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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思凡人间 ...

  •   阿寻,分数线公布了,我很狗屎运地低空掠过厦大调档线,有谢老师和许老师帮忙,进管院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豆蔻姐超常发挥考上北大中文系,马上要从罗旋的学生晋级师妹了。

      你在Durham的行程应该结束了吧,在纽约一切还好吗?子宁叔说你找的房子比较远,我觉得第一年还是住在学校比较好,不要怕花钱,Julliard的学生出来还怕没前途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很久没看你上OICQ了,我申请了个MSN账号qiaoxiangzhu*hotmail*com,加我!给我留言!

      已发送邮箱里躺着许多封邮件,收件箱里却寥寥无几,钟寻的回复永远就那么几个字,我很好,比较忙,有空再细说。

      不是不失落的,但湘竹相信他是真忙,十七岁的男孩儿一个人在异乡打拼,有时间看她那些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已经够交情。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正是农历七月半,高度现代化的厦门市民已渐渐不当中元节是个正经节日,可民风淳朴的杏围镇还照样热热闹闹做着“普度”。闽南传统文化中,普度是个仅次于春节的大事,村民们摆酒,点香,烧金,放鞭炮,极尽欢乐喧哗之能事。湘竹被豆蔻叫了过去,胡吃海塞一顿,撑得快走不动道了才抱着肚子回家。杏花源静寂无声,和方才锣鼓喧天的杏围镇形成了鲜明对比。湘竹满屋转了一圈,才在露台上发现对月独酌的莫子宁。

      “喂,不是答应我再也不喝了吗,怎么又喝!”湘竹愤然抄起酒瓶,“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有没有点信誉啊!”

      某人搭着腿靠在栏杆上,镇定如常,“我没喝,这酒不是给我的。”

      “嗯?”湘竹下意识举起酒瓶仔细端详,前有乔家熏陶,后有姜离纯指导,她对洋酒有相当认知,“酩悦?”还是至为名贵的Dom Perignon 1996,一瓶价格顶二十瓶金门高粱。

      “若微喜欢香槟,中元节了,买来给她尝尝。”

      湘竹愣了。

      但见莫子宁把手里的小半杯香槟倒进露台上那株橡皮树下的土里,酒香四溢,泥土更见芬芳。

      “要不,你喝一点也行……”湘竹讪讪地替他将酒杯补满,又推到他跟前。莫子宁推回去,“答应过你不喝了,总要讲点信誉。”

      那笑容明明很暖,薄薄的温度下面却有着说不出的萧瑟。湘竹转身跑回客厅,拿出一只酒杯,“那我陪六姨喝两杯。”

      她天生酒量好,莫子宁也不拦她,一个倒酒一个喝,叔侄俩对着灯火霓虹的城市夜景过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普度。香槟度数虽低,喝多了却会打嗝,湘竹很没淑女风度地连打了几个,嘻嘻笑道,“子宁叔,你信鬼吗?”

      “你信吗?”

      “不信的话,我坐在这里干嘛?”湘竹跳下露台,端着酒杯来回走了一圈,“只惊七月半水,无惊七月半鬼,子宁叔,说不定六姨就在旁边,听我们说话,喝你买的酒,哎,你不早说,不然我早点回来烧几个菜,六姨在那边没人照顾,肯定没家里舒服……”

      莫子宁被她逗得失笑,笑完又轻叹,“希望若微现在能想通了,看开了,比活着的时候轻松快乐。”

      “肯定会的!”湘竹用力一点头,“再说还有孟婆汤,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转世投胎,重新开始,六姨,六姨,”她转头对着露台外的天空,“下辈子你一定要找个比子宁叔好的男人,要疼你,照顾你,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听到没?”

