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行止》suhang

9、章鱼小丸子

　　周六那天家长会她很早就起床，穿了校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李嫂做好早餐来叫她的时候她在往头上别发卡，这梳妆台上的屉子里都是发圈和发卡，她很少用，但是她觉得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要和他去家长会的，至少要讨一点他的欢心。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叫“讨欢心”，大概就是让一个人高兴吧。

　　李嫂跟在她后面下楼，看到她长发上别着的小蝴蝶发卡就夸了一句，“大小姐这发卡别的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像被人识破了似的，低着头快快地走去了餐厅。

　　段景行还没有下楼，李嫂说让她先吃，先生一会儿就回来，她疑惑，“昨晚不是在家的么？”

　　“晚饭后一会儿又出去了，刚才打电话来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心里隐隐有不安，怕他会临时不去，早餐食之无味，李嫂心里也在着急，但嘴里还在碎碎地安慰她，“大小姐再喝口牛奶，先生就回来了。”

　　终于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她几乎一下子就放下面包跑出去，车子掉了个头又停下，李嫂刚才就出去了，现在转过头来笑眯眯看着她，催她去换鞋，“先生在车里呢，快去换鞋，和先生去学校。”

　　像是怕她不等他，她连忙把鞋子换上系鞋带，李嫂把书包给她背上，司机在车旁等着，看到她小跑过来给她打开后座的车门。

　　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许景从小心翼翼的坐在另一头，还在微微地喘气，他怕是工作太忙，一直在低低和人说着电话，车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是下过雨湿润的泥土清香，她记得第一次和他回老宅也是坐的这辆车，味道一模一样。

　　司机开车驶出老宅，玻璃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常青树，早上的太阳光柔和得像栀子花瓣，上次她这样造句的时候语文老师说这样不对，太阳光不能用栀子花瓣形容，说不贴切，她于是把作文里的那句话涂掉了，又造了个句子，但是把作文里的那句比喻写进了日记里。

　　许景从觉得太阳光就像栀子花瓣一样得柔软轻薄，还带着香气，仿佛就是这车里的味道让人心生愉悦，她默默地想，坐在他旁边就很愉悦。

　　学校门口拉着横幅—“欢迎各位家长到校指导学习工作”，许景从隔着车窗玻璃老远就看见了，手心里都是汗，车里很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吩咐司机在一旁停车，并没有把车开进学校里。

　　然后转头和她说话，“我们下车。”

　　段景行的手心大而干燥，把她的小手掌都包在里面，她有点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低着头不敢看他，两个人走向五年二班的接待处，班长李芬负责签到的事情，这个开朗活泼的女生经常和她们凑在一起聊八卦，所以一看见许景从就朝她挥手，“景从！景从！”

　　眼珠子一转看到牵着她的段景行，盯着看了好久，眼睛眨也不眨地，许景从有点不好意思，“班长，签到的那张纸呢？”

　　“在，在这。”李芬回过神来在桌子上一通乱翻，拿出一张纸和笔递给她。

　　段景行字也写得好看，她上次在阁楼里看过他的书法作业，端端正正的楷体，但签在纸上的却是飞扬跋扈的行书，她看着纸上的字，觉得他会得真多。

　　李芬趁着他看班级成绩表的空档，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激动不已，“天啊，他比流川枫都帅！”

　　最近班里女生都迷上了《灌篮高手》，上课下课传纸条都在讨论，几乎每个人的课本书皮上都贴着流川枫的贴纸，许景从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研究成绩单，侧脸有优美的线条，身高比她高了大半，他牵着她的时候她身高只到他的腰。

　　成绩单！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回到他身边去，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梢眼角像是在笑，弯腰小声和她说着话，“不用那么拼命，成绩没有那么重要。”说着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在同学看来，活脱脱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但许景从心里“咯嗒”一下，整个人像蔫了一样，脑袋也垂得更低了。

　　她在和他走去教室的路上头脑都还是蒙的，她以前上学的时候爸妈也给她开过家长会，但每次看到她的成绩都会和她说“加油”“继续努力”的话，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和她说“成绩不重要”。

　　他真是一个不一样的“家长”。

　　教室里零零落落地坐了十几个家长，她把他领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张明的位置没有人，他今天甚至也没有来，许景从给他倒水，看着细小的茶叶起起伏伏在透明的一次性纸杯里，实在是局促得紧，只好说，“我先出去了。”

　　他点点头，许景从如临大赦般跑去找林书娴了。

　　林书娴在教室楼下，看到她小跑过来激动地说，“是你爸爸么？太帅了吧！”

　　就这么一小会班里女生都传遍了，说许景从有个天下第一帅的爸爸。

　　她有点难为情，试图转移话题，“今天是你爸爸来开家长会么？”

　　林书娴点了点头，又拉着她往教室走，“去看看，去看看。”

　　她刚下楼于是又被人拽上去，两个人躲在教室后门里看，班主任在讲台上讲着这次考试的成绩，又表扬进步的同学，段景行似乎听得很认真，他手长脚长，坐在她小小的座位上，身姿也是挺拔的，穿着西服所以看起来年长不少，可在一帮家长里面还是显得很突出。她一下子觉得有点抱歉，似乎他并不应该在这里，她觉得麻烦他。

　　林书娴又开始在她耳边吧嗒吧嗒：“和你爸爸一比，校门口酸奶店的帅哥都不算帅哥了，只能算长得不寒碜，你爸爸穿西服真的好帅，人又高，许景从你怎么没有遗传呢，不过你虽然不高可长得也好看啊..............”

　　她低头不语，她本来就不是他的孩子，怎么会有他的遗传呢？

　　班主任的讲话实在无聊，于是不一会儿她们就走了，林书娴要去吃小卖部的章鱼小丸子，她想了想又问，“张明今天怎么不在？他爸妈也没有来。”

　　“张明啊，”林书娴往小包里拿钱，“他爸妈没来给他开过家长会，他小姨就是我们班班主任，不来也是正常的啊。”

　　小店门口有很香的奶油味，大概是刚出炉的面包，林书娴点了两串小丸子，递给她一串，“很好吃的。”

　　她记得林书娴上次请她吃了一次芒果酸奶，那时候她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次就更不能要，于是嗫嗫嚅嚅地，“我不爱吃这个。”

　　竹签串着四五个小丸子，发着油腻的香气，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孜然，还有诱人的热气，许景从咽了咽口水，别过头去转移注意力，她今天早上本来就没怎么吃饱，现在一闻就觉得更饿了。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石凳上，她眼睛一直在望着四处，然后就看见段景行走出来，大概在打电话，其实她们也就才出来一会儿，怕是班主任还没讲完话他就下来了，也许是公事太忙，她这时候觉得更抱歉了，不应该耽误他的公事。

　　段景行看到了她，朝她招招手，她回过头和林书娴说了再见就跑过来了。

　　夏天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热得出了汗，跟在他后面走，司机还在校门外等着，等回到车上她才觉得冷，车里的空调打得很低，让她不由得一阵颤栗。

　　而他终于挂了电话，“我现在有些事要回趟公司，先让司机把你送回老宅。”

　　手指在手机上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段景行顿了顿，“景从，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自己开心最好，我不看重成绩。”

　　今天等了一天，居然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许景从觉得头上的发卡压得重重的。她以为她要足够努力，才能对得起他当初把她从孤儿院领走的那份恩，才对得起她住的好房子，才能让他觉得把她领走不亏。

　　但他原来都不屑一顾。

　　许景从鼻子发酸，可是终究没有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