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行止》suhang

10、莲蓉月饼

　　中秋节的前几个星期，许景从总算把《红楼梦》看完了，她把书包好，放到大衣柜上的盒子里，贾宝玉终究没能和林黛玉在一起，她太小，看不懂书里早就有的隐喻，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不胜唏嘘。

　　张明最近又有了新的爱好，开始研究起画画来，他不再在上课的时候看漫画书，而是埋头在书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聚精会神得连班主任走进教室都没发现，许景从连忙捅捅他，他这才把书翻到另一页假装做题。

　　有天下午傍晚回到老宅，李嫂问她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月饼，快到中秋了，厨房早就做好了各种馅儿的月饼，拿宣纸和绸缎包得很漂亮，是要送人的。

　　许景从看完了书就想去阁楼转一圈好拿本书继续看，当下也没有什么心思和李嫂讨论月饼，随便说了句，“五仁儿馅的。”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太阳都下山了，阁楼里开了一盏纸质的落地灯，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平常她是不敢这么放肆的，但是在阁楼上就不一样了，李嫂几乎不会到这儿来。

　　靠近转角的一排书架下面是字帖，她拿出来翻了翻，大部分是行书和楷书的，最下面有一本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还没有临摹过，覆在上面的白纸因为年月有些久，变得薄而脆，还有些发黄了。

　　她想到那天他陪她参加家长会，写得一手好字，估计是少年时练了很多，也许那双手上还有被毛笔磨出的茧子。许景从想得出了神，鬼迷心窍地，就把那本字帖拿回了房间。

　　但是她没有毛笔，甚至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墨水，她心里盘算着，或许明天可以找张明帮帮忙，她明天早上把英语作业给他抄。

　　段景行今天晚上不在家吃晚饭，李嫂因为忙着做月饼所以只是用老母鸡汤下了面条，再配一碟厨房大罐子里腌的长豆角，还有小花卷小馒头，堆在透明的大琉璃碗里。

　　她还在做作业，李嫂就把鸡汤面端到房间里来了，很大的一碗，雪白的面条上浮着香菜和葱末，也许是真的饿了，她居然把面条吃了个精光，把碗端下去的时候李嫂在印月饼模子，她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是类似图章之类的古文字，花纹繁复，几个女佣在旁边帮着忙，空气里都是熟透的面粉的香气。

　　李嫂在一旁碎碎念着，“世交的林家要送三盒草莓馅儿的，你学校的校长那儿也要送几盒，然后老爷子那边今年差不多也要差人送过去了.........”

　　她听着只觉得他家真是大，送月饼估计都要送个几百盒。

　　但是收月饼就收得比这多了多，许景从每天回家都会发现客厅柜子里又多了几盒月饼，在墙角堆着很高，快摇摇欲坠的样子，这些月饼多半是分给家里的佣人和保安，许景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月饼，越发觉得他家真是亭亭如盖。

　　等到作完作业的时候还不到晚上九点，她睡不着，爬起来开了台灯，从书包里翻出草稿纸和圆珠笔照着字帖慢慢描，小楷周正流畅，有特有的婉约之气，她虽然没有用毛笔，可也觉得欣喜踏实。

　　结果一练起来就睡晚了，早上困得睁不开眼睛，李嫂送她出门，走的时候往她怀里塞了个纸盒子，“这是家里前天做的月饼，带去学校吃。”

　　纸盒子上寥寥几笔画着荷花，花瓣的颜色就像胭脂，《红楼梦》里的插画有一幅黛玉葬花，黛玉脸上就抹着这种胭脂，她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是无功不受禄地难为情起来。

　　张明果然一到教室就问她要英语作业，她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他说，“你有没有毛笔？”

　　张明莫名其妙，“你要毛笔干嘛？”

　　她不想告诉他，脸皮又薄，听他这样问就把身子转过去不说话了。倒是后桌的林书娴眼尖看到了那盒月饼，直起身子就要去够，兴致冲冲地问她，“景从，这是什么好吃的？”

　　许景从趁着她问，转到后面去和林书娴说话，“家里做的月饼，尝尝看。”

　　纸盒子一打开就全是香气，也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上面的花也印得好看，林书娴早拿了一个掰开，蛋黄完整的一个，黄橙橙的，她和景从分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给旁边的女生。

　　实在是太香了，一大群女生呼呼地围过来。

　　她还记得给张明留一个，男孩也是爱吃的年纪，虽然趴着抄作业但还是眼巴巴地盯着月饼，家里虽然每年都有吃不完的月饼，但他仍觉得许景从那份香得不得了。

　　于是在许景从递给他月饼的时候他就脱口而出，“既然你给我吃月饼，那我就陪你出去买毛笔吧。”

　　“我没钱..........”许景从小声和他说话，脸都红了。

　　张明一边吃月饼一边回答她，嘴都塞得鼓鼓的，但她还是听明白了，“我什么时候让女人付过钱？”

　　他那个月饼是莲蓉馅儿的，许景从都能闻到甜丝丝的糖味，从四面八方渗进自己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