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玄策》一点青霜

2、（二）

　　黄沙漠漠，朔风惊尘。

　　连云山。连云寨。生杀大帐。

　　“你说你叫……顾惜朝？”戚少商微眯了眼，上下打量面前傲然而立的青衫人，丰神俊秀，独生了一对寒彻心肺的眼睛，四目相对，如坠寒潭，冷彻天地。

　　“不错。”顾惜朝自步入大帐，一双锐目就紧紧盯上了戚少商——这个黄衣轻裘、气宇轩昂的连云寨大当家、威震江湖的“九现神龙”，正是自己立誓要亲手血刃、不共戴天的仇人。

　　“阁下是哪个门派的？阁下的大名，好像没听说过。”红袍诸葛阮明正本就对一身傲气、目中无人的顾惜朝看不顺眼，如今又见戚少商若有所思只凝视着那人不语，心中骤然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冲口质问，语气不善。

　　顾惜朝眉一挑，唇角略牵了牵，似笑非笑：“江湖闲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

　　“无门无派？那你如何知道帮会的管领，凭什么来应徵大寨主？”阮明正面上露出不屑一顾的鄙夷神情，“你有什么本事？”

　　“依三寨主所言，入了门派便能知所谓的管领，既如此……”顾惜朝故意顿了顿，斜睨着阮明正，一声冷笑，“连云寨七位寨主，个个都已在寨中多年，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对外公开徵选大寨主？”

　　“你……”阮明正粉面泛白，咬了下唇，想开口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站立在她身边的八寨主阵前风穆鸠平，性如烈火，素来又是极维护阮明正的，见顾惜朝出言不逊，瞪大了眼一举手中长矛，吆喝道：“喂，你说什么呢？”

　　“至于在下的本事……”顾惜朝对穆鸠平的举动根本毫不在意，微仰下颌，目光扫过阮明正，重新回到戚少商脸上，自顾自说下去，“上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说到此处，忽然话音一歇，目中精芒暴长，对着戚少商一扬手中的徵募榜文，声音清冷如寒冰乍破，“戚大当家，这可还符合你徵招的条件么？”

　　戚少商尚未答言，忽见顾惜朝手一挥，薄薄的一卷榜文竟挟着风声，直戳戳奔自己面门而来！

　　“大当家！”“小心！”阮穆二人齐声大喝，双双跃出，阮明正拦向纸榜，穆鸠平攻向顾惜朝。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青衫一展，翩然躲过穆鸠平当头刺下的长矛，半空拦下了阮明正抢出的身形。

　　而同时间，纸榜也已逼近戚少商。

　　戚少商目光炯炯，不躲不避，一扬手，就将纸榜接住，贯注其上的力道即被化去。

　　——他当然明白，顾惜朝未施全力，意不在伤己。

　　眼见帐中的青衣人以一敌二，轻松便制住了阮、穆二人，戚少商含笑起身，向着顾惜朝抱拳道：“得罪了，顾兄弟，请上坐！”

　　任是阮明正和穆鸠平心中忿忿，也不得不遵照戚少商的意思，为顾惜朝置了坐席。

　　“顾兄弟所言不差，我正是要寻一位文韬武略、运筹帷幄的高人入主连云寨，”戚少商目注顾惜朝，正色道，“虽说这些年连云寨也算得人多浩大，兵强马壮，但眼下辽人屡屡犯我大宋，为保边关、守国土，我们与江湖道上各门派联手组织义军抗辽。可怎奈大家俱都是武林出身，虽骁勇无惧，却无人通晓兵法谋略，乃至几次与辽军对抗都伤亡惨重。若顾兄弟果真晓奇门知遁甲熟读兵书，连云寨和义军有你领导必定声威大振，将辽人杀得片甲不留！”

　　听完戚少商一席话，顾惜朝眉一扬，正要开口，阮明正却在一旁抢先说道：“来这儿应徵的哪个不说自己熟知兵法有智计？嘴上说说不知真假，大当家，您可不要轻信于人。”

　　“三寨主若不相信，大可再像方才一般，一试在下便知，”顾惜朝目光横过来，秋水一痕，却是冷寒彻骨，唇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何必在此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顾惜朝，你……”阮明正刚要还口，戚少商已经望向了她，皱眉道，“老三，不可无礼。”

　　“这是在下亲笔所写，戚大当家一看便知，在下只是嘴上说说，还是确有真才实学。”顾惜朝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给戚少商。

　　“七略……”戚少商接过书，目不转睛盯着封面上两个遒劲的大字，两道浓眉一蹙。

　　正在这时，帐外响起一声急促的“报……”

　　戚少商扬声唤道：“什么事？进来说。”

　　帐帘一掀，一个虎虎生风的汉子急匆匆行近，朝阮明正、穆鸠平各行了礼后，向戚少商疾禀道：“报大当家，四寨主带兄弟们抬着二寨主回来了，二寨主受了重伤……”

