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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戈铁马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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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的野坡经过春雨的浇灌,更加翠绿,朵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如同辉煌的华缎平铺在山坡上,绵延千里。锦路的最远端依旧是银绿交叠的桦林,如同一位位高贵的仙女,风吹林摆,美景如画。
这是远离阿芝川流河的一处静地,花团锦簇之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府宅,是晃斡出远离皇帝寨的住处。良绯初涉金国之时曾在此和乌赫拉与莫里度过快乐而无忧的一年,这里是她曾经的乐土。
画中的二人斜靠在桦树下展膝而坐,如同往日,唯有不同的是两只手交缠而握,十指相扣。二人各自谈儿时的趣事,成长的见闻,回忆在湖面初次相遇的情景以及在皇帝寨生活时面对对方的心情。良绯常打趣初见晃斡出他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晃斡出笑讽良绯总是有幼稚天真的念头。
日子匆匆而去,良绯歪头靠在晃斡出的肩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抹黄色。
“阿斡,你说这样的日子我们能有多久?”
晃斡出假意掐指一算:“待吾算来,最起码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良绯笑拍了下晃斡出的手,安心地说道:“就算只有刹那的时间,能够和你在一起我也知足了。”
晃斡出伸手抚摸良绯的脸:“傻瓜,又说傻话了不是?”然后将良绯搂得更紧,“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纥石烈元妃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出逃又给了她栽赃我们两个的理由,我想不久你父皇就会派人抓我们的。”
晃斡出淡淡看着远方:“左右她都不会放过我们,我不愿意你在牢中受苦。更何况,不要小看了你的阿斡,我不会让她的盘算打得那么如意。”
晃斡出认真地看着良绯:“我说过,我会带你去中原,我会帮你报仇!”
“绯儿,你再为我跳一曲吧。”晃斡出托着腮,温柔地看着良绯。
“嗯!”字刚落,良绯便长袖起舞,白色的衣裙在黄色的野花和银色的仙子中飞舞,就如一只轻快的蝴蝶,在天与地之间画着优美的曲线。衣带飘飞间,望着晃斡出的是良绯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美好而纯粹。
舞至半幅,便有大批的人马包围了这片桦树林,良绯的舞没有停,在鸟儿鸣至最后一个尾音儿时,阿骨打的大宛已昂扬在二人面前,马蹄踏贬了阿骨打人马来时的路,远远看去,一条黯淡的被压扁的黄色路带赫然出现在美景之中,极不和谐。
“皇上。”
“父皇。”
阿骨打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缓缓道:“宗弼,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和珊蛮说。”
“父皇,一切都是孩儿的主意,请不要责怪绯儿!”晃斡出担忧地望着阿骨打和良绯。
“退下吧!”阿骨打言辞厉,不容抗拒。
“别怕,我就在附近。”晃斡出暗暗对良绯说道,良绯“嗯”了声,晃斡出和众人消失于黄色的华缎之上。
空旷的山坡上,只有阿骨打和良绯两个人,气氛有些紧张,阿骨打不动声色但却给良绯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觉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不知作何动作,说何言语。
天空响起一阵鹰鸣声,阿骨打手握弓脚策马:“陪本王射一次海东青!”话音刚落,一只海东青已然落地,被阿骨打收入网中。
“换你了!”阿骨打跳下马递给良绯,良绯虽然看不透阿骨打的意图,但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牵过马来一跃而上。手持弓,拿出的却是一支无头箭。惊讶之余,拉弓射箭,当箭触及海东青时,鹰儿只是飞行的路线稍有偏离,随即又恢复正常。
阿骨打捋着胡须,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想当年,我也是因拒捕海东青而被扣上罪名,最后反了辽狗自立为王。”阿骨打开口说道。
“我爹说过,压迫与反抗并存。”
阿骨打轻叹一声:“反抗何其容易,但凡成功的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忍下多少血泪精心筹划,才得到胜利的这一天。”
“可是皇上还是成功地解救了自己的族人,这就够了。”良绯道。
“还不够!”阿骨打望着山下一片片疆土,望向最远方的时候,眼中闪出一道光芒。而远方的远方,则是物产丰富的中原。
似乎有些疲惫,阿骨打沉叹道:“宗弼的个性最像我,他一定能够代我完成夙愿。”
“所以您对他的一切都听之任之,连他暗中代我射落海东青舞弊考核都不在意?”虽然良绯一直在怀疑,但今日的操练让她彻底相信自己是万万没有震落海东青这个能力的。
阿骨打双瞳如炬,没有表情地看着前方,良绯继续道:“臣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择没有什么用处的我做您的女官,今日终于得解。”
阿骨打沉默了好一阵子,竟放声大笑:“聪明的姑娘,而且有自知之明。”他看向良绯,“今日我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何宗弼会派你来监视他们。”
良绯心中陡然一惊,阿骨打继续道:“没错,我什么都知道。”阿骨打的眼睛似乎能够看穿人心,使之舞所遁形。
“皇上英明。”
阿骨打拾起无头箭,将它重新放入箭囊中:“我很欣赏你的仁慈之心,但有时仁慈也是会害死人的。”阿骨打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形的伤感,眼中充斥着难言的痛楚。
“我对宗弼亏欠太多,如果他认定了你做他的萨那罕,我只想提醒你,要学会自我保护才能与他走得长久。”
世人皆说这位大圣皇帝铁血无情,而今在良绯看来也不尽然。
“您不追究我的杀人之罪和逃狱之罪?”良绯低声问道。
阿骨打不屑地一笑,充满了帝王般的权力与威严:“我还不至于看不透她们的小伎俩。”转头看向良绯,“你要记住我今日的话。”
良绯双膝跪下:“谢皇上成全,臣一定会谨记皇上的话,让自己变得强大,成为四太子的左膀右臂,绝不拖累他!”
