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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为谁风露立中宵(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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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暗叹一声,劝慰初辰道:“罗兄弟想必也是没有办法,他在张须陀麾下,自然要听从主帅将令。”
初辰默然无语。
李建成道:“咱们在东郡见到的那个小姑娘芸儿和她的爷爷,后来我也命人回去打听过了。”
他这一句话转移题目,果然有效,初辰听了急忙问道:“他们祖孙二人还好吗?”
李建成道:“我派去的人没有找到他们,听说雪还没化,就去投奔远房亲戚去了。倒是那个仗势欺人的刘三少,被翟让好生责打了一通,足有半个月下不得床,在东郡也不敢再胡作非为。”
初辰听了这个消息,心怀大畅,笑道:“那等恶人活该如此。这位姓翟的法吏倒是个有担当的,要是有机会再见了,还要替芸儿小姑娘道谢才是。”
见初辰不再因为罗士信的事郁郁不欢,李建成心中也十分高兴。
三个人谈谈说说,酒菜也用得差不多了。
李元吉伸展了一下胳膊,笑嘻嘻地道:“我还有好些事等着要做呢,就先失陪了。”
也不等初辰说什么,他站起身,径自去了。
李建成轻轻摇了一下头,向初辰道:“今儿天气倒还好,初辰你可愿去园中走走?”
此情此景,初辰又怎么能出言拒绝呢?
二人沿着碎石甬道缓步而行。
初辰这才发觉,这庄院果然与众不同,虽然规模看来也不甚大,但是却颇有巧思,一房一屋或以茅草覆顶,或纯用原木搭构出主要轮廓,质朴之中又见精致,颇有田园之风。园中种植的也不完全是观赏树木花卉,更有许多瓜果菜蔬之属。
初辰赞道:“这园子倒是特别得很。”
李建成四顾一望,心中不由得颇为感慨,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处庄院是我父亲为我母亲建造的。以前每年春夏之交,我母亲都要来洛阳住上些时日,观赏牡丹,去白马寺烧香还愿。她又好静,所以我父亲才在这洛阳城外为她修建了这一处如园,作为她在洛阳时的小住之所。这里面一花一木,一屋一瓦,都是按照我母亲的喜好来的。”
初辰这才明白,叹道:“李夫人一定是一位性情淡雅,温婉端庄的夫人,见了大公子、常宁姐姐和四公子,也知道了。在常宁姐姐的婚礼上,想必就能见到了。”
李建成摇了摇头,道:我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
初辰低低地“啊”了一声,心下好生歉意。
李建成却微微一笑,道:“我母亲临去之时,拉着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的手言道,她与我父亲琴瑟和鸣,齐眉举案,又有我们几个子女,只愿我们兄弟手足日后相互提携照顾,她这一生再无半点遗憾。她是含笑故去的。”
听了他的话,初辰心中也不由得颇为感动,再抬眼看四周景物,只觉得处处清雅恬淡,仿若那个秀丽女子的楚楚风姿。
又走了一会儿,李建成忽然道:“初辰,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辰一怔,想了一回,道:“似乎是七月初七,却不知道这一天又有什么特别?”
这次轮到李建成一怔,不过他旋即想到初辰曾经说过幼年时就随师傅在山上学艺,下山也还不久。想起她虽然身手不凡,见识也非同凡响,却对民间风俗懵然不知,对那些其他同龄少女都已见熟见惯的细巧玩意也都未曾见过,心中不由得更是怜惜。
李建成柔声道:“七月初七,是七夕,又叫乞巧节。这里面倒是有一个故事。”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葡萄架之下,葡萄藤蔓沿着竹子搭成的架子攀缘而上,一串串葡萄从竹架上垂下来,晶莹剔透,衬着如同巴掌大小的碧绿叶子,甚是可爱。
李建成向初辰道:“咱们在这里坐一坐可好?”