      莫子宁抗议,“说得我好像很坏似的。”

      “你是很坏。”湘竹又喝一大口,咂咂嘴说,“可是有什么办法,六姨就是爱你。我要是她,我就不喝孟婆汤,不转世,不投胎,孤魂野鬼也等着你,这辈子没缘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就不信了……”

      “小竹。”莫子宁拉住满地转圈圈的她,掰下她手里的酒杯。湘竹拽着他的手,酒精熏过的眼睛亮如繁星,“子宁叔,有首歌你听过没,我唱给你听啊……”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这首凄美悠扬的客家民谣,莫子宁当然听过,“这歌很老了。”

      湘竹点点头,挣开他的手,踮起足尖就在露台上起舞,边舞边唱,宛如七月半的夜精灵。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湘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半瓶香槟灌醉,看来鬼节的夜晚果然不一般。打着呵欠走出房间,没看错吧,莫子宁大马金刀地坐在餐桌边,一双眼睛从她进客厅开始就盯着她没挪过窝。

      “快去洗漱,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情况这是。湘竹边刷牙边心虚地想,今天周二,他为了跟自己说话连班都不上了?难道昨晚自己喝高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您有什么吩咐?”她洗完脸,来不及抹润肤霜就颠颠儿跑到他对面,屁股沾着椅子角小心翼翼坐了半边。

      “不是吩咐,是约定。”他两肘支在桌上,眼里有不少血丝,眼神却是久违的清明透亮,“三年前你摔伤的时候,我说给你写一部舞剧,这些天我一直在构思,昨天晚上看你在露台跳舞……”

      “嗷……”湘竹很想去捂他的嘴,昨晚露台上那个醉鬼,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跳大神。莫子宁没搭理她,扯过纸笔兴致勃勃地边说边画,“你不是专业舞者,排练时间有限,独幕剧比较合适,故事不能太复杂,就是一个小狐仙在人间陪情人一次又一次转世的遭遇……”

      What?小狐仙?……湘竹快石化了,“你,确,定?”

      莫子宁看着她笑,“我确定,你昨晚在露台跳舞的样子,很像。”

      “你见过?”

      他眉梢飞扬,推开她探过来的小脑袋,“你别管,反正很像,插曲就用你喜欢的那首《藤缠树》,我争取一个月定稿,你喜欢就自己跳,不喜欢放着以后让别人跳也行,所有配角我会安排,资金不走云池,我个人出钱,版权归你,有收益请我吃饭。”

      湘竹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莫子宁用笔点了点她脑门,“不喜欢?”

      “不是,不是。”湘竹慌忙摇头。

      半年了,她终于在他眼里重新看到热烈的希望和光彩,这简直值得她向三年前的自己跪地谢恩。长谈劝解无用,彩衣娱亲无用,原来真正的灵丹妙药是一段故事,一部舞剧,一个三年前的,她以为他早已忘记的约定。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实在看不懂这副神游太虚的模样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要的话就当我没说啊。”

      “要!当然要!”湘竹眼睛瞪得溜圆,小爪子紧紧揪住他,“你写完我就排,不,反正咱俩住一起,你边写我边排,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她端着不说,也不是他不慎忘记,是彼此都以为要出国的人,什么舞剧都不再有意义。湘竹压下万千感慨,给他个委屈的小眼神,“这两年家里这么多事,我哪好意思开口……”

      莫子宁满怀歉意地看着她,湘竹又故作豪爽地挥挥手,“算啦,看在你主动想起来的份上,原谅你了,不过当初你可答应过我,不但要写,还要和我跳的啊!”

      “只要你不嫌我老得跳不动就行。”

      “不老不老,子宁叔永远青春美丽,胜过刘晓庆,打败潘迎紫,不老似妖精!”湘竹跳下椅子趴到他肩头,照着他脑门吧嗒亲了一大口。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抹了抹脑门上也不知存在不存在的口水,“我已经24小时没洗脸了。”

      湘竹黑线,“昨晚呢?”

      “昨晚构思大纲,没睡,一早就坐这儿了。”他笑得有点促狭。

      湘竹和他对视半晌,忽然舔了舔嘴唇,眯眼□□,“味道不错嘛,小爷我就好这一口。”

      比谁底线低么,来呀来呀,湘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举手投降,身后依稀腾起六个金光灿烂的大字——我,靠,被,调,戏,了。

      从这个酒香犹未尽的早晨开始,乔湘竹的毕业假期就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其他准大学生呼朋引伴吃喝玩乐的时候,她不是在夏乐舞蹈室排练动作,就是在家里练功房揣摩角色。经过一年多的恢复训练,她的基本功和受伤前已经没什么差别,而这几年耳濡目染的同时阅历渐长,对现代舞的艺术理解和理论水平比之前提高许多,一个月下来,这部名为《思凡》的舞剧与其说是一个编一个演,不如说是两人边讨论边试排,联合创作的结果。

