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行止》suhang

1、筒子骨藕汤

　　许景从刚换工作的第一天就加班加到晚上九点，等她终于把文件整理完毕的时候，偌大的办公间就只剩她一个人，连顶头的白炽灯也关了，就只看见她小桌子上黄橙橙一片光，电脑屏幕刚黑下去，“叮”，她听见极轻的一声关机声，才仿佛恍过神来，伸手去拿旁边的白色手袋。

　　坐久了整个腿都有点麻酥酥的，她一边揉着小腿一边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摁亮，果然有一条短信，点开照例是很淡的口吻，“今晚八点四十飞纽约，一星期后回。”她愣愣着看了半天，中央空调呼呼地吹在她脸颊上，有种冰凉凉地痛，她觉得小腿也在颤巍巍地站不住，但是终于回完短信，又把手机丢进手袋，去乘电梯下楼。

　　出了大厦，燥热感和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听见走过的人的嘈杂声，像树林里遇着了林涛的松针，细小但是庞大的轰鸣，她的身体也终于慢慢被这热感染，慢慢地变得有柔软的暖意，只是脸上的凉意却未褪，像是滋长起来了。

　　刚上出租车她却累得要睡过去，歪着脑袋在后座打盹，等到快到的时候突然醒过来，其实那么短的时间是来不及做梦的，但她就偏偏像是梦到了小时家里的晚上，妈妈把炖好的筒子骨藕汤端到餐桌上，叫她过来吃饭，她一跑过去就醒了。

　　真是饿，她下意识地咽口水。

　　老宅子里还是灯火通明的，李嫂远远看见她从花园的小喷泉旁往大厅里来就招呼了一声，“大小姐回来啦，晚饭是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吃？”

　　她忙着看墙壁下一溜儿翠滴滴的竹，才刚入夏却越发长得青绿，新鲜冒出的细长叶子嫩得能滴出水，和春天冒出的叶子一衬着，绿意就铺天盖地的了，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这才敷衍着答了句，“送到我房里就好。”

　　房里还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像是没住过人，虽然她是在这房里住了十几年。等到热水放满浴缸的时候李嫂刚好上楼来，把洗好晒过的浴袍放在浴室最顶上的一格里，一边小声咕哝着，“先生今晚回来收拾了下行李就去赶飞机了，你偏偏还没在家，不过也就前后脚的事。”

　　“李嫂。”

　　“嗳？”

　　她本来是想问问他今天有没有说什么，可是一出口就鬼使神差地岔到十万八千里远去了，她居然问，“家里今天有没有炖筒子骨藕汤？”

　　李嫂也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会儿，顿了顿又答，“今天厨房做的水晶虾饺和海鲜粥，熬了木瓜银耳。”

　　“嗯，”她像是若有所思，但其实什么也没想，“那等下把海鲜粥端上来好了。”

　　热水浸过人的脖子，腾腾的蒸汽附在镂花的玻璃屏风上，一会儿就又散了，然后重新附上去。她在这股湿热的空气里嗅到很淡的烟草味，但很快就闻不到了，都过去了那么久。或许本来就没有味道，是她自己想多了，她把眼睛闭上，沉到热水里去。

　　泡完澡更觉得饿，卧室外面的小厅里放着海鲜粥，她只吃了一口就觉得腥味难挡，胃里竟然翻滚起来，嘴巴里先是有一点儿苦，然后一点儿酸，最后她跑进浴室里张着嘴巴，就是吐不出来，明明难受得要紧，就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只是象征性地干呕着，她却觉得不顶用，但就是没办法吐出来。

　　也许是胃病犯了，她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么个原因，镜子里的脸变得有点苍白，刚才洗完澡，明明是有点红润的，胃里像沉了块石头，但坠不下去也提不上来，就这么实实在在地让她难受。

　　她下楼去，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吊灯孤零零地但是又亮得吓人，她这时候听见自己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在大理石台阶上，楼梯的扶手凉得像冬天深井里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然后转头就看见李嫂，“大小姐，你要下来拿什么？”

　　她也不知道，但是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想喝酸梅汤。”

　　“我去给你拿。”李嫂转过身子往厨房去，大厅和厨房隔着一道走廊，她顺着李嫂的方向看到外面浓重的夜色，夹着蝉的叫声，聒噪得像熟睡时的蚊子叫，但是她刚才怎么没听到？

　　然后是极顿重的摩擦声，伴随着两道光柱，李嫂的声音也像是让人鼓噪的蝉，“先生怎么回来了。”

　　然后是一会儿的空白，皮鞋声哒哒地规律地往大厅方向来，她一下子仓皇起来，只本能地快步走上楼，慌得气息都乱了，就听见身后李嫂在说话，“大小姐也回来了，刚才还下楼要喝酸梅汤呢。”

　　她迫不及待关上了门，两只手还抓着睡袍的带子，屋子里静静地，只听见她的心跳又急又快，然后慢慢地缓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这睡袍是丝绸的料子，于是极清晰地看到她抓出来的褶皱，她终于定下心神来。

　　小几上的海鲜粥因为用上好的骨瓷盛着，还没有凉，但也看不见冒着的热气了，她估摸着李嫂要上来送酸梅汤，就把碗里的粥倒到厕所，不然让李嫂看到，怕明天传到他耳朵里。可是又一想，他知道就知道算了，她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她就是不敢。刚把碗放好就听见李嫂在敲门，她应了一声之后就走到卧室里把台灯打开，外厅里隐约是李嫂把碗收了下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她仔细听着，又出去把酸梅汤喝了，才觉得困得不行。

　　但是躺倒在床上刚闭上眼睛她就感到害怕了，因为有人进来了，皮鞋的声音哒哒哒，像是踏在她心上，一颗心心事重重地跳着。她实在是困得不想睁开眼，而也不想面对他，可是他终于还是走进卧室里来，坐在她床边，西服裤子和衬衫极细的摩擦声，像是侩子手临刑前在磨刀。

　　他的声音也是顿重的，“你是不是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