初辰点了点头,便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继续听李建成讲故事。
李建成悠悠地道:“相传在天上银河的东边,住着一个仙女,叫做织女……”
初辰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地听着他把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完。
“……从此,每年的七月初七,就有很多喜鹊飞来搭成鹊桥,让银河两端的牛郎和织女藉此相会。”
初辰抬头望去。天上繁星闪耀,一道白茫茫的银河横贯南北,在银河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相对,那就是牵牛星和织女星。
她跟随在师傅身边多年,观星的次数早已数不胜数,但是如今日这般,不是将天上繁星看做人世变幻的预兆去看待,却是破题儿第一遭。
初辰怔怔看了半晌,这才自言自语似地道:“牛郎和织女虽然一年只能相会一次,但是他们两心如一,即使不能时时见面,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建成原以为她会为牛郎织女的故事伤感慨叹,听她这样说,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可随即点头道:“不错,只要两心如一,相隔虽远,也是无碍的。”
李建成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初辰的手。
初辰微微一震,侧过头来看向他。
这一双眸子深邃专注,里面蕴含着理不清、诉不尽的脉脉柔情。
这一瞬间,初辰忽然觉得,之前一直困扰着自己、让自己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去大兴的那些疑问,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与比眼前这个人、这份深情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李建成唇边慢慢绽出一丝笑意,这笑意越来越浓,直溅到他的眼睛里,衬得他的面色更是晶莹如玉。
他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事,松开初辰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打开来,里面原来是一支玉簪,玉质洁白温润,簪头雕饰着云纹,造型别致简单。
李建成道:“上一次在泰山上,你的簪子被乙支文德削断了,我一直想着再给你找一支来,却也没遇到合适的。这一支是我命人寻来的白玉,自己试着雕雕看,弄坏了几块,终于也得了这么一支,却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初辰望着盒中的玉簪,形状虽简单,却不知费了他几许心力,一刀一划都是情意凝注,不由得脱口道:“我当然喜欢。”
李建成笑意温然:“我替你别在发上可好?”
初辰轻轻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李建成从盒中取出玉簪,别在初辰云鬓之上,手势轻柔,仿佛手中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无论怎样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他瞧了瞧,轻笑道:“很好。”
李建成握住初辰的手,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成低声道:“据说七月初七的夜晚,在花果架下,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相会时的私语。”
初辰侧耳聆听了一会儿,才笑道:“没听到。你可听到了吗?”
李建成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道:“我猜他们就坐在鹊桥上,肩并肩手牵手一起看银河就好了,什么都不必说。”
初辰浅浅一笑,胸口只觉得暖暖的,温馨无限。
她一抬头,轻轻地“咦”了一声。
草丛中,花树下,点点明辉,仿佛天上的银河倾泻,星光都落到了地上来。
李建成也转头看了看,道:“是萤火。”又问道:“要我替你捉些来吗?”
初辰讶然:“为什么要捉?”
李建成微一迟疑,道:“大兴的女子,有些在这个时节,就命人去野外多捕萤火,用纱袋罩了,放在房中,用以照明,说是没有蜡烛的烟火气。”
初辰瞧了他一眼,问道:“你家里也是这样?”
李建成笑了笑,却没有作答。
其实在他家中,不论是常宁,还是发妻郑氏,都曾命人置办萤火。郑氏尤喜萤火似明似灭,飘忽不定,比之明珠映壁的宝气珠光,别有一番风味。
初辰伸出手,瞧着眼前的萤火轻盈飞舞在指尖飞舞,时明时暗。
“这萤火要在草里面生活,每日里餐风饮露,晚上才能发出这样的光来。被捉了去,也不过就是活一晚,第二天就不成了。”
李建成点了点头:“确实只是一晚,第二天就要换新的来。”
初辰秀眉微蹙,瞧着他,道:“就为了一晚的赏心悦目,就要将这么多萤火捉了去,这等行径,和当今天子为了炫耀文治武功,就轻发百万大军东征高丽,又有什么区别?”
李建成没想到她竟然想到那里去了,不由得怔了一怔,刚想说萤火不过是小小虫蚁,本不用放在心上,可是转念一想,又及时收口,道:“我答应你就是了,回大兴之后,一定命府中不再用萤火照明。”
初辰手臂搁在石桌上,一手支颐,瞧了一阵,才又低声道:“我在山上的时候,每逢夏秋,也有很多萤火飞来飞去。师傅说,这萤火便像人心中的信念一样,虽然小,却在黑夜里也能熠熠发光,而且许多的信念聚在一起,就能将漆黑的前路照亮。”
李建成也像她一般,放眼瞧过去这一点一点的小小明光。
初辰怔怔地道:“它们原是自由自在的,想去到那里,就去到那里。可是进了深宅大户之后,却全由不得自己做主,那里不是它们能生活的地方。”
李建成忽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心中怜惜之意大起,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放在石桌上的手,低声道:“你放心。”
他离着她是如此之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有些似雨后松柏的木叶香气,清清的,淡淡的,却让人一颗心也安定下来。
李建成握着初辰的手紧了一紧,又重复了一句:“你放心。”
两个人都不再言语。
漫天星光流泻,点点萤火飞舞,偶尔微风拂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小虫子躲在草丛里轻声呢喃着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