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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尘荏苒音书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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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辰策马走在洛阳街头,心中还在想着刚才分别时李建成凝视的眼眸,和那一句“我等你回来。”心头只觉得暖意融融,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微微笑出来。
“初辰,初辰,”忽然身后有一个声音高声叫她。
初辰勒住马,回过头来,却见远处急步走过来一个人。
初辰跳下马来,笑道:“师兄,怎么是你?你从大兴回来了?”
袁天罡一把拉住初辰,向一旁的小巷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回来两天了。这几天我到处都在找你,却怎么都找不到。”
初辰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出城打猎去了。”
袁天罡道:“我听杨府的管家说了。”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一处僻静所在,袁天罡这才停下来。
初辰细细打量他,却见他从来都是镇静的神情,此时竟然眉头微锁,带着两分焦急。
初辰不由得也神色郑重起来,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袁天罡四下里望了望,见并无闲杂人等,这才低声道:“我在大兴得了消息,皇上上次征辽东失利,一直在涿郡驻驾,现在又下了旨意,广召天下兵马,征集粮草,要二征高丽。”
初辰失声道:“什么?”
袁天罡点了一下头,道:“千真万确。我在大兴耽搁了一些时日,因为筹集军粮,也有不少事务是和盐道相关的,整日里忙个不休。我一时间又找不到妥帖的人回来送这个消息。好不容易忙得差不多了,这才抽了个空赶回来,就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你。”
初辰本来和李建成相处的这两日,便如桃花源里的人一般,将外面的战乱疾苦都忘得差不多了,心中只有满满的柔情蜜意。这时听袁天罡这一番话,宛如兜头一盆冷水,将她一下子淋得清醒起来。
她定了定神,立即想到远在宋州的杨玄感,再看袁天罡眼神里蕴满忧色,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初辰暗骂自己糊涂。上一次庾质言语之中已经暗示杨玄感在大业天子东征辽东之际未免有劫数,自己原以为跟在杨玄感身边、极力阻止他贸然起兵,便能逃过这一劫。却没料到大业天子一征辽东失利,紧接着又二征辽东,自己还是疏忽了。
想到此处,初辰不由得心急如焚,恨不得能立刻赶到宋州。可是眼前在洛阳却也还有要紧事要做。
初辰向袁天罡道:“多谢师兄相告。小妹只怕日内就要离开洛阳,不再去师兄府上告辞了。”
袁天罡了解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小师妹你自己多保重,一切小心。”
辞别袁天罡,初辰匆匆上马,奔杨府而来。
一进府门,杨安满面带笑,迎上来道:“初辰小姐,你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日,盐官令袁大人几次派人来找你……”
还没等他说完,初辰便打断他的话:“我都知道了。安管家,你跟我去见大嫂。”
杨安一怔,见小姐神情严峻,不敢再问,跟着初辰快步向后宅走来。
孙氏正在瞧着杨策和杨英练字,见初辰进来,笑着站起身,迎上前:“妹妹回来了?这出去一打猎就是数日,不知有些什么收获?”
初辰也不回答,只是拉着孙氏的手走到一旁,道:“大嫂,我有事和你商量。”
孙氏看见初辰的神色,也不由得收了笑容:“妹妹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
初辰深吸了一口气,道:“刚才我得到消息,皇上已经下旨要二征辽东。”
上一次征辽东时,初辰和杨玄感数次因为是否起兵之事争执,杨安都有所听闻,此时在一旁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大变。
孙氏虽然并不怎么干预丈夫在外的事,却也和杨玄感多年夫妻,对丈夫的心事多少也知道几分,刚开始听了初辰这么一句,还未想到什么,可是看了杨安神色遽变,一转念之间,猛然想起了什么。
孙氏眼睛陡然睁大,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她一把拉住初辰的衣袖,颤声道:“妹妹,这,这又该如何是好?”
初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这些不过是我自己乱担心的,说不定只是杞人忧天而已。可是未雨绸缪,大嫂也要做些打算。”
孙氏眼中垂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懂得什么?妹妹看着该怎么办?”
初辰微微一叹,道:“既然这样,我打算先打发了家里的下人,再和大嫂侄子去宋州找大哥。大嫂,你看如何?”
孙氏心乱如麻,点头道:“全赖妹妹做主。”
初辰让孙氏带着两个孩子去房中收拾随身的行李,再三嘱咐越简单越好。又命杨安去将账房里所有能动用的银钱都取来,再将府里面的人都召集起来,在厅中相候。
待到初辰来到厅中时,杨府的下人们都已聚在厅内。早在杨素去世之后,杨府就已打发了大部分下人,现在所余的十几个人,都是在杨府服侍多年,与杨家感情深厚,当时不愿离去的旧人。
杨安捧了一个小箱子来,向初辰道:“小姐,府里面的现钱就是这些。”
初辰点了点头,将箱子中的东西都倒在桌上。杨府虽然不是商贾之家,在杨素死后家境也颇有些中落,可毕竟算得上高门大户,桌上堆的银钱着实不少。
初辰扫视了一遍厅中,道:“各位在杨府中多年,今日里府中有事,却不能留诸位了。这些银钱,还烦请安管家给大家分了去。各位立刻离开洛阳,回乡做些小本生意度日,也就罢了。”
听初辰如此说,大家不由得都面面相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竟如此严重,让这位初辰小姐这等处置。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道:“小姐,我们在杨府多年,早已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不知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对,小姐要让我们走?”
