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行止》suhang

5、巧克力

　　学校的事要等到下个星期五，所以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小阁楼里，这个小书房里应有尽有，一排排的书架上全是古今中外的名著和小说，角落里放着一摞课本和笔记，堆得整整齐齐的，她翻过一点，每本课本的扉页上都写着年级班级名字，字迹有些发黄，但仍是飞扬有力的三个字，“段景行”，他的课本里重点画得一丝不苟，标准的好学生样，她有时看小说看得累了就翻翻他的笔记，油墨的味道还在，像是新的一样。

　　这样呆着直到天窗的太阳光慢慢暗下去，她知道是天黑了，就下楼回房间洗澡换衣服，等着他回来吃晚饭。

　　他一个星期里大概在老宅子吃四次晚饭，其余时间是应酬。他不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她就可以在书房开一盏昏黄的布艺台灯，看书看晚一点，李嫂会把晚饭放到她房里，有时她看得入迷就索性把书拿回房里看，李嫂是不管的，只是会提醒一句要她记得吃晚饭和按时睡觉。

　　他回老宅吃晚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和她说话，他有忙不完的生意和项目，只是有时候路过她房间会瞄一眼，看到窗帘布透出的光会敲一敲她的房门，她就知道要关灯睡觉了。

　　有时候他也会问她，“书看得进去么？”

　　她那时在和她在阳台喝红茶，茶叶泡开来细细长长的嫩芽，空气里都是茶香，她低着头喝一口，小声答他，“看得进。”

　　他便不再说话了，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去学校的前一天晚上，李嫂把要穿的校服拿到她房间里，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话：“大小姐明天可得早起些，先生特意把上午的工作推了陪你去学校呢。可别起晚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真的坐在餐厅里陪她吃早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吃完要出门了，李嫂把书包递给她，他才盯着她身上的校服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扬起了微微的弧度，“这样看着还挺精神。”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话，她却莫名其妙地，连耳根子都烧红起来。

　　车子平稳地驶进学校正门，段景行下车之后主动牵起她的手，领她进校长办公室，她低着头有点难为情，数着脚下小小的密密麻麻的瓷砖。

　　校长见到他很热络地迎上去，“哎呀，段家长孙到了，景行这段忙什么呢？段老爷子可还好？许久没和他下棋了。”

　　段景行微微一笑，“爷爷也常提起您，还说有空要约您去东湖钓鱼呢。”

　　“那敢情好。”校长又瞅瞅她“这小姑娘倒是俊俏得很。”

　　她听到这话只得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校长好。”

　　“这是我们家收养的孩子。”他微微颔首，“以后得麻烦张叔叔了。”

　　不一会儿有一位长得很严肃的阿姨领她去教室，大概是她的班主任，姓李，叫才素，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身上一套深色的制服，随着高跟鞋哒哒的声音马尾也在微微地晃，她今天穿的校服也是中规中矩的黑色，上面绣着校徽，衣服领子里面还有班级名字，“君成小学五年级二班许景从”

　　她有些欢喜地想着，自己以后能上学了。

　　漆成白色墙壁的教室里坐了四十几个学生，看到他们进来一下子就静了，班主任清清嗓子，“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叫许景从，今后大家要多多帮助她。”

　　又转身温和的对她说，“许景从同学，你介绍一下自己。”

　　她害羞得脸都红扑扑的，但是也要硬着头皮上，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她声音有些抖，但依然清脆，“大家好，我叫许景从。”

　　老师指指前面一个空位置，“你就坐那儿吧。”

　　她如蒙大赦般低头快步走到位置上，但是突然有一个声音把她惊了一跳，“老师，就让许景从同学坐我旁边吧，我很乐意帮她介绍校园熟悉环境。”

　　说话的是坐在中间旁边的一个男生，眼睛很亮，声音也是，李老师居然也笑着微微点头，“好吧，难得张明同学那么乐于助人。许景从同学，你就坐张明同学旁边吧。”

　　偏偏班里一阵哄笑，她脸红得像猴屁股，坐下之后也不敢看旁边的人，只低着头整理课本，张明看了她一会儿又笑起来，“咦，你脸红了。”

　　就因为这句话她囧了一天，放学的时候恨不得拔腿就跑回老宅，张明在后面追她，“许景从，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我爸爸有车。今天的作业你写了么，要不去我家写作业吧，我把漫画书借你看.........”

