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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酸梅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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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里明明没有开空调,夏夜的风一阵阵地往里吹,把厚重的银色提花窗帘都吹得鼓起来,她想着要去把窗子关上,但整个人却僵硬得一动不动,像被靥住了一样,她听见他缓缓的呼吸声,仿佛就在她耳边,于是更不敢动。
怀孕了么。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一句,她怀疑这一句不是对着她说的,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或许他在讲电话?可他为什么坐在她床边呢。脑子里混混沌沌地都是今天晚上喝过的酸梅汤,厨房里这个做得最好喝,拿自制的大颗酸梅泡在罐子里,加蜂蜜仔仔细细地泡着,要泡上差不多一星期呢。他怎么还不走。
床头的台灯大约还开着,她眼皮子下面亮黄的一片,有点刺眼,于是她想不动声色地翻个身,但她一动作就被他抓住了,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台灯的光,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怀孕?”
他的指头瘦而凉,贴在她脸颊两边,让她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像今天在办公室坐久了小腿麻酥酥的感觉,她这一次终于听清楚了,不由得心里很慌,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她睁开眼,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近在咫尺。
“你眼睛怎么了?”她脱口而出。转念一想,不对,不应该问这个,她垂下睫毛,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好像也不是这一句,她愣了一会儿终于恍过神,“为什么问我有没有怀孕?”
“你上次例假什么时候来的?”他沉声问她,却把手收回来了,烦躁地扯着衬衣的扣子。
大约是他有些生气,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在这眼皮底子下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我记不太清楚了,上上个月月中吧。”
这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懵了,心里焦急地盘算着日子,粗粗算来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例假了,但她工作忙又经常熬夜,例假不准是常有的事。可是,可是,上次和他在浴室里是什么时候?一颗心砰砰跳的厉害,手指头打着颤,是上个月月初?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她感觉她在冒汗,但明明冷得打颤。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手心的汗,黏黏腻腻地,她越发不知所措了,但还是能沉得住气,稳着声音尽量答他,“明天我去查一查,现在很累,想睡了。”然后把眼睛紧紧地闭上。
言下之意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但整个房子都是他的,她以为他不会走,可是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慢慢远了,然后是轻不可微的关门声。房子又重新安静下来。
她这才敢起身去把台灯关上,鸭绒的薄被子皱了一角,是他刚刚坐过的痕迹,台灯旁放着两张小野丽莎演唱会的门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才想起来是前阵子拜托他弄的,没想到今天晚上拿来了。
台灯关掉之后有一瞬的黑暗,然后慢慢能看得见外面的月光,透过未关的窗户洒进来,她睡意全无,想着上个月月初的事,就这一次,她心灰意冷地想着,怎么会呢。
上个月月初的时候他提过一次,让她陪他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她那个时候还和他打趣他说他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挑她这个被他收养的。只记得他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
但晚上李嫂却把礼服和搭配的首饰送到她房里来,提醒她这礼拜六司机会回宅子接她。她瞄一眼牌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万恶的资本家”,这裙子的价格都能买辆宝马了,但他又从来不买宝马,觉得俗气。
礼拜六她难得不加班,赶回来吃了晚饭泡了个澡看了会书才不情不愿把礼服换上,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偏偏这礼服穿起来又极为繁琐,系带子系得她心烦,最后索性在衣柜里拿了件淡蓝色的小礼服裙,换上之后又补了点淡妆,出门的时候李嫂把手包递给她,看见她身上的裙子愣了一下,但是随即又低眉顺眼地对她说,“路上小心。”
一路上倒是没遇见红灯,一会儿就到了酒店门口,他就站在台阶上等着他,穿着正式的黑色西服,打了领带,衬一件银灰色的衬衣,显得玉树临风。
但很多时候他都是不怎么修边幅的,她很少见他衬衣的扣子扣得那么整齐,走过去朝他弯了眼睛笑起来,才发现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礼服裙显然没有那件系带子的成熟优雅,她身上这件看起来反倒有点稚气未脱,但好在她把长发披散下来,涂了深颜色的唇彩,也算是小家碧玉的可爱。
晚宴快开始了,他却不急着进去,和她在门外站着。高跟鞋的鞋跟太细,让她觉得不稳,而这酒店的地板光可鉴人,只怕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得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听见他说道,“今天金石集团的老总也在,等会儿我陪你过去打个招呼。”
她这才恍然大悟,金石集团是他们公司近期要谈的大单子,这一单谈下来都顶了公司半年的收入了,但是她费了很大力气也约不到这位老总,传说这老总一般只把广告给熟人做,像他们这样的小广告公司,肯定是不会瞧上一眼的,所以他今天才特意把她叫来,原来是为了她。
虽然说有他在这个事一定会事半功倍,但她却没有显得多高兴,反而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说进去,就那么定定站着,她明白广告业不靠人缘做不起来,但是她偏偏就是倔,不想动他的关系。
更不想让他在向别人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我收养的孩子。”
像是在怜悯和施舍。
她从来没和他说过自己在意这些,就像刚被他领回老宅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和李嫂说的,李嫂摸着她的头发带她去楼上的房间,她敏感地听见李嫂叹气,那是同情。后来送她去学校注册,他是她的监护人,看他在旁边签上他的名字,飞扬俊逸,老师也知道她的遭遇,拉着她的手和她温和地说话,语气里也全是同情。
她觉得那些同情像一根根针,细细密密地插在她心上,一呼吸就会疼得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