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覆辙重蹈 ...

  •   从广州回来,湘竹就再没见过钟寻。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在她,只剩一个多月的高考足以教她焦头烂额,完全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说来也似冥冥中有天意,去年的高考报名,今年的体检,模拟考,她全都参加,课照听,卷子照做,连大大小小的周考月考都没落下。豆蔻说你都要出国的人了干嘛浪费时间,她说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有什么变故,签证不过难道我还复读不成。

      如今看来,也许她一早就藏了留下的心思,只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然而申请出国花了太多精力,湘竹再努力也不能完全弥补失去的时光。莫子宁虽不希望她圉于本城,看着那不上不下的模拟考试成绩,也只能找上许淑玉和谢婷,靠着许家和谢家在教育系统的关系,勉强混了个艺术特长加分。2000年7月10日,结束黑色高三的乔湘竹,在第一志愿栏上慎重地写下厦门大学管理学院几个大字。莫子宁端详半天,叹口气,拿出钢笔刷刷签下大名,“这估计是最后一次家长签字了。”

      下个月她年满十八周岁,再下个月她去读大学,他们再也不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

      “恭喜你终于甩掉包袱,轻装上阵。”她嘻笑着把志愿表宝贝般收好,又听莫子宁道,“别忘了还有阿寻,他还有一年呢。”

      看着湘竹蓦然凝固的笑容,他拍拍她胳膊,“找时间去看看他,后天就走了,总不能让他别扭着上飞机。”

      “后天?!不是八月才开学?”

      “他要先去Durham参加今年的ADF。”

      两个人虽然一个多月没见面,可要传消息也不过分分钟的事,子宁叔居然闭口不说,显然是钟寻有意隐瞒——湘竹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怕她分心不能好好备考,不然,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踏进云池他的房间。

      暑假午后的韶音宿舍很清静,团员们不是回家度假,就是去舞蹈室排练。钟寻见到她有些意外,眼波流动,情绪难掩。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还从没分开超过一星期。

      “我来看看,嗯,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准备的。”

      钟寻没说话,递过去一张A4纸,上面五大类几十个条目,从芬必得到内衣裤,从指甲刀到领带夹,密密麻麻全是莫子宁的笔迹,绝大多数条目后面都打了对勾,个别打着问号的有钟寻自己的备注。

      有的是“可当地购”,有的是“暂不需要”,还有一条是“芷兰送”。

      湘竹放下清单,不由有些讷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这么早走……”

      “早走晚走都是走,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你平常用的药膏,我把谢老师家里那瓶先拿来了,你到了美国,要继续用……”湘竹从口袋里拿出一管全是英文的白色乳膏,那是范峥在泰国收集的平瘢秘方,送给钟寻帮他淡化左手小指上的疤痕。别的都好准备,这药在美国肯定没处买,湘竹特特把谢婷手里的存货搜刮了来,不想钟寻接了药直接放在桌上,“还给谢老师吧。芷兰有,不用。”

      怎么忘了,谢婷有的芷兰自然会有,何必她多此一举。

      湘竹更加不安,“那,你到了那边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寄过去。”

      “我和谢夫人说好了,跟他们的东西一起送不用花钱。”

      湘竹一口气被他一而再再而三打击得上不来下不去,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能扬起脸来微笑着说,“谢家这么热心,你替我带句谢谢给她们。”

      钟寻从书桌前抬起头来,“阿姐,你好风度。”

      可在这个危机重重的时刻,他要的,怎么可能是她的风度。

      所以当她拿起药膏塞回钟寻手里说“还是带着吧芷兰也不是随时能去看你”的时候,钟寻忍无可忍地扬手一扔,将那瓶有价无市的药膏直接砸到了门上,哗啦一声,支离破碎。

      “阿寻你!”

      “我怎么了!我就是受不了!”钟寻摇着她的肩膀低吼,“你为什么不怀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这么相信我,还是你根本不介意?!”

      “我介意!”湘竹一直没咽下去的那口气爆发出来,“我要不介意干嘛跑去Revolution喝什么酒!我只是比介意你更相信你!”

      “我看不到,我感觉不到你的介意……”钟寻的声音异常痛苦,“你连离开领事馆去逛街,都只知道给莫老师买东西!”

      湘竹讶然,“你……你跟踪我?!”

      “我搭的根本就不是九点半那一班,两张票我都换了,我从中门上的车,就坐在你后面,你提着大包小包,没往后看过一眼……”

      “你不是不想跟我一班车……”

      “我不放心你!”

      湘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不是不想给钟寻买,只是因为赌气吃了太多东西,实在走不动了只好直接回车站候车,她早该想到的,长途夜车,单身女孩,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她掉的阿寻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漫漫八百公里旅程。她伸手搂住钟寻,眼眶里打转许久的泪珠一颗颗掉在他颈窝里,“对不起阿寻,对不起……”

      可他要的,不是她的风度,更不是她痛哭流涕的抱歉。

      他要的是她的一颗心啊,像他一样百分百的纯粹,百分百的唯一。

      钟寻抱着她,一遍遍吻着她冰凉潮湿的双唇,她将功补过似地回应,他便加倍疯狂地索取。湘竹从没领教过这样的钟寻,他的吻总是小心,他的辗转吮吸温柔得像小荷尖角上的蜻蜓,可现在蜻蜓也掀起了狂风暴雨,每一次扇动翅膀都震荡到她心里。渐渐地她有些气短,往外推了推他,那双翅膀便一路下探,湘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刚要反抗,却在触摸到他左手小指时生生停下。

      那根手指,是他几近完美的身体唯一的遗憾,它的颜色比其他指头深,指节上环绕着一圈增生的瘢痕,皮肉浮凸,针眼密布,再好的美容秘方也不可能完全抹去这断裂后重新接上的印记,再好的复健训练也不能令它恢复到原先的灵活柔韧。

