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玄策》一点青霜

1、（一）

　　夜静。残月无星。

　　汴梁城外，茅檐寒舍，苍苔露冷。

　　黄金鳞伫立门前，看着影影绰绰的烛火投映在窗上的人影，几次抬手却又犹豫着放下。他一直想不明白，屋内之人只是漂泊江湖、身无长物的一介布衣书生，却为何每每会使自己这个相府贵戚、三品武将感到无形的压力，还有……隐隐的不安？

　　叩门声最终响起的时候，顾惜朝正收笔，垂了手，对着案上的画蹙紧双眉。画中一位紫衣女子，娥眉杏目，高贵婉约，更有漫天璀璨的焰火，星落如雨，美人轻仰的脸眉头微颦，愁绪盈睫，别有一番萧瑟凄楚之意。

　　晚晴……一句无声的呼唤，碾过心头，生生压出一道伤口，顾惜朝微闭了目，只觉更深夜重，份外寒凉。

　　“你画再多的画又有何用？难道她就能死而复生？”黄金鳞收回自进屋后一直注视着晚晴画像的目光，转而向着对自己视若无睹的顾惜朝说道。

　　顾惜朝倚窗而立，不发一言，青衣背影孤寒落寞。

　　“你为什么不想着替晚晴报仇？”黄金鳞见顾惜朝不理不睬，只得自顾自说下去。

　　“倘若知道谁是害她的凶手，黄大人以为顾某还会每日在此作画悲悼而不去报仇么？”顾惜朝并未转身，冷冷开口，言语间难掩悲愤与萧索，“相爷看不起我，丞相府不让我进，我见不到她，也打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整件事我一无所知，你来告诉我时她已经……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还能做些什么？”

　　“相爷当然不能让你见她，你是什么身份，难道你真以为每天去相府门前守着就能感动相爷、把晚晴下嫁于你，少做梦了！”黄金鳞只要想起顾惜朝当初竟敢上门求亲就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冲口而出。

　　顾惜朝闻言猛转身，面若寒冰，两道凛冽的目光直直射向黄金鳞，咬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警告你，过去我一直念你是晚晴的表兄才没与你计较，如今晚晴已去，你若再敢放肆休怪我无情！”

　　黄金鳞被顾惜朝凌厉狠绝的语气神情惊得胸中一窒，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目光下意识移向那人身前斜跨的布包——他太清楚，那里面有令他生畏的、传说可以使神鬼夜哭的顾惜朝的独门兵器。

　　“哎，如今人都不在了，你我再斗这些气有什么意思，”黄金鳞艰涩地吞咽口水，努力缓和语气，“我这么晚赶来见你，可不想与你争吵，我是有非常重要的消息来告诉你的！”

　　顾惜朝眉一挑，冷哼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那个……是这样的，”黄金鳞有些尴尬，“其实相爷这些日子一直在派人调查，方才有人回报说，已经查到了谁是杀害晚晴的凶手了……”

　　“是谁？”顾惜朝厉声喝问，一双锐目紧紧盯住黄金鳞，神情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是……”黄金鳞在那两道冷寒慑人的目光下有些瑟缩，转身对着几案上晚晴的画像说，“是连云寨的大当家——戚少商！”

　　“九现神龙戚少商？”顾惜朝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江湖上传闻此人武功盖世，义薄云天，何以竟会对晚晴这样的弱女子下毒手？”

　　“不错，起初我听说是戚少商时，我和你一样不信，”黄金鳞回转过身面对着顾惜朝，深思着说，“可是你别忘了，晚晴是相爷的女儿，戚少商一直是连云寨抗辽义军的首领，他不知从何处听得谣言，认定相爷通辽叛国，这些自诩侠义实则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江湖草莽，总以为自己便是那正义的化身，说什么替天行道，几次组织暗杀相爷不成，便从相爷身旁最亲近的人下手，晚晴是相爷唯一的女儿，自是噩运难逃……

