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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糖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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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儿院呆得稍微久一会儿的小朋友都知道,许景从是孤儿院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她长得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像孤儿院的食堂里挂着的风铃,清脆好听,而且又懂事又有礼貌,老师上课的时候总夸她。院子里唯一的一把秋千,大半时间也都是她坐在那儿,别的小朋友都愿意让给她坐,好让她在晚上睡觉前,多给他们讲几个故事。
许景从知道的故事可多啦,她会给他们讲外国的童话,也会给他们唱好听的儿歌,连院长阿姨都喜欢听。
段景行来到这座孤儿院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摇着秋千,嘴里咿咿呀呀地听不清在唱什么,院长刚才说她喜欢唱歌,大概是在唱童谣,但是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她原来在唱戏,调子拉得长长的,有点凄婉的意境。他有点惊讶的问她,“你刚才唱的什么?”
小女孩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下,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她两只手扶着粗糙的麻绳,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眼睛里是怯怯的光,但是眸子却异常漂亮,像莹莹的黑曜石,盛在通透的骨瓷盘子里,声音也是稍稍发颤的,“是《牡丹亭》。”
他好奇地蹲下来,“你能给叔叔背背么?”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她念起词来声音清脆如同山涧里的百灵鸟,却不知这词里曲折伤感的哀怨,他试图把声音放得温和,“谁教你唱的?”
“奶奶。”她顿了一顿,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下去,一双眸子显得更水盈盈。
院长在一旁悄悄叹了口气,等回到休息室的时候他看她的档案才知道她原来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孤儿,只是前两年父母出了车祸警察才把她安置到这里来,她的亲戚没有一家愿意认养她,奶奶在听到车祸消息的时候突发心脏病也去了,院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碎碎叨叨和他说起,“刚来孤儿院那会儿她不和一个人说话,也不吃东西,倔得像匹小野马,我那时候还以为她熬不过来,但是不知怎么,过了三四天她就开始主动吃东西,和其他的小朋友说话,脸上虽然还是灰扑扑的,却乐观得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时候她才十岁,可是心智成熟像个小大人,这院子里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听她的。”
他心里微微一动,看着窗外开得茂盛的蔷薇花,若有所思了一会,把档案合上,“我就领养她吧,手续会尽快办好的。”
他和院长又回到院子里,这个时候她已经从秋千上下来,和别的小朋友在玩翻绳子,一双小手灵活地挑来挑去,旁边的小女孩看得眼睛都直了,一直在求她教自己玩儿,她把绳子从手上褪下来,又示范一遍,“你看啊,先是这样,然后这只手.......”
“许景从。”他叫她的名字,想了一会儿又说,“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听见了,却反应不过来,一双手也不翻了,只是愣在那里,院长轻轻推推她,“景从,快答应这位叔叔啊,你有家啦。”
他感觉她肩膀在微微发抖,身子慢慢地转过来对着她,大太阳光底下小小的一团影子,头还是低着的,但是乖巧地答了他,“好。”
抬起头来的时候段景行看到她眼睛里蓄满了泪,像清澈的湖。
旁边那个小女孩却在这个时候“哇”地一声哭出来,“景从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你以后是不是不陪我玩了?”他刚想蹲下身来安慰几句,她已经飞快地把眼泪忍了回去,换了笑脸把手绳塞到女孩手里,“不会的,我以后每个星期都来看你,你不是最爱吃黄油饼干么,我以后买来给你吃。”
