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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红衣如血 ...

  •   杨荻再强势再神通也不敢和医生对抗,病历上清清楚楚的抑郁障碍四个字,逼得她不得不暂时压下和莫子宁争斗的一切心思。她不知道病房门外那段激烈的对话,潘若微究竟听到了多少,令她恐慌的是女儿竟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惧怕心理,虽不至于像在医院时那样情绪失控,可但凡她出现,潘若微就不言不语,甚至拒绝给出哪怕是一点点的肢体反应。与此同时,潘若微又变得异常依赖莫子宁,晚上要他伴着才能入睡,早晨醒来他若不在身边,便立刻哭到脱力。湘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潘若微相信“子宁叔再不去处理云池的事情,林检察官一定不放过他,他进了局子就真不能陪你了”,潘若微这才放他白天时外出。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过完正月,杨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悻悻返回北京。

      以她离开时那张比包公还黑,比钟馗还凶的脸,湘竹不信她在这场惨败的交锋之后,还会做什么对云池有利的事情。可事实是她的飞机还没落地首都机场,莫子宁的限制离境措施就取消了。当然杀害小满的凶手和遗失的证物都已经找到,从侦查一处已经掌握的情况看,莫子宁本人确实没什么继续监控的必要,早晚是要取消出境限制的,所以湘竹绝对不把这笔人情算在杨荻头上。

      “这样看三太太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恶劣吧……”钟寻坐在云池空荡荡的大舞蹈室里听音乐,湘竹一遍遍做侧卧韧带拉伸,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湘竹听了钟寻的评价一边喘气一边吐槽,“你以为她好心,还不是要面子,六姨现在这个样子是绝对不可能离开子宁叔了,女婿天天被检察院约谈她老脸往哪放……”

      “潘阿姨还是不见好吗?”

      湘竹黯然,“身体是好多了,医生都说可以出门走走了,可她不肯,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白天恹恹的,晚上睡不着,昨晚又做噩梦,哭了半个多小时。幸好今天周末,不然我早读肯定迟到……”

      钟寻为潘若微难过,可他更心疼湘竹,“我看你这个月都没休息好,要不……搬到云池来住?”

      “搬到云池?”湘竹从地上坐起来,以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家里都这样了我怎么走得开?”

      “不是有张姨吗?”没错,就是几年前湘竹骨折后莫子宁请来打理家务的张姨。湘竹摇头,扳着手指道来,“六姨现在很怕陌生人,尤其早晨起来情绪最不稳定,张姨不能住家,都是临近中午才过来,上午子宁叔在家,晚上我在家,我们轮流陪她聊天,吃饭,监督她吃药,还有定期去医院复查,哪能都指望张姨?……”

      “可是阿姐,暑假我们就去美国了,你走不开也得走,那时候潘阿姨怎么办?”

      湘竹语塞,“也不一定去吧……Offer不还没发么……”

      钟寻急了,“什么叫不一定去?导师都说行了,就差一封信而已,阿姐你不会是要改主意吧?”

      “没,没有……”湘竹连忙否认,钟寻还不依不饶,“那你跟莫老师说过没有,你走了谁帮他照顾潘阿姨?”

      湘竹不语。

      “阿姐!”钟寻蹲到她跟前,“莫老师怎么说?他是不是不想让你出国了?”

      “没有的事!”湘竹吼了他一句,钟寻立刻就不说话了,巴巴地看着她。湘竹心软,过去抱住他手臂往自己脸上蹭,“好了,别想了,没准到暑假六姨就好了呢,抑郁症又不是不治之症。”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钟寻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低头亲了亲她展不开的眉心,小声地说,“总之,阿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

      其实不是没说过,从潘若微被确诊为中度外源性抑郁症起,湘竹心里就一直存了一线担忧。云池的调查已进入尾声,除阿采和小满外又查出两个女舞者与华远案有关,莫子宁决定改变云池只签劳动合同的传统,成立演出经纪公司与旗下所有演员订立全权经纪代理合同,不经公司同意,任何人不能擅接演出任务;韶音有不少舞者无法接受这一苛刻要求,先后提出辞职,莫子宁一个不留,全部解约走人,经此一役,韶音编制一下缩水三分之一,2000年度的演出也损失一半以上,加上赔付给各大签约剧场的违约金,卖车卖房睡大街也不过杯水车薪。艰难时刻谢婷牵线搭桥,谢三姑娘以夏乐百分之四十九股权为交换条件向云池注资四百万人民币。

      莫子宁一面要应付云池十二年来最动荡最拮据的局面,一面要照顾生理心理都遭受巨大创伤的妻子,疲于奔命的状态让湘竹实在放心不下。然而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举步维艰,越能激发无穷潜力,莫子宁一改往日清如水冷如冰的风格,在潘若微面前时时带笑,他又实在不是阳光清纯那一款,笑得多了总有些慵懒勾人的味道,湘竹甚至听到张姨曲线救国地劝潘若微,“若微啊你可得振作起来别再闹莫老师啦,他那双眼睛会放电,走出去多少妖查某往上扑,你是正牌太太要拿出大婆样来,天天任性撒娇是想怎样?温柔一点贤惠一点男人才不会往外跑……”

