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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琥珀骰子 ...

  •   绵延不绝的春雨整整下了半个月,暮春时节久违的晴朗日子里,湘竹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艺术与人文系的本科全奖,与此同时,钟寻也收到了茱莉亚音乐学院舞蹈专业的录取通知。两座学校分别位于曼哈顿中央公园两侧,相距不过三英里,一对小情侣可以双宿双飞,羡煞神仙。

      这本是值得全家畅饮达旦的好消息。

      可是现在,她和钟寻各自一身黑衣,站在高崎机场安检入口,望着一高一低两个背影由大批随从簇拥着缓缓离去。杨荻要带女儿回家,她只能送到这儿,虽然在她心里,六姨的家该在杏花源,在厦门,在这个有子宁叔有她的温暖城市,而不是那一方冰冷狭小的骨灰盒。

      若杨荻答应来厦门过年,也许潘若微不必一个人去日本。

      若杨荻不在走廊上和他谈判争执,也许潘若微不会犯病。

      若杨荻不叫她换件衣服,也许潘若微发现不了那件红裙。

      可这一切的如果都抵消不了一个事实,潘若微是因为他的云池,因为他的孩子,因为他,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没有任何遗言,遗书,甚至一丝征兆都欠奉,不过是杨荻没话找话的一句,结婚纪念日别穿这么素,换件鲜艳点的图个喜庆,她就进了卧室重新挑衣服,无人知道她独处卧室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也无人知道她从哪里翻出了那套只在谢婷婚礼上穿过一次的红裙红发箍。美丽的潘若微把自己打扮成另一个女人十八年前的样子,在她和莫子宁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从九层楼上飞身而下。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救她。急救医生刚弯下腰就开始摇头,杨荻拒绝相信拒绝接受,竟以她四十公斤的瘦弱身躯抱起血肉模糊的潘若微,向救护车踉跄而去。湘竹最后一个钻进车厢,眼睁睁看着仪器一样样连上潘若微的身体又一样样拆下,莫子宁紧握着妻子的手,双唇贴上她已变形僵硬的脸颊,反反复复,喃喃低语。

      他说,若微,对不起。

      湘竹听到了,医生听到了,杨荻当然也听到了。这个瞬间苍老的妇人伏在女儿身上放声大哭,那一刻是非恩怨都远走淡去,他们只是失去了挚爱亲人的,悲伤的母亲和丈夫。

      4月16日,潘若微的骨灰在北京八达岭陵园下葬,17日上午,莫子宁飞回厦门。不过离开两天,熟悉的杏花源已变了许多。客厅里潘若微专用的水杯,三顿不离的药片,洗手间里的牙刷毛巾洗面奶,梳妆台上成排成列的瓶瓶罐罐,潘若微的痕迹于悄无声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它们并未被抛弃,只是擦拭打包,装箱密封,安放在家里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过得一年两年,又或许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等他已不再能清楚想起她音容笑貌时,再不经意地发现,唏嘘而不难过地怀念。

      他如常上下班,如常排练,潘若微去世前已有几个月不能工作,经纪公司早有专人负责,大换血的韶音重排《山鬼》,夏乐开始和新合伙人范峥磨合,从杏花源到云池,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潘若微不曾出现时的模样,可只有湘竹知道,每一次经过玄关,他的目光都会在照片墙上驻留片刻,古铜色的相框里潘若微提裙娇笑,幸福如白城海滩的沙粒,细幼绵长。

      收拾遗物的时候,湘竹唯一没动的就是这面照片墙,莫子宁没说什么,于是婚纱照里潘若微天使般的笑容,便成为这个家对曾经的女主人唯一的记忆。

      他们在潘若微患病期间培养出来的照顾病人的默契,在潘若微去世后依旧延续,甚至扭曲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区,他们很小心地不再提那个名字,不再触及过去这一年任何琐碎零星,潘若微毫无征兆的自杀在所有人包括医生眼中都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在湘竹和莫子宁心里,却是一个残忍的,心照不宣的,充满了宿命意味的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纵使一百三十平米的屋子已没多少潘若微的气息,纵使他们又回到过去早出晚归灶冷锅清的状态,纵使莫子宁仍兢兢业业而乔湘竹仍刻苦学习,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子宁叔,你后悔吗。”

      某个万籁俱静的夜晚,当她又一次看到莫子宁坐在露台自斟自饮,湘竹终于脱口问道。

      “不后悔。”

      “我不信。”

      莫子宁看着她,“你后悔吗?”