哄得小女孩破涕为笑,段景行看着她稚嫩的侧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院长帮忙去收拾她的行李,他在院子门口等着,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大一小牵着手出来,她手上提了个布包,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见他也不说话,拘谨地两只手握在一起,脊背却挺得很直。院长和他交代了几句就把她往他身边推,离开的时候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她很自觉地坐上去,脊背还是挺的,像一只小天鹅。
回到老宅子里李嫂先迎了出来,看到他身旁的她不由得脱口而出,说这孩子真漂亮。段景行把她的手攥着,说,“这是我收养的孩子。叫许景从。”
她心里像有根刺,一下子在心脏里扎得深深的。
李嫂一听就乐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一个景从一个景行,活脱脱一家人啊。”
她这才诧异地抬起头看他,他笑着跟她解释,“我叫段景行。”
十岁的孩子早就能认人事,还有了以前的记忆,这样的孩子是最不容易亲近的。李嫂心里盘算着却没有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她往楼上带,楼上早先就布置了一间房,佣人今早又特意打扫了一遍,她低着头慢慢跟着走,进房间后李嫂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给她看,她从没住过那么大的房间,也从没有过那么多种颜色的衣服,看得眼睛都花了,她以为她身上穿的这件就是最好看的了,这还是刚进孤儿院的时候院长送给她的,轻易不舍得穿,但是现在她觉得有点害臊,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她就坐在床对面的小沙发上,这沙发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软得让人陷下去,她生怕她坐下去就起不来了,好在李嫂拉起她,又去看浴室,浴室里有一面漂亮的屏风,透明的,上面还镂空雕着好多好多漂亮的花,李嫂说这是玻璃做的,专门从法国运过来。她听说过法国,觉得能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这个国家也一定很漂亮。但是她怎么能用那么漂亮的屏风呢。她只是被收养的孩子。
李嫂把新衣服和新鞋子都给她放到浴室里,要给她洗澡,她别扭地杵在那儿,小声地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好,大小姐自己洗。”李嫂称呼都改了,教她认洗发露和沐浴露护发素,镜子前摆着一溜儿的瓶子,旁边架子上也是一溜儿的毛巾,大小不一,“最上面那个是擦头发的,下面一个是洗脸的,最下面一个是浴巾。”她从来都不知道洗澡有那么多讲究。
别别扭扭地洗完澡,李嫂上来帮她把头发吹干,领着她下楼吃饭,李嫂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但是却叨叨个不停,跟她说今天晚上厨房做的什么菜,“有红烧狮子头,海带排骨汤,鱼翅捞饭,冰糖炖银耳木瓜,还做了几份桂花糖糕和布朗尼,我寻思着你喜欢吃甜食。”转过头又问她一句,“大小姐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她听得脑袋都晕了,听到她问这一句,只说道,“没有。”
餐厅在大厅后面,走廊上开着栀子花,香气馥郁甜美,天已经黑了大半,但是斜斜一角还有红色的晚霞,这地方真是开阔,她想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餐厅,正中间一张梨花木的大桌,他坐在中间的位置,餐椅的扶手温润滑溜,他笑着看了她一眼,让厨房的人把菜端上来,一道道的菜色腾腾冒着热气,香味窜到她鼻子里,舒服得不得了。她偷偷瞄了一眼,看见他动了筷子才低下头吃碗里的鱼翅捞饭。
静悄悄得像没有人在,她吃饭咀嚼也是极小心的,生怕发出声音来,妈妈以前教她,“食不言,寝不语。”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吃完之后端上来甜点,桂花糖糕做得晶莹剔透的模样,上面撒了一层桂花糖粉,布朗尼也是小小的一块,盛在蓝色的方盘里,她又笑得眼睛弯弯,稳稳得拈起一块,却发现他没有动筷子,吓得愣在那里,也忘了把糖糕往嘴里放。
段景行看着她突然就笑了起来,“想吃就吃,我本来就不爱吃甜食。”
她却窘得无以复加,桂花糖糕在嘴里也像没有滋味一样,许景从总觉得骨子里她不是这的人,是要看别人脸色行事的,但现在像被捉了现行,更加惶惶不安起来。
吃完饭他要上楼去处理公事,让李嫂带她去三楼小阁楼的书房转转,上楼上到一半又停住和她说话,“下星期我送你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