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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为谁风露立中宵(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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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辰,你看我的剑法还有些长进吧?”李元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着急地向初辰问道。
望着李元吉殷切的目光,初辰抿嘴一笑:“是长进多了。”
李元吉得意地一笑:“那是,我这几个月来都日夜苦练,平日里大哥有闲暇了,我就抓着他陪我练剑。”
他想了想,又道:“我还托爹爹去帮我寻一柄宝剑了。唉,不过要是想寻到像灭魂剑那样的宝剑,就难了。”
初辰抿嘴一笑,道:“剑法练到巅峰之际,反倒是不需要什么宝剑神兵。你看乙支文德用的也并非什么宝剑,但是即使他掌中只是一根树枝,天下所有练剑的人却也不敢轻视于他。灭魂剑也只是我义父年少时的兵刃,这十几年来却也不再用了。可知剑道高手,返璞归真,用寻常兵刃倒是更能发挥剑中的真意。”
李元吉想了想初辰这一番话,越琢磨越是有道理,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
他想了想,又叹道:“其实大哥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我现在剑术离你所说的这些个大宗师境地还差得远,自然想着要靠宝剑的锋利来增势呢。”
他瞧了瞧初辰,道:“初辰,我要是总能听你讲讲这些道理,怕是剑法也能长进得快些。”
还不等初辰回答,他忽然又一笑,道:“回头等你去了我们家,我一定天天缠着你让你给我讲这些,还让你陪着我练剑。”
初辰脸上微微一红,嗔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李元吉向初辰发间一指,笑道:“还嘴硬,你都收了这簪子了,还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吗?要不,昨日我大哥也白在园子里坐了一夜了。”
初辰双颊绯红,还要再说什么。
李元吉连忙举起双手,笑道:“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去偷听。只不过是今早听下人们说起大哥换下来的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才胡猜的,谁料到一说却中了。”
初辰也不去理他。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事,问道:“我住的那间屋子,以前是谁住的?”
李元吉道:“是大姊的屋子。”
初辰点了点头,道:“那我换的衣裳也是常宁姐姐的了。”
李元吉笑道:“那可不是了。是我大哥,因为听大姊说你俩身量差不多,这才照着大姊的身量着人做的新衣裳,而且怕你不喜欢,还特意吩咐过,都用素色的料子。”
初辰想到他竟然这样心细如发,连自己的衣着喜好都一一照顾到,胸中更觉得暖意融融。
李元吉叹道:“初辰,不是我帮我大哥说话,我可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
这时,忽然身后有人道:“四弟,你又在这里说我什么呢?远远就听到了。”
初辰回过头来。
李建成正站在院子门口,身上的淡淡青衫映着脸上的温润笑意。
李元吉哈哈笑道:“大哥,我这可是在说你的好话。不过你这会儿来了,这里就没我的事了。”
说着,他一溜烟儿似的走了。
李建成瞧了瞧他的背影,带着笑摇了摇头,又转过头来,柔声向初辰道:“睡得可好?”
初辰道浅浅一笑:“样样你都想得妥帖周到了,哪里还有什么不好。”
李建成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伸手握住初辰的手,便向园子外面走。
初辰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李建成道:“去了就知道了。”
初辰果然不再言语,任凭他拉着自己的手,心中只觉得即使是天涯海角,跟了去也是无妨的。
李建成并没有带她到天涯海角,而只是沿着碎石甬路,绕过一丛花树,穿过葡萄架,来到另一处院落。
李建成推开屋门,道:“就是这里了。”
屋子里光线幽暗,原来门窗等等所有能透亮的地方,都被用厚厚的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地中间竖着一块白布,白布后面掌着灯,映出光亮。一旁有几个人垂手侍立着。
初辰奇道:“这是什么。”
李建成拉着她在白布前面坐了下来,向一旁侍立着的人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那几个人应道:“是。”便退回白布之后。
不多时,只见白布之上出现宫殿矗立,祥云围绕的景象,虽然一望便知只是纸板、兽皮等物所做,却颜色鲜艳,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又有一个长须红袍模样的偶人出现在白布上,一个浑厚的声音唱道:“吾在九重作天官,长在灵霄宝殿前。世人若知阴功满,天官赐福降临凡。”
初辰盯着白布,看得目不转睛。
李建成却只管瞧着她,脸上含着淡淡笑意。他知道她从来没见过皮影戏这等热闹玩意,便想着要弄来给她瞧瞧,见她看得这样聚精会神,心中颇为欢喜。
“来在福地,观见满楼焚香,一片兴隆之地。童儿把盏,待吾赐福。赐福已毕,世人焉能得知,吾喜之不尽。”
一时间幕布之上,赐福的天官,跟随的童子,洒金钱的刘海,撒福的五福判官,来来往往如走马灯一般。
直到一折《天官赐福》演罢,偶人都撤下去了,亭台楼阁等背景也收了,初辰这才叹道:“有意思得紧。”又有些失望:“怎么?这就完了?”