　　“你们为什么不保护晚晴？”顾惜朝死盯着黄金鳞，悲声道，“相府有多少高手，难道还敌不过连云寨那帮草寇？”

　　“唉……这便是我最后悔莫及的事，”黄金鳞颓然长叹，“你知道晚晴钻研医术，经常出外为妇孺诊病，每到这时最不允许我们随从护卫，都是我大意，误信戚少商之流乃侠义之辈不会迁怒于晚晴，谁知……”

　　“纵是戚少商阴险卑劣，不择手段，晚晴的死你也难辞其咎！”顾惜朝怒视着黄金鳞，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杀了戚少商，回来再跟你算账！”

　　“不必你动手，我之所以还苟活于世也就是为了能找到真凶，”黄金鳞叹了口气，“等你杀了戚少商、为晚晴报了仇，我就可以了无遗憾去阴间向表妹赎罪了……”

　　话到此处，顾惜朝没有再开口。

　　黄金鳞也不再言语。

　　“吱呀”一声，简陋的门板被夜风冲开，微弱的烛火在寒风中一阵猛烈摇晃，照映得二人脸上明明灭灭。

　　“为什么找我？”沉默片刻，顾惜朝忽然发问，“如今既然找到真凶，相爷和你难道不想亲自为晚晴报仇么？”

　　“想，当然想，但是不便，”黄金鳞连停顿也无，迅速接口道，“相爷官居高位，若要动用官方兵力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眼下戚少商还举着抗辽义军的旗子，他又诬陷相爷通辽，这个时候相爷若找他报仇岂不是正中他下怀？他谋害晚晴正是为了诱使相爷堕入圈套之中。至于我虽是微小官职，毕竟也受到同样的羁绊，我们只能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需要你去创造的。”

　　“相爷要借我的手替女儿报仇……”顾惜朝沉思着，静静地问了句，“他怎会突然如此器重于我了？”

　　“相爷不同意晚晴与你的婚事是因为你们出身门第悬殊，但并不表示相爷不欣赏你的才干，”黄金鳞走到顾惜朝面前，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是相爷亲笔写给你的书信，其实他自从看过你那本《七略》后就想提拔重用你了，只不过你与晚晴的事成了一个不好逾越的障碍……”

　　“我明白，”顾惜朝点头，郑重接过黄金鳞递来的傅宗书的亲笔信，“请转告相爷，惜朝必不会让他失望！”

　　黎明前夕，最浓重的黑暗。

　　傅宗书的丞相府。

　　密室内。

　　“顾惜朝答应了？”傅宗书捋髯颔首道，“果然如我所料，很好。”

　　“可是舅舅，我有点担心……”黄金鳞迟疑半晌，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纵然他晓奇门知遁甲谋略过人，您也不过只是看过他的书而已，究竟有无本事尚无定论，第一次用他就委以如此重大的任务，万一失败，岂不是坏了大事？”

　　“我是不会看错人的，”傅宗书拍拍黄金鳞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可不要小瞧了顾惜朝。”

　　“是，舅舅，我明白您的意思，”黄金鳞有些讪讪，“可正如您所说，顾惜朝真有这么厉害，他会不会已经洞悉了您要利用他杀戚少商、还有……的意图？”

　　“哈哈哈……”傅宗书大笑，“顾惜朝是聪明人，他一样有想得到的东西，他会想明白为我效命是他现在唯一可走的路！”

　　“如果……如果将来他一旦知道了晚晴死的真相，会不会……”说到这里，黄金鳞不禁想起顾惜朝说杀了戚少商后找他算账时那种寒彻骨的眼神，突突地打了个冷战。

　　“倘若他真执迷不悟，敢妄图与我作对的话……”傅宗书一对阴鹜的眸子注视着黄金鳞，突然止住话音，咧开嘴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令从小就侍奉左右、人前为外甥亲信实则为私生子的黄金鳞听了，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到那时我一样有办法，让他死在戚少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