      这是他为她笑对刀锋的证据,是她永远还不清忘不掉的血腥的亏欠。

      “小竹,小竹,看着我。”他低声暗哑地念着她的名字,带着疤痕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脸庞,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叫得她心尖震颤,呼吸难安,“小竹,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

      那是还不知情为何物时就种下的因缘,那是对带他逃出生天的女孩誓死相随的意念,那是他的救赎,他的天使,他十七岁就知道会困住自己一生不得逃脱的深渊。

      “小竹,我爱你。”

      湘竹闭上眼睛,泪如决堤。

      初夜对任何女孩而言都不会是太舒适的经历,而男孩也是个新手的话,这场本该神圣的仪式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是场灾难。

      他们一起颤抖着,汗水与泪水交织融汇,沿着彼此相贴的肌肤蜿蜒成河。

      走出韶音宿舍的时候钟寻已经倦得睡着,湘竹坐在床边细细看了他许久才意识到也许这一个月他比她这个高考生休息得还差,那浓睫下的黑眼圈,紧抿的双唇,消瘦的下巴还有愈发突出的肩胛骨,无一不牵动她心底最深最细也最软的那根神经,这漂亮得瓷娃娃一般的少年啊,是这样不计一切地爱着她,而她呢,乔湘竹呢。

      阿寻,我爱你,因为爱你,我绝不后悔今天的决定,虽然也许我爱你,永远没办法像你爱我那么多,那么深,那么的纯粹和唯一。

      可你要知道,我真的爱你。

      湘竹到杏围的时候已过了晚饭时间,发叔不在,发婶给她下了碗面就去邻居家打牌了。豆蔻给她看自己的志愿表,北京大学,林业大学,首都师范大学……一水儿北京海淀区高校,原因无他,罗旋就在北大。湘竹搂着她感慨,“蔻啊,以后咱俩就只能千里寄相思了。”

      “去,你跟阿寻万里寄相思还来不及,哪顾得上我。”

      湘竹遥望着杏围镇的月亮喃喃自语,“美帝的生活又腐朽又堕落,说不定你还没追到罗旋,阿寻就已经变心了呢。”

      “哈,哈,那孩子要变心,我能把罗旋他爸都追到手。”豆蔻豪放大笑,湘竹也不禁莞尔。笑声未歇,电话响起,莫子宁的声音让她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

      “我在许家门口,你什么时候出来?”

      “你不答应我了吗晚上在豆蔻这里睡……”

      “不行,我改主意了,今晚你得回家睡。”

      语气平淡,语意却无比强硬,湘竹一哆嗦,匆匆告别豆蔻跑出院子。车厢里冷气开得很猛,湘竹一上车便四处找空调开关,无奈莫子宁的座驾刚从桑塔纳换成帕萨特,一时没找到,他倒是先按亮了车厢照明灯。

      “干嘛叫我回家?”湘竹闷声闷气地问。

      莫子宁没吭声,伸手到她颈侧,往外一翻领口,湘竹吓了一跳拍掉他的手,“喂,干嘛?”

      莫子宁收回视线,拉开置物盒,翻出她惯用的小镜子,“自己看看。”

      湘竹忐忑不安地拿镜子照了照领口下面的皮肤,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赫然有个红印。豆蔻没有经验不曾注意,已婚人士又岂能不知。湘竹啪地一下把镜子扣在膝盖上,脑袋缩到脖子里,全身火焰飞蹿,刚才还嫌凉的温度现在变得刚刚好。

      “子宁叔……我……我们……”

      “不用跟我解释。安全带。”他伸手打断她,关灯挂档松手刹,一脚油下去,强大惯性把湘竹整个儿妥妥地压在椅背上。若在平时她早就叫唤了,可现在她只想变成副驾上一粒灰,小得谁都看不见才好。

      一路无言,直到车在杏花源小区外停下,莫子宁下了车,湘竹趴在窗口紧张地观察他的行进路线,并在他走进药店时绝望地捂脸。

      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莫子宁坐回车里,丢给她一盒药片,“我打电话给阿寻,他说你刚走没多久。”

      湘竹不敢搭腔。钟寻招的,还是他自己猜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那句。

      “不知道自我保护,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事后药不能多吃,下不为例。”

      湘竹羞愧难当,抓起药塞进包里,一副准备引颈受戮的模样。不想他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已换了话题,“你明天真不打算去送他?”

      “不去了……”湘竹抱着包小声回答。

      “不是和好了吗?”

      湘竹嘴角一抽,“没……不算和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说了无数个对不起,钟寻的回答只是我爱你,不是没关系。

      他们做了情侣间最亲密的事,却仍不敢确定这就算雨过天晴。他的心结依然未解,他不能假装释怀,就像她不能假装他是她的一切,她的唯一。

      莫子宁略偏了偏脸,像要说什么,沉吟片刻又转回去,继续直视前方。

      “您……有话直说。”湘竹壮着胆子开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晚死都是一死。

      “没什么,本来想劝你几句,又觉得没资格。”莫子宁表情柔和下来,带着点无奈,还有些感慨,“感情这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更可怕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算了,各自修行吧。”

      湘竹这才发现,他们叔侄俩其实很相似,潘若微的飞蛾扑火在所不惜,在钟寻身上不乏端倪,而她的愧疚痛心不知所措,恰是几个月来莫子宁心境的淡淡倒影。

      她真真切切地爱着钟寻,正如莫子宁和潘若微之间并非没有爱情。

      也许唯一的不同只是他离开了爱而不得的潘若然,她却选择了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覆辙重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