      湘竹飞快摇头。她当然后悔,若结果已注定不能改变,她宁可他不曾救过潘若微,他们不曾经历这几个月的折磨,可在他面前,她不能承认。当初是她逼他出手,若后悔,就教她一个人后悔,她不允许自己的罪恶感变成他的负担。

      “既然都不后悔,那就不要再提。” 莫子宁放下酒杯,揉揉她的头发,“很晚了,去睡吧。”

      湘竹拉开露台通往客厅的玻璃门,一只脚迈进去,停了片刻又转回来,“子宁叔,也许六姨并不希望你救她,因为在那之后,你一天都没有真正开心过,可如果我是六姨,我还是会很感谢你,因为这两个月,你让她真正感觉到你是爱她的。”

      虽然,潘若微至死也没解开那个鲜红的心结,永远都没能确定丈夫爱的究竟是她,还是潘若然的妹妹。

      “阿寻,你出来。”

      “什么事啊,马上要上场了。”钟寻跟队友打了个手势,匆匆跑下篮球场奔到观众席,今天是松柏中学高中部篮球赛决赛,他是首发,湘竹放了学特地从杏林到岛内看他比赛,不知有什么要交代,眼看马上要开哨,竟又把他叫出场来。

      “不是说好买28号的票,怎么是26的?”湘竹捏着两张刚从他书包里翻出来的车票问道。

      钟寻看了看场上队友,回头小声说,“26号是礼拜五,第二天一早到天河,可以在广州多待两天。”

      “干嘛要多待两天?约的就是周一下午面签,周一上午到不刚好?”就是不想耽误时间,她才让钟寻买了周日晚上九点半发车的长途车票。钟寻察觉她的不悦,不无忐忑地挠了挠头,“我想带你出去散散心。”

      “好好的散什么心?”

      钟寻叹了口气,“阿姐,你真是好好的吗?”

      湘竹默然。

      “潘阿姨走了一个月,我没见你笑过。不,你笑过,可是笑得比哭还难看。阿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潘阿姨病得那么痛苦,死亡对她来说是解脱,她解脱了,你就别再折磨自己了……”钟寻握住她的手,“上次不是没吃成莲香楼的早茶吗,还有壹心鸡的白切鸡……阿姐,我想陪你在广州好好过个周末……”

      “阿寻你不要说了。”湘竹打断他,转身欲走,“我现在很好,不用在广州过什么周末,你回去比赛吧,我去退票。”

      “阿姐!”钟寻追上她,“你不看我比赛了?”

      “不了,再晚退票窗口下班了。”

      “明天退也行啊……”

      “明天不一定还有票,周日晚上那一班一贯很难买。”

      “阿姐!”他伸手拦在她身前,“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就当我不好,我想散心,我想让你陪我在广州玩两天不行么?”

      湘竹站住,凝眸看定他,“阿寻,等我们去了美国,你让我陪你多少天都行,可现在我不想离开厦门,我想呆在这里,哪怕多一天都好。我不跟你说了,队友叫你呢,我走了。”

      “阿姐!”

