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玄策》一点青霜

3、（三）

　　一阵急风，吹散了阮明正痴望戚少商的灼热视线。

　　“大当家说得倒轻松，我不放心！”暗暗咬住下唇，掩饰不住言语中那一抹幽怨，阮明正赌气似地一跺脚，转身向劳穴光的大帐掠去。

　　血，不断从劳二寨主周身上下汩汩而出，由暗黑渐渐转红，看得人怵目惊心。

　　直至所有黑斑都消失殆尽，顾惜朝才闪电般出手为劳穴光止血，直起身子，用衣袖揩去额上密布的汗水。

　　众人刷地围拢过来，阮明正抢先一步，搭住劳穴光的脉门仔细诊视。

　　“红袍姐，二哥他……”穆鸠平蹲在阮明正身边，紧张得瞪大了双眼。

　　眼见劳穴光的面容恢复了正常的血色，脉象也渐趋均匀，阮明正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轻轻颔首使一干热血兄弟们安心。

　　众人见状大喜，雀跃不已，勾青峰激动地一掌拍在顾惜朝肩上，叫着：“你真行啊！”

　　顾惜朝面无表情，微侧目，居高临下瞟了阮明正一眼，毫不意外捕捉到后者脸上稍纵即逝的一抹失落。

　　唇角勾起自负的笑容，顾惜朝整整衣衫，信步行出帐外。

　　大顶峰上，戚少商逆风而立，衣袂翻飞，静静远眺崇山峻岭，苍茫天地。

　　顾惜朝笔直走向前方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有那么一刻，他的手按捺不住探入布囊，心底有个声音在狂喊——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杀害了晚晴……他咬紧牙关，却终于，还是松开了囊中惊心动魄那一弯寒凉。

　　“戚大当家，二寨主已无大碍了。”暗暗平复情绪，顾惜朝行至戚少商身旁站定。

　　“费心了。”戚少商回首，眸光清朗，笑容温暖。

　　顾惜朝一挑眉：“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救得了二寨主？”

　　戚少商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一扬手中擎着的蓝皮册子，转移了话题：“顾兄弟，这真是一本好书！”

　　顾惜朝闻言一怔：“你……看懂了？”

　　“看懂不敢，”戚少商半转过身，双目炯炯盯住顾惜朝，正色道，“但能看出顾兄弟是个胸怀大志、心系天下之人。”

　　——胸怀大志，心系天下！

　　掷地有声的八个字直击胸臆，顾惜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凌锐已极的两道强光。

　　“大当家，”阮明正的声音突然响在耳畔，结束了戚顾之间的灼灼互望，“方才我们满心俱都是二哥的安危，战场那边不及多想，如今辽兵伤了二哥气焰正盛，我军失了主将无人统领，要赶快派弟兄们过去增援才是！”

　　“大当家，二哥重伤，五哥他们也有要地把守，您就派我跟四哥带兄弟们去吧，”穆鸠平将手中长矛重重往地上一顿，拍着胸脯说，“趁辽狗子不备，我们这就回去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对，去替二寨主报仇！”跟在三位寨主身后的连云徒众们也是斗志昂扬，个个争先恐后。

　　戚少商浓眉一蹙，侧身看了看与他并肩而立的青衣书生，问道：“顾兄弟，我正想请教你，现下我们可否出兵反击？”

　　“不可！”顾惜朝坚决摇头，抬手一指当头红日道，“今日辛卯，此时已进入甲午时辰，九星、八门、值符均为伏吟格，不可用兵；六仪击刑，遁甲自刑，动必有凶灾，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一语终了，众皆愕然，惟有戚少商凝视着顾惜朝，若有所思。

　　“依顾兄弟所言，今日我方兵败、二哥重伤俱缘于此？”戚少商蹙眉沉思片刻，又问，“既是不可用兵，却为何辽军进攻又能得胜呢？”

　　“方才所说乃甲午时格局，”顾惜朝看向戚少商的目光似有些许意外，同时也流露着一丝赞赏之色，迅速接口回答道，“据四寨主所言，辽军是巳时挑战，阵列东北，九天恰逢艮八宫，出击有利，且生门‘星随月转’为大吉；而义军则居西南死门，‘天网四张’，万物皆伤；所幸遇六合临西南坤宫，才得以撤逃……”

　　“原来如此，”戚少商眸中精芒大盛，重重颔首道，“这便是你在《七略》开篇所写‘三胜五不击’与‘四吉神之用’了，果然精妙绝伦！”

　　“大当家，你不要听他在这里故弄玄虚，”阮明正早就不满顾惜朝在戚少商面前一派指点江山的狂傲模样，忍无可忍走上前去一扯戚少商的衣袖，“兵书上哪有这些论调？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愿我们出兵攻打辽人！”

　　“老三……”戚少商面色一沉，喝止的话尚未出口，顾惜朝已霍然转身，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割向阮明正，冷笑数声。

　　“三寨主既是熟读兵书，何以竟不知奇门之术乃军事决策中之‘帝王’绝学？姜子牙凭什么助武王伐纣、攻克商都？张良的一十八个活局、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又是依据什么得来？不懂奇门遁甲怎敢妄言排兵布阵、战法谋略？难怪义军屡屡伤亡惨重，二寨主今日又险些命丧黄泉，如此看来都是拜见多识广的三寨主所赐！”