初辰叹了一口气,道:“绝非是各位的错处。现今这件事,我也只是未雨绸缪。大家要是真舍不得杨府,那么一年之内,如果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可以再回洛阳,再回杨府,咱们今日不过是后会有期。如果听闻了什么消息,那么就不要再回来了,今日就此别过。”
见她词意坚决,众人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上前去取了自己的一份盘缠,拜别小姐和管家杨安,又回自己的房间去收拾行李。
初辰不忘再三叮嘱:“大家一定要速速离开洛阳,越快越好,而且要隐姓埋名,再也不要提起自己曾在司徒府中做事。”
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个杨安。
刚才他遵从小姐吩咐,给众人分发银钱时,还颇为镇定,此时厅中再无他人,他不由得老泪纵横,向初辰道:“小姐,我是绝对不走的。现在小姐和大少奶奶、两位小少爷要去宋州,总要有个男丁跟随,做些跑腿的事。我跟在身边,好歹也能出些力,帮上小姐一些。”
初辰一想,有杨安跟在身边确也有些助力,便点头道:“也好。安管家,你去准备一辆马车,咱们现在就启程。”
马车车轮滚滚,车中载着孙氏母子三人。杨安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可是身手却还颇为矫健,驾驶着马车,奔驰在去往宋州的路上。
初辰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胸中恰如翻江倒海一般。
大哥会不会一时按耐不住,起兵反隋?
上一次他便说要与高丽结盟,夹击大隋的东征军,这一次他会不会做出大节有亏、有损义父一世英名的事?
自己带着妇孺老幼去往宋州,这一路可会顺利?
孙氏是纤纤弱质,两个孩子还年幼,杨安年纪又大了,自己肩上的这副担子着实不轻。
最让初辰一想起就柔肠百结的,还有一个他。
七夕盟约犹在,自己不仅没有履行和他一起回大兴的诺言,还一去不回,连一个解释、一句交代都没有,又一次不辞而别。
他此时此刻,又在哪里呢?心里可会怨她怪她?
他可会明白,自己肩上还有责任未了,还不能圈起汗血马、放下灭魂剑,还不能对世事不闻不问、只与他双栖双飞。
二人单独相处时,那万千柔情编织出来的桃花源,让她可以浑然忘掉世事,可是回到尘世之后,严酷的现实又纷至沓来,终究让她明白,自己放不下、抛不开的实在是太多太多。
她,终究还是负了他。
一路上非止一日,一行人终于来到宋州。
来到宋州城下,初辰见往来百姓如常,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进了城,初辰向城门边的守城兵士打听:“这位将军请了,我有一事相询,请将军赐教。”
这守城的不过是军中的一个小头目,听见初辰叫他将军,心中先有三分欢喜,又见她容貌清丽,衣饰不凡,更是不敢怠慢,笑道:“姑娘有什么事,只管问,能回答的我一定答。”
初辰问道:“敢问将军,这刺史府在哪里?”
那头目连忙答道:“就沿着这条大街向南,大约五百步左右,有一条更宽敞的街,向东走,最气派的那个府第就是了。”
初辰道过谢,那小头目瞧了瞧马车,又殷勤相询:“几位可是刺史大人的亲眷?”
初辰不愿说太多,随口敷衍道:“只是受人之托,来见一见杨大人。”
那头目“哦”了一声:“原来姑娘要找的是杨刺史,可是名讳上玄下感的杨大人吗?”
初辰道:“正是。怎么,你们这里还有不止一位杨大人?”
那头目忙道:“不不,只是杨大人已经不在本州任刺史了,现在接任刺史的却是一位史大人。”
初辰一怔,问:“那杨大人去了哪里?”
那头目道:“皇上二征辽东,督运粮草可是一件大事,因为关系百万征东兵马的生计,非得要派一位皇上信赖、能够委以重任的大人才行。因此皇上命杨大人负责督运粮草。姑娘请想,这不是皇上对咱们杨大人的器重吗?”
初辰听了不仅不喜,反而暗叫不妙,急问:“杨大人现在何处?”
那头目想了一想,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准,听说现在大概是在黎阳附近。”
初辰与杨安对视一眼,匆匆扔下一句“多谢”,跳上御风,跟随着马车,策马扬鞭出了宋州城。
那头目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道:“这位姑娘好生奇怪,怎么听说杨大人被委以重任,反而好像倒不高兴起来,又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