      钟寻叫她的声音和队友叫钟寻的声音在背后交织回响,湘竹像逃跑似地飞奔离开。早去两天广州有什么关系,周日的晚班车票也不是非现在买不可,钟寻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对这区区四十八小时时差这样偏执和不可理喻。拿Offer,申请签证,预约面签,还有什么,该买机票了,该出发了,六姨已经去世,她连留下来照顾谁的顾虑都不再有,可启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心里的那个结一天天绞得更紧,潘若微是带着心结走的,难道她也不得不带着心结远渡重洋么。她们都离开了,子宁叔怎么办,谁给他熨衣做饭,谁陪他喝酒谈天,谁在练功房帮他试动作,谁为他留一盏夜归的小灯,谁去分担那压得他喘不过气还不能出口的秘密,谁来心疼他已经连强扮欢颜都做不到的悲伤的灵魂。

      他明明跟她一样后悔啊!

      那些日日见少的高粱酒,那些越来越晚归的脚步,那堆积如山的排练计划,来自韶音夏乐的诉苦抱怨,她知道,他想用疯狂工作麻痹自己,却不幸地始终保持着清醒,他变得更加冷漠,因为热血迷乱过他心神,将他和潘若微之间昙花一现的爱情,诱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真的清醒,真的冷漠吗,有谁知道那重重叠叠的面具下,燃烧了多少激越深沉的感情——潘若然的一嫁都能让他十数年念念不忘,潘若微的一跳呢,当她从大洋彼岸归来,等待她的会不会是一个烧尽了的莫子宁,留给她一堆余温残存的灰烬?

      湘竹退完票回家,鞋柜上赫然摆着莫子宁外出时穿的鞋。这段时间他几乎没在八点前进过门,湘竹探头往客厅张望,家里静得听得见龙头滴水的声音。也许在练功房吧,湘竹走进屋,刚要放下书包,就见茶几上摊着一叠照片。大片大片的蓝白色炫了她的眼睛,那是他和潘若微在三亚拍的照片。

      底片是他们从机场回杏林时顺路送去冲印店的,早洗出来了,一直没人去拿,店老板或许还不知道照片上巧笑嫣然的少妇已经不在这世界上。湘竹一张张端详过去,照片里阳光热烈,海水透明,潘若微坐在亚龙湾白浪沙滩间,穿着露脐衬衣和大花布裙,宽宽的手编草帽衬得她脸颊分外娇小,椰子树的浓荫染得她眼睛分外明亮,她纤腰如柳,长发如瀑,笑或不笑都是整个海岸线上最动人的风景。除了亚龙湾,还有鹿回头,南山寺,蜈支洲岛的情人桥,呆坐的潘若微,凝望的潘若微,困顿的潘若微,莞尔的潘若微,甚至还有酒店房间里用大浴巾裹着豹纹比基尼的,满面通红的潘若微。

      湘竹都能想象子宁叔一边抓拍妻子浴巾下若隐若现的美好身材,一边气呼呼地说,明天不能穿这个出去,我给你另买一套。

      那样旖旎的春夜啊,竟是他们永不能再触碰的,终将湮没于时间的回忆。

      滴水声还在继续,所有水龙头都关得很紧,湘竹慢慢推开练功房的门,浓郁酒香扑面而来,她一脚踢开脚下酒瓶,瓶口滴下的高粱酒在地垫上绘出一条湿漉漉的虚线。

      他果然在里面。

      只是湘竹从来没想过,莫子宁居然会在夕阳未尽的辉光中,在他一贯视为工作圣地的练功房,喝到大醉不醒。

      “子宁叔,子宁叔。”湘竹推推他,紧闭的双眸毫无反应,颧骨染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忽然害怕,下意识从领口拽出红珠,红底白纹,鲜艳欲滴,还好,还好,她想,应该只是喝高了,没有别的原因。

      “子宁叔!”她提高音量,用力摇晃他手臂,“你到底喝了多少啊,以前不都是晚上睡不着才喝的嘛,大下午的你喝什么啊……”