　　“顾惜朝你！”阮明正气得刷白了脸，刚一扬手却被戚少商出手拨开，一句“老三你若再对新任大寨主无礼，我可要依寨规处置了”犹如一盆冷水兜头罩下，阮明正呆立当场，只觉身上划过一阵透心的冰凉。

　　旁观的勾青峰、穆鸠平及一干徒众见戚少商已称顾惜朝为大寨主，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老三也是心急前方军情，如今既成自家兄弟，就别与她计较了，”戚少商说着向顾惜朝微微一笑，“今日诸多机缘得见顾兄弟文韬武略，才智双绝，我想这是天意要你入主连云寨，顾兄弟你就莫要推辞了。”

　　“惜朝谢戚大当家信任，只恐各位寨主兄弟不服，日后心存嫌隙，难以管领。”顾惜朝一双厉目，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勾青峰、穆鸠平与之目光相触，只觉两道仿若太阳针芒一般的厉光直射而来，双眼顿觉一阵刺痛。

　　“哈哈，大寨主说哪里话，你能救二哥一命，兄弟们哪有不服之理？”勾青峰其实并不明白阮明正为何会对顾惜朝充满敌意，在他们这些热血汉子眼里，暂不论顾惜朝那些高明的才智，就凭他对劳穴光有救命之恩，这个大寨主已是当得起了。

　　“不错，老四所言极是，顾兄弟不要多心，”戚少商笑笑，转而望向阮明正温言道，“即刻飞鸽传书给五弟他们，等兄弟们到齐了就正式举行拜香仪式，还要记得广发英雄帖给武林同道，嗯？”

　　阮明正紧咬下唇，狠狠瞪了顾惜朝一眼，却已是无力回天，也只得朝戚少商点了点头。

　　是夜，月黑风高。

　　顾惜朝甫一踏进庙门，黄金鳞就急不可耐从暗影中闪身而出，阴沉着脸愠怒道：“顾惜朝你搞什么名堂？相爷给你的亲笔信写得明明白白，你不但不杀戚少商，还跑去连云寨当什么大寨主，你是不是有意违逆相爷？你还想不想为晚晴报仇？”

　　“我当然会为晚晴报仇，你不必一再用心提醒。”顾惜朝语气森冷，十分厌恶晚晴的名字经常被黄金鳞挂在嘴边。

　　“我警告你，别想耍什么花样，”黄金鳞一个箭步上前，用手指着顾惜朝的鼻子，逼问道，“你到底杀不杀戚少商？”

　　“戚少商若真能轻而易举被杀掉，你黄大人还会将这个美差留给顾某么？”顾惜朝一声冷笑，侧身闪过黄金鳞，不去看后者脸上显露无遗的尴尬，深思着续道，“那戚少商确是个人物，先前我只知道他武功盖世，没想到他还天资奇高，悟性过人，更有领袖群雄的胸襟气度，难怪有那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

　　“你这话什么意思？”听出顾惜朝言谈之间似对戚少商甚是认可，黄金鳞脸色一变。

　　“我的意思很简单，”顾惜朝猛回头，眼中骤然精光暴长，盯着黄金鳞一字一顿说道，“要想杀戚少商，必须谋划周详，一击必杀，否则，死的不是他，而是我们！”

　　“这么说……你进连云寨，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最佳的时机？”黄金鳞皱着眉，心中暗暗揣度顾惜朝言语是否可信，“这需要多久？戚少商一日不死，相爷寝食难安，别忘了你答应过相爷不会让他失望……”

　　“正因为我答应过相爷，所以才要替他彻底解决心腹大患，”顾惜朝似是料定了黄金鳞会有此一说，迅速接口答道，“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连云寨人多势众，高手如云，又领导义军，已成气候，倘若只是戚少商一人死了，他那些寨主兄弟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奋起报仇，相爷才当真是彻夜难眠了。”

　　“你是说……”黄金鳞听到此处，似有所悟，“戚少商……连云寨？”

　　“不错！”顾惜朝颔首，双眸有凌厉的锐芒一闪而没，“杀戚少商，灭连云寨，这才是能让相爷高枕无忧的高明策略！”

　　出离了山神庙，顾惜朝趁着夜色，片刻不停赶回连云寨。

　　他选择的上下山路是早已在事先勘查过的后山一条荒僻土径，避开了连云所设的各道关卡，直通大顶峰。

　　一路上，他始终保持屏气凝神的高度警惕，直到远远望见自己的大帐才略略松了口气，自信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潜下山去见黄金鳞。

　　然而，就在他在大帐前止步、伸手欲掀开帐帘的瞬间，身后忽然响起戚少商沉稳的声音：“顾兄弟连夜下山，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顾惜朝只觉胸中一窒，停在半空的手僵了一僵，刹那间心念电转，思索着该如何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他不能确定，戚少商在此时此地遇到自己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缓缓回身，顾惜朝还在踌躇该怎样答言，戚少商却已向他展露笑脸，主动续了一句：“莫非我坚持今日留你在寨中，没来得及告知红粉知音么？”

　　“惭愧，大当家见笑了。”尽管“红粉知音”四个字在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顾惜朝还是果断决定借戚少商这句戏言解围——若真想告慰逝去的红颜，就不能因一时激愤坏了大计。

　　“大当家这么晚还不休息？”暗暗观察戚少商的反应，顾惜朝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戚少商轻笑，晶亮的一对眸子仿若墨色苍穹上两点璀璨星光。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