李建成笑道:“还有呢。”他刚想吩咐再演一出,瞧了瞧初辰,忽然道:“你可想自己去试试?不难的,一学就会。”
初辰有些迟疑。
李建成也不待她多想,拉着她的手来到白布之后。那几个皮影艺人见大公子走过来,连忙要施礼。
李建成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挑一折简单些的,让我们也来试试。”
领头儿的赔笑道:“这有一折《桑园会》,倒是极简单的,唱词现成的都在这里。”说着,找出这一折需要用的两个皮影,又有人上来教李建成和初辰怎么用竹棍、线绳操纵皮影。
李建成在家里的时候,和弟妹们也曾经玩耍过皮影,因此也不觉得陌生。
初辰虽然没玩过,但是试了试,笑道:“还好,比起练剑时讲究的腕力准头,倒是差得多了。”
李建成笑道:“我就说了肯定可以的。”
初辰抬起头,看见李建成注视她的目光中满满都是鼓励之色,便点了点头。
李建成怕初辰不好意思,向那几个皮影艺人道:“你们先出去吧。”
那几个人领命退了出去。
初辰瞧了瞧唱词,原来这《桑园会》讲的便是秋胡戏妻的故事,看了两遍,倒也记下了。
初辰手上轻轻操纵着,幕布上的女子脚步迟疑,仿佛面对大好春光,黯然神伤:“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凑凑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
她的声音柔脆清婉,将采桑女郎的芳心柔情表露得淋漓尽致。
李建成手里的偶人扬鞭策马,从远处而来:“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现在终于锦衣还乡,又遇上这故人般熟识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清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都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我新婚一夜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
李建成侧过头来,凝视初辰:“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初辰抬头触及他的眸子,平素里邃远恬淡的目光,此时满是热烈深情,让她不由得心头一阵急跳。
慌乱归慌乱,初辰手中却没有停下来,采桑女郎轻嗔薄怒:“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马儿溅起我满身泥点,怎么反倒怪罪是我的错误?”
李建成深深凝视她,柔声道:“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的马儿倾倒,竟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他声音中的情感如此真挚,如此深沉,让人明白,他正在说的不止是皮影里面的戏词,更多的是他心中的真情流露。
(注:以上皮影戏《采桑女》戏词部分,出自《大明宫词》。)
初辰心中一慌,本来就记得不熟的词一下子全忘在了脑后,手中的皮影也停了下来,不知道再该怎么操纵才好。
李建成默默瞧着她,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初辰的心正砰砰砰地跳个厉害,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偷眼一看,却见他正俯身过来。还没等她明白过来,他的唇已经印在了她的唇上。
初辰只觉得头脑中“轰”地一声,仿佛天旋地转一般。身子软软的,热热的,一丝儿力气也使不出来,鼻端传来的是如木叶般清新的气息,嘴唇上的触感又柔软又灼热又……难以形容。
李建成的唇印在少女的唇上,刚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可是少女的芬芳甜蜜让他一下子就沉溺进去,让他还想要更多,让他忍不住索取更多,让他心中只想着通过这口舌纠缠与这芬芳交融在一起。
正在这时,屋子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冲进来大声地道:“大哥。”
本来头脑正昏昏沉沉的初辰猛地被惊醒,一下子挣开李建成的怀抱,倒退了数步,只觉得无地自容,连忙转身向着墙角,可是从背后望去,仍然能看到少女原本白皙的耳根后颈都已经绯红。
李元吉也“啊”了一声,连忙转向门口,背朝着屋里,两只手捂着眼睛,连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建成又好气又好笑,爱怜地瞧了初辰一眼,这才走到门口,道:“四弟,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什么事?”
李元吉这才慢慢转过身,从手指缝偷偷看出来,见大哥只是语气中略带责怪之意,却没恼怒,这才放下手,笑嘻嘻地道:“是爹爹派人送信来,催咱们快些回大兴去。”
李建成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元吉瞧了瞧初辰的背影,刚想说几句打趣的话,可又看见大哥脸上的神色,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吐了吐舌头,转身出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将门轻轻掩上。
李建成走到初辰身畔。
初辰此时已经转过身来,神色也颇为镇定,只是微抿的嘴角,晕红的双颊,不敢与李建成对视的眼神,才透露出她心中仍然难以平静。
李建成胸中溢满爱怜,道:“初辰,你与我一同回大兴可好?”
初辰虽然心潮起伏不定,可是“好”这个字临到嘴边,却仍不由得微一犹疑,最后还是低声道:“我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总要回杨府说一声才行。”
李建成道:“我陪你去。”
初辰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
李建成将初辰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深深地望进初辰的眼睛里去:“初辰,我知道你此时心中未免有些迟疑,有些担心,可是,听从你的心,让它告诉你该往哪里去。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他的语声和眼神都如此真挚,初辰胸口一热,不由得点了点头。
李建成轻轻吁出一口气,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