      他靠在墙根下,对湘竹的呵斥充耳不闻,昔日高大挺拔的身躯蜷成一团,像街角夜深找不到家的孩子。湘竹弯下腰,扳开他抱着膝盖的手臂,“子宁叔,我知道,你看了照片心里难过,可你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六姨不会高兴的……”

      手臂挪开,两张照片从他膝上飘落地面。那似乎是他们返程前在酒店大堂的合影,替客人照相的服务生水平欠佳,把一旁大包小包的行李乃至那颗大海星都拍了进去。一张是摆拍,莫子宁揽着潘若微,齐齐对着镜头微笑,男的俊女的俏,赏心悦目宛如一对金童玉女,另一张像是误拍,莫子宁正探身和镜头外的人说话,而潘若微站在他身后,怔怔望着丈夫留给她的背影。

      突然间湘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水平欠佳的服务生,拍出了莫子宁从没拍到过的最真实的潘若微,那么忧郁,那么彷徨,曾经的剪水双瞳只剩下心如死灰,这样的眼神湘竹只在她苏醒后莫子宁却仍昏迷而不能出现的那几天见到过,若不是冲印店老板顺道送来了照片,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潘若微原来和他一样,所有欢笑开怀都只是体谅和爱护支撑起来的表象。

      不,不一样,她还是一个重度抑郁症发作期的患者。

      仿佛知道三亚之行会是他们最后的时光,她用尽所有力气在他苦心经营的幸福中表演,上一秒的低落,下一秒就能变成摆拍的嫣然笑靥,终于她累了,再也撑不下去了,那身红裙便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两张照片,就是击溃莫子宁心理防线的致命一枪。

      湘竹捏着照片的手簌簌发抖,她居然安慰他说,如果我是六姨,我还是会很感谢你,因为这两个月,你让她真正感觉到你是爱她的。

      多大的讽刺啊,一对相爱的夫妻最后变成这样,可笑她乔湘竹还和子宁叔互相信誓旦旦地说不后悔,以为这样就能独揽所有负罪情绪,而她要不提前回来,也许这两张被莫子宁抽走的照片,她再也没机会看到。

      夕阳渐渐坠向天际,光柱慢慢移出窗户,房间变得昏暗,湘竹忽然一激灵,也不知是不是光影变幻给了她错觉,身边醉到不省人事的男人似乎动了动,也许就要醒来。

      湘竹爬到他身边,拨开他散落额前的碎发,“子宁叔,子宁叔?”

      长睫轻颤,喉结微动,他嘟囔了几个字,湘竹听不清。

      又睡过去了么?湘竹跪坐下来,仔细端详他消瘦的面容,闭上那双琥珀眼眸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平凡的疲惫的男人,嘴角纹路比过去深了,下巴冒着青青的胡茬,湘竹伸手抚过他额角,顺着发梢一路滑到颈后,指缝间青丝流泻,冒出一根触目惊心的白发。

      “子宁叔,你知不知道,我舍不得你。”她捻动那根白发,怎么都狠不下心拔掉,捻着捻着,捻下的只是一颗颗又咸又苦的泪花,“子宁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觉得自己对不起六姨,我们都对不起六姨,你承担的这一切,是苦是痛,都有我的一份,我走了,你一个人,谁来陪你,谁来帮你。

      “子宁叔,我做了个决定,等你知道的时候不要怪我,不要生气,因为这个决定,是你帮我下的。”湘竹收回手擦泪,越擦越止不住,泪珠像那透明的高粱酒,滴滴落在地上,“子宁叔,你知道,不管是发烧还是喝醉,你总爱认错人,这一次,你要认得我,我就不走。

      “狐狸,我肚子饿了,好想吃东西,可是我得等着,等你醒过来,等你告诉我,我该留下还是离开。”

      夕阳完全没入了地平线,五月的夜空清朗干净,海风轻送,海浪低吟,不开灯的练功房,唯一光源是星星在镜中的倒影,湘竹靠在莫子宁肩头,望着对面的镜子,望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现出迷茫的,琥珀色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琥珀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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