　　“什么？”戚少商脸色大变，霍地起身，阮明正和穆鸠平已先一步飞身冲出帐外。

　　“顾兄弟见谅，我失陪一下。”戚少商向顾惜朝拱了拱手，即使心系劳穴光，连云寨的礼数仍是不能忘。

　　“戚大当家若不嫌弃，在下略懂医理，与你同去探望二寨主如何？”闻听劳穴光受伤的消息，顾惜朝不由心中一阵得意——此乃天助我也！

　　“好，有劳顾兄弟！”戚少商点头，与顾惜朝并肩掠出帐外。

　　劳穴光躺在担架之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上、身上满是密布的黑点，已是不省人事。

　　“是谁伤了二哥？”穆鸠平抓着勾青峰吼道，“怎么伤的？”

　　“妈的，辽狗忒阴险，光明正大战咱们兄弟不过，就来暗箭伤人！”勾青峰气得顿足大骂，“起初我以为拔了箭就没事了，没想到该死的辽狗竟然在箭上喂毒！”

　　“红袍姐，二哥咋样？”穆鸠平眼巴巴瞅着正给劳穴光号脉的阮明正，“毒能解不？”

　　阮明正秀眉紧蹙，面露忧色，低声说：“二哥脉象微弱，内息全无，我辨不出是什么毒……”

　　“你是说二哥没救了？”穆鸠平跳着脚咬牙切齿地嚷，“我们这就去杀辽狗子替二哥报仇！”

　　“对！跟辽狗子拼了！”连云寨的徒众也是群情激奋。

　　“老八你胡说什么，二哥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阮明正瞪了穆鸠平一眼，斥道，“大当家内力深厚，一定可以帮二哥逼出毒来……”

　　“不行！不能用内力驱毒！”众人正乱着，顾惜朝清冷的声音忽自背后响起，“看二寨主身上遍布黑斑，肌肉痉挛扭曲，他中的不似一般箭矢上所用之毒，辨识不清不能轻举妄动。”

　　人群闪开，顾惜朝随戚少商一同行至劳穴光的担架旁边，蹲下身子，一手搭上了劳穴光的脉门。

　　“顾兄弟，情况怎么样？”戚少商的双眼一瞬不瞬盯着顾惜朝。

　　顾惜朝仔细把了劳穴光左右双手的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睛，双眉紧蹙，沉思片刻才对戚少商说：“若我没有断错，二寨主所中之毒应是‘七绝毒’……”

　　“七绝毒？”阮明正满脸狐疑，“辽人如何会有中原武林的七绝毒？”

　　“我也觉得很蹊跷，不过还是先救二寨主要紧，”顾惜朝站起身，对呆立在一旁的勾青峰、穆鸠平等人说道，“快把他抬到帐中，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七绝毒不是用七种至毒的毒虫所炼、无药可解吗？”阮明正伸手一拦，警惕地望着顾惜朝问，“你凭什么救劳二哥？”

　　“不错，七绝毒是无药可解，所以我不是去给他配解药，”顾惜朝虽是回答阮明正的问题，眼睛却看着一直注视他的戚少商，“我曾在一本医书里读到过七绝毒的解救之法——打通中毒者全身要穴，迫毒血流出……”

　　“什么？血都流出来人还能活命吗？”穆鸠平盯着顾惜朝眼都直了。

　　“不然，依八寨主的意思呢？”顾惜朝冷冷地瞪了穆鸠平一眼，“你们若有其他办法，在下不必劳心费力，正好乐得其成。”

　　“有劳了顾兄弟，二哥的命就拜托你了！”戚少商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向顾惜朝郑重地抱了抱拳。

　　“大当家……”阮明正叫着戚少商，却被后者递来一个噤声的眼神。

　　“戚大当家既如此信得过顾某，在下也可向你保证，若救不了二寨主，在下一死谢罪便是。”抛下这句狠绝至极的承诺后，顾惜朝拂袖转身，率先向劳穴光的大帐行去。

　　“大当家，你怎么能把二哥的性命托付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阮明正抓住戚少商，急道，“我看这个顾惜朝来路不明，既有那么大的本事为何漂泊江湖、寂寂无名？若想一展身手为何独独选中我们连云寨？今日他刚到寨中二哥就中毒受伤，偏偏他又会解七绝毒？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圈套，他来投奔我们连云寨到底是何目的？大当家，你不能让他去医治二哥啊！”

　　“老三我问你，如果不让顾惜朝医治劳二哥，你有什么法子能救二哥的命吗？”戚少商静静听完阮明正一番话，开口温言问道。

　　“我……”阮明正咬住嘴唇，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只能相信顾惜朝。”戚少商将视线转向面前的大帐，勾青峰、穆鸠平和徒众们抬着劳穴光已随顾惜朝步入帐中。

　　“大当家……”阮明正凝视着戚少商英伟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出心底的困惑，“你凭什么相信顾惜朝？”

　　“直觉。”

　　戚少商唇边牵起一抹极轻极淡、似有若无的笑容，注视着远方的一对深邃眸子，像是看透了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