      以莫子宁出生成长在回归前香港,接受八十年代大陆高等教育的背景,他对传统文化的亲近曾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湘竹意外,明明厦大生物系毕业,却不知从哪学得一手中医,明明是西方现代舞团,却起了一串上古三代的名字,明明是海外演出的作品,意识.形态却大多脱胎于五千年文明史。某种意义上说,《思凡》中的小狐仙就是《山鬼》中小山神形象的丰富和人化,山鬼在神女峰上为她忧国忧民永垂不朽的三闾大夫守了千年,而这只名叫思凡的小狐仙一世一世陪着心爱的书生转生,有时是父女,有时是兄弟,有时是朋友,有时是百年一生都找不到的陌生人,然而无论是什么关系,他们总也做不成情侣,当不得夫妻。

      这是个具体而曲折的故事,却要用最简洁最抽象的现代舞的手法来讲述完全。创作《山鬼》的时候云池上下就已经为这个游走于“有关部门”审批边界的神鬼题材捏一把汗,《思凡》初稿一出,众人更是大哗,他们那位看起来多么风雅隽致的莫团长居然创作出这么一部在当时看来带有明显禁忌色彩的剧本,实在是勇气可嘉。

      当然,他们不会知道这些随时可能被国内审查机关毙掉的剧情,许多出自乔湘竹之手。

      “你说过,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湘竹理直气壮地噼里啪啦敲键盘,“你原来的剧本太含蓄,我表达不来。”

      所以,故事的主角就变成了一只向往人间却总也分不清上一世,这一世,下一世,在纷繁复杂的人类情感中跌跌撞撞,头破血流的小狐仙。

      “一个用游离视角观察人类情感的主题,给你改成了琼瑶戏。”莫子宁哭笑不得。

      “不要这么高贵冷艳好不好,你侄女我就这境界了,谁让你开篇就用藤缠树呢,我就要在舞台上好好谈一场恋爱。”

      莫子宁笑着摇头,由她去吧,这是一部写给她的作品,票房不要紧,口碑无所谓,她高兴就行。

      《思凡》终于在厦门大学2000级新生报到那天定稿。

      莫子宁开车送她进管院,这没什么了不起,厦大多富豪子弟,帕萨特在满地奔驰宝马中毫不起眼。可是车门一开,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大姑娘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周围还真安静了那么一下下。

      厚刘海不见了,黑眼镜不见了,露出来的前额光洁漂亮,乌发,黛眉,黑眸,雪肤,粉颊,皓齿,极深与极浅之间还有鲜嫩欲滴的红唇。她不施脂粉,不佩首饰,可一根麻花辫一条牛仔热裤,照样美得艳光四射,惊心动魄。

      这正是初遇莫子宁时,潘若然的年纪,湘竹不像潘若微那么肖似母亲,可她的美随着年岁增长越发张扬怒放,也越来越呈现出与潘若然一脉相承的气势。世上美人有许多种,有的需要妆点,有的要多看几眼,而有的只是站在那里,就是无人能够忽略的存在。

      比如现在,交录取通知书,交学费,领钥匙,领住宿用品,她走到哪都不乏热情洋溢的学长,神色复杂的学姐,还有窃窃私语的同级。更有同样考入厦大的中学同学,迎面走过时眼睛粘在她身上至少十秒才能确定她就是那个一身宽大校服一副傻姑造型的高三女生。面对如此盛况,湘竹庆幸钟寻不在场,否则他一定气鼓鼓地把她刘海撸下来,眼镜架回去,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庐山真面目。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抬头朝后看了看,莫子宁正站在男生队伍后面,饶有兴致地观察男生们偷窥暗示的目光,微微勾起的嘴角很见欣慰,仿佛在说我家小丫头终于长大了,那笑意又带几分嘲讽,大概是说都别瞎想了我们小竹不会看上你们的。

      天高云淡,洋紫荆开得正盛,湘竹回头站好,一时不察,笑意也顽皮地爬进了她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思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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