　　一个男孩子居然喋喋不休的，她在心里想着，漫画书有什么好看的，有红楼梦好看么。

　　结果出校门张明还跟在她后面，她四处望了望，看见不远处停着的奥迪，“我要回去了，家里的司机来接我，再见。”

　　张明一愣，趁这一会儿许景从已经上了车，车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大半，院子里刚种的竹子光秃秃的，但颜色极翠，空气里都是栀子花的香气，是她房间外面的那一丛。

　　李嫂笑意盈盈地从厨房出来，“大小姐回来了，今天晚上先生不在家吃晚饭，您是在楼上吃还是？”

　　她换了鞋抱着书包，“那就把饭端我房里吧。”

　　等做完作业的时候李嫂放在房里的饭都有点凉了，她吃完饭想起床边放着的红楼梦，又去卧房瞧一眼，结果发现书不见了。

　　许景从有些慌，但很快又想到大约是李嫂进来收拾房间的时候顺便收起来了，她把碗端下去的时候还特意问了问，“李嫂，你看见我床上的书了么？”

　　李嫂在厨房熬百合绿豆汤，接过她的碗放在一旁，“大小姐以后不用把碗拿下楼，这种事交给佣人做就好啦。过几天先生要在家里请客，我忙着熬佛跳墙，都没收拾屋子呢，就算别的佣人收拾房间也不会动的，”李嫂想了一会儿又说，“对了，先生今天下午回来拿文件的时候去了趟你房里，你问问先生去。”

　　她哪儿敢去问他，这书多半是被他收了去，许景从想着他把她的书收了是不想让她看，但是为什么连红楼梦都不让看呢，她又想着才看到第六回，还是一知半解的，“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看得她纳闷死了，不知云雨情是个什么意思。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张明倒安静了好多，没有一直缠着她问东问西的，只是偶尔下课的时候问她借笔记，他上课多半是不听的，有时候还偷偷看漫画。

　　中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她因为写作业耽搁了一会儿，抬起头才发现教室里只有她和张明还在，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瞄了他一眼，原来他还在看漫画。

　　她不由得问了句，“漫画有这么好看么，比红楼梦好看？”

　　张明听到她说话就把头抬起来了，黑黑的短发又密又齐，“红楼梦是什么？好看么？”

　　她把书放进书屉里，“是小说。”

　　“说什么的。”张明兴趣满满。

　　她还没看到一小半呢，也说不上来，但是她觉得一定比漫画有趣，“是说一个古代的大家庭的故事，”许景从眼睛暗了一下，“可我才看了一点就被收走了。”

　　“收走了？”张明奇怪地重复了一遍，过了一会又像是明白过来。

　　窗外是开得正好的蔷薇花，一簇簇的，重得压在枝头，把树枝子也压弯了。

　　她心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想赶紧去食堂，但是张明嗫嗫嚅嚅地开了口，“许景从，我知道你家的情况。”

　　“但是，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他又加了这句。

　　她看着他握紧的小拳头，觉得难为情起来，“你知道什么了？”

　　“你...........你是被收养的..................是不是？”

　　许景从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她喘不上气，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密密麻麻的伤口像是沾了盐，尖锐地疼，她甚至觉得对面的男孩也有了敌意，要把她重新打回孤儿院去，那个又冷又潮湿的孤儿院。

　　张明看到她突然站起来以为她生气了，急忙解释道，“是我爸爸和我说的，我就那么一问，他就告诉我了，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她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校长姓张他也姓张，而且班主任对他那么好，上课的时候他看漫画睡觉也没有人管，她早就应该想到他是校长的儿子，不然怎么能进这个尖子班？

　　张明见她一直没有说话，也慌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做，只能扯扯她的袖子，又把一颗巧克力塞她手里，“许景从你吃巧克力，不要生气了，我买红楼梦给你好不好，我爸爸每天都给我很多零花钱的，我们现在出去，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巧克力是像金字塔一样的形状，外面包着金色的纸，黄橙橙的。

　　许景从心里有点松动，转过头看见旁边男生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低着头把糖纸剥了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你是说真的？”

　　“嗯，我们现在就出去买，还有两个小时才上课，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