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行止》suhang

7、芒果酸奶

　　许景从花了三个月才勉强看了《红楼梦》的一半。还是磕磕碰碰的，很多古语她不懂，只能去小阁楼拿本《古汉语词典》自己啃，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多半是爱玩的天性，可李嫂看着这许景从从来不带朋友回家，也很少晚回家，她平常基本上不打电话，倒是爱去小阁楼的书房，有时候周末一呆就是一天。

　　她管不住嘴，有天段景行在花厅喝茶的时候她就说了那么一段，“大小姐真爱看书啊，将来肯定有出息。”

　　段景行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随口说了句，“随她去。”

　　李嫂看着也再不好多说什么。

　　周一早上她背着书包要出门时碰上他刚应酬回来，两个人在前厅遇上，她从没叫过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叫爸爸么？可他看起来实在年轻，叫哥哥？好像也不怎么适合，她窘迫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段景行看了她一眼，“景从。”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还是以这么亲昵的称呼，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许景从当时有点愣，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嗯，是。”

　　这么回答真奇怪，连段景行都笑起来，她抬头看他，西服还是一丝不苟的，只是眼睛里有血丝，他问她，“在学校还适应么？”

　　她已经转学三个月他才想起要问她这个问题，也许是真的不会当家长，许景从那个时候没觉得他在她的教育上有什么欠妥贴的，只是受宠若惊，“学校很好。”

　　段景行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就上楼去了，她脸上发热，也赶紧小跑去大门，司机在门口等着她。

　　到了学校张明就一脸谄媚地凑上来，“许景从同学，把你数学作业借我对一下答案。”

　　抄作业就抄作业，还说什么“对答案”，但她还是把数学作业拿给他，“等下顺便帮我交上去。”

　　自从上次和他一起出去买书之后，张明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她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朋友，平时借作业借笔记，有时小考试还要给他扔答案，许景从虽然烦不胜烦，但张明却每次都会在抄完作业的时候从书屉里拿出好多好吃的，比如煎饼果子和鸡蛋灌饼，冰糖葫芦，有时还有进口的巧克力和饼干，而她一见到吃的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次张明带的是曲奇饼，装在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喷香甜腻的味道，她拿了一个就把袋子递给后座的女生，“张明带了曲奇饼。”

　　于是饼干引来几个女生咋咋呼呼都过来分一个，他们聚在许景从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昨晚的电视剧《京华烟云》，男主帅得迷死人。

　　许景从没看过这部电视剧，但是却看过小说，听她们讨论也大概猜得出是哪个情节，女生们说着让她一定不要剧透但是又忍不住问她男主最后怎么样了，简直是矛盾纠结体。

　　女生本来就是矛盾纠结体，她也是。

　　林书娴是坐在她后面的女生，平时和她说说悄悄话，班里的八卦新闻什么的，现在又聊到最近学校附近新开的冰淇淋店，说是那家店的香草圣代一吃上就戒不了。

　　于是话题又引到吃上，站在林书娴旁边的女生是班长，但也还是小女生贪吃，听她们说小店子里还养了一只兔子，吃胡萝卜的样子可爱极了，当然还有店里自制的酸奶，经常要排长队才买得到。

　　一群女生都被说得蠢蠢欲动，约着晚上放学时一起去吃，许景从这个时候倒有点犹豫，“我这个月的零花钱花完了.....”

　　其实她哪有什么零花钱，但她并不想显得与众不同。说谎的时候语气僵了一下，耳根子都发烫起来。

　　林书娴觉得许景从就是个乖乖巧巧的普通女孩子，平时没见她花钱买零食，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许景从家境不怎么好，于是她朝许景从眨了眨眼，“我请你吃。”

　　这倒不好拒绝了。

　　晚上放学几个女生都聚着往小店子里走，林书娴挽着她的胳膊嚷嚷着要吃芒果酸奶，又凑过头问她，“景从你吃什么口味的？”

　　“我也喜欢吃芒果酸奶。”

　　车子在不远处停着，她尽量把头低着希望司机没有看见她，步子也快起来，林书娴跟不上，小跑着上去拉她胳膊，她这才反应过来，又随口说了句，“快点，等下要排很长的队。”

　　店子里倒是没那么多人，也许是刚放学，芒果酸奶一会儿就坐好了，两个女生坐在店子旁边的的长椅子上一小口一小口舀着吃，芒果肉又甜又软，酸奶也做得香浓，很是可口，她拿着盒子的手被冰出了一圈小水珠，林书娴凑过头悄悄和她说话，“看见店老板了么。”

　　许景从转过头瞄了一眼，店里这时候人有点多，望过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她只依稀看到背影，高高瘦瘦的，刚才给她们做酸奶的时候也安静地低着头，但是把酸奶递给她们的时候笑了一下，有两颗虎牙。

　　“怎么了，老板人蛮好的。”她又吃了一口酸奶。

　　“是不是很帅？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真是迷死人。”林书娴眼冒红心，还不住得往店子里看。

　　“嗳，景从，我跟你说，”这个开头是林书娴要跟她八卦这个男老板了。

　　“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就在离我们不远的森木理工，上次我在上学的路上看到他背着个吉他，天啊他居然还会弹吉他。”林书娴眼睛里都是光，“穿得干干净净的，真好看啊。”

　　那个时候的女生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是看到有好感的人一昧地想要亲近。

　　但是话题慢慢又转到班里的男生，“坐在我旁边的徐秆讨厌死了，就知道扯我马尾，一点也不绅士。”

　　‘绅士’这个词是上星期语文老师刚教的，他们新奇得很，但又觉得这词很洋气，于是便学起来，她也不打断林书娴，慢慢把一盒子酸奶吃完。

　　酸奶盒子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她站起身理理校服裙子，“书娴，我要回去做作业了。”

　　林书娴应了声，“好，我也要回去了，不然到家晚了妈妈会骂的。”

　　妈妈。她心里有个地方塌陷下去。

　　“再见啦，景从。”女孩背起书包转头走了，是跟她相反的方向，影子蹦蹦跳跳，在夕阳光下黄灿灿的。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她们那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