阿骨打欣慰地点点头:“退下吧。”
“是。”
望着良绯远去的身影,阿骨打将目光投向天边的晚霞,心中五味杂陈。
阿古,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那位姑娘是他第一次舍弃一切去保护的人。如果你还在世,也一定会喜欢那姑娘的,阿古……
两行浑浊的眼泪沿着阿骨打沧桑的脸颊流下,数只海东青盘旋于天空,哀鸣不止。
三日后,阿骨打带领一众与宋结盟的兵士回到了阿芝川流河皇帝寨,与之同行的有谙班勃极烈吴乞买,国论勃极烈撒改之子粘罕,以及久在战场的斡离不。
又过三日,晃斡出载着良绯归来皇帝寨,与之同行的还有乌赫拉和莫里。奇怪的是,他们回来后纥石烈氏那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前几日珊蛮处斩一事从未发生过。良绯在寨中行走,也从未见过纥石烈氏。时不时能够遇到皇后,皇后对逃狱一事亦是只字不提,但看她的眼神中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色。
这次与宋结盟成功令阿骨打非常振奋,大金痛饮一晚,是夜,寨中燃起大大小小的篝火,歌舞升平,所有女真族的兵士与百姓都在篝火前齐聚庆祝。阿骨打坐在最高的位置,俯视着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百姓,欣慰地抿起嘴角。
阿骨打的身旁坐着圣穆皇后,接着是裴满氏,纥石烈氏、仆散氏等侧室,阿骨打的众儿子们这次竟也一个不缺地全部列席。良绯本应该与其他官员一齐列位,但却因是女人终有些不自在,便与潘鸾女和许飞琼这些女眷坐在一起。
“绯儿!”潘鸾女首先看到身旁坐下的女子竟然是良绯,激动得竟哭出来,边用袖角拭泪边紧握她的手,“绯儿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你又以为我死了对不对?”良绯点了下潘鸾女的鼻子,“你呀,这么爱哭鼻子!”
说话间,眼神触碰到许飞琼的目光,许飞琼匆匆将目光投向别地。一直以来良绯从许飞琼读到对她的态度都是傲慢和不屑,刚刚那种不自然的古怪神情让良绯有些意外。
“绯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而且还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参加皇帝的摆宴,”潘鸾女看了看远处的纥石烈氏,小声问道:“我听说这次是她找你麻烦,你不怕被她发现吗?”
“我倒是觉得她没有动静有些不正常”良绯嘴角弯起,“逃出来的事嘛,秘密!”
“好啊,绯儿,你学会卖关子了!快说!”潘鸾女忙戳良绯的痒处。
“好了好了!”良绯眼神示意正前方,“皇上好像要说话了,嘘——”
正前方的阿骨打今日看起来很是高兴,精神也抖擞得多,与良绯初见的那个沧桑老人判若两人。
“这次与宋结盟,不仅能够收回上京府以及辽国长城以北的州县,还能得到宋上交给辽国的银绢,从此我们女真族便不用再穿麻布粗衣了!”阿骨打振奋地说道。
“可喜可贺!宋国能够将银绢交给我们,那真是太好了!”吴乞买率先发言,语罢与阿骨打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京府一旦攻破,看他耶律延禧还怎么顽固嚣张,哈哈哈!”粘罕笑着说道,众人大笑。
通过潘鸾女的介绍,良绯知道了这两个人也是晃斡出让她小心盯紧的人。吴乞买是阿骨打的四弟,身材魁梧,天生神力,听说能亲手博熊刺虎。粘罕的年纪看起来要比晃斡出大,此人看起来粗野豪旷,但却听说有勇有谋,是国论勃极烈的接班人。良绯细细看过二人,努力将二人模样记在心中。
阿骨打开心地笑着:“今日,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宗弼,珊蛮,你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