她的。
“四哥，父皇面前可不是说笑的地方，珊蛮？珊蛮可不是说有就有的，我女真都几十年没有出现过珊蛮了。这么一个小姑娘，四哥说她是珊蛮，可不要图一时口快犯了欺君之罪啊！”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出位说道，迎着光线，良绯吃惊地发现说话之人正是那日在榷场上想要买走鸾女的将军。
晃斡出也不急躁，沉着冷静：“我女真皆知萨满巫妪为异族女，佑生灵，尚白色。这女子是宋朝人，又在这个特别之日救下一个白色生灵，讹鲁观，难道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讹鲁观听罢脸色微变，转瞬又道：“四哥，难保这些不是你惯用的把戏，难道是想博父王一笑？”
晃斡出嘴角拢起，轻言道：“我的把戏竟能控制这白狐逃脱我大金的围剿，我竟不知我有这般能耐。”好似自嘲一般，晃斡耸耸肩。
众人皆知，大圣皇帝所带领的骑兵围猎不仅仅是狩猎，更是训练军队的一种方式，用这个方法围猎的禽兽，没有一个能够逃出内围的控制。而今日这个白色小雏狐，竟能够逃出内围直奔那女子，难道这女子真的能通灵性？
若说大圣皇帝指挥的围猎水平不好让白狐逃脱，便是打了皇帝的嘴巴，若说是白狐自己逃脱了内围，便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无奈，讹鲁观哼了一声，眼球转动，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打断。
“行了！”
大圣皇帝阿骨打立于马头大声喝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戈铁马时（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