      这本是金玉良言,对本来就严重缺乏安全感的潘若微却不啻雪上加霜,这段婚姻让她牺牲太多,失去太多,所谓的任性撒娇,动辄哭闹,不过是要掩盖一个极度怯懦又自卑的灵魂。莫子宁笑,她心惊肉跳,莫子宁不笑,她又惶恐不安,张姨随口一句女人间的闲话竟让她不堪重负,夜半梦魇。

      莫子宁又抱又拍地哄她,湘竹爬起来给她热牛奶,两人折腾了四十分钟才让潘若微勉强入睡,再回房时湘竹自己却辗转反侧,来回挠床,实在躺不住了,披衣出来,刚走到客厅就透过落地窗看到露台上人影微晃,果不其然,有人和她一样睡不着。

      “你不是不喝白酒吗。”湘竹拎起只剩下个瓶底的金门高粱使劲儿皱眉头,“这才多久就一瓶?你那点儿酒量怎么禁得住这么喝?”

      莫子宁摸摸下巴,“真没喝多少。”

      这话听着有破绽,湘竹一眯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子宁从她手里接过酒瓶,旋上瓶盖,答非所问地说,“最多三两,一瓶还没喝完,醉不了,你放心。”

      原来在她不曾觉察的深夜,有人已经两度风露立中宵。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里,那春花秋月般的笑容究竟掩藏了多少霜天日暮,压抑了多少咸涩酸苦,可她心疼,潘若微眼中的他有多云淡风轻,乔湘竹面前的他就有多心力交瘁。

      她出其不意地夺回酒瓶,倒进杯里一饮而尽,将酒杯啪地往露台上一顿,“我不信你就买了一瓶。”

      莫子宁看着她没动,“这不是Chateau Margaux。”

      “我知道,这是五十八度金门高粱。”湘竹把空荡荡的酒瓶也顿在露台上,“子宁叔,以后能陪你半夜起来喝酒的日子不多了,喝一次少一次。”

      琥珀色的眼睛一闪,他默然转身。

      酒瓶开封的声音格外清脆,还有甘露流出的汩汩声,还有酒杯相碰的叮当声,还有凉风习习,还有棕榈娑娑,凌晨三点的小夜曲里,偏偏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子宁叔,你累吗,你后悔吗,我走了,谁来帮你照顾六姨,许许多多问题堆积在心里,她一句也不敢问,只能一杯接一杯和他对饮,倒是莫子宁,在她第三次端起酒杯的时候按住了她,“到了美国不能这么喝。”

      “放心啦,我不会单独去酒吧的。”Revolution的经历太恐怖,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和别人也不行,阿寻哪里管得住你。”

      “哼,这个世界上能管住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湘竹趁他不注意又喝了一口,见他露出不悦表情,忙又改口,“嗯,除了某只老狐狸。”

      某狐狸没收了酒杯瞪着她,瞪着瞪着慢慢笑了,“谁给你剪的刘海?这么难看?”

      “我自己剪的……”湘竹被命中脉门,气焰顿失,“听说老外不会剪中国人的头发,我只好自学成才了……”

      “你不会换个发型?”

      湘竹张了张嘴,是啊,怎么从没想过其实可以不要刘海?

      十二岁到十八岁,他给她剪了六年头发,久得好像这片刘海会永远留在她脑门上。

      “是不是真的很丑啊?”

      他笑着点头,“丑点好,我放心。”

      她拨拨刘海,装作不经意地低头,不让他看见自己使劲眨眼才没掉下来的泪水。

      “子宁叔,我不走了行不行。”

      “不行。”

      “我说过要跟你一起照顾六姨。”

      “若微不缺保姆,你学成回来打理云池才是真的帮我。”

      “可六姨不会让别人照顾的……”

      “她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不见人,你也不能陪她一辈子,病总要治,我会让她慢慢适应。”

      “对不起子宁叔……”是对不起在这么困难的时刻她却要离开,还是对不起她的坚持让他们从一时的痛苦变成长远的煎熬,湘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很心疼,很愧疚,很难受。

      “一家人,有什么对不起。”他站起来收了酒瓶,把她从露台上揪下来。湘竹赖着不肯走,抱着酒瓶另一头和他拔河,“我还没喝够呢……”

      “是我喝够了,行不行?”他敲她脑门,“谁的酒量能跟你比。”

      淅淅沥沥的四月,天色阴沉,潮气连绵,莫子宁果然开始实施他的计划,排开手头一切工作,订了去三亚的机票。乍一听要出门,潘若微极其抗拒,莫子宁怎么劝都不听,最后还是湘竹拉她到角落窃窃私语,“六姨又不是不知道子宁叔这段时间有多累,你就当陪他放松一下呗,你看你,太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去晒晒太阳更漂亮。”

      湘竹从商场给潘若微拖回来一车装备,大花裙,小吊带,露脐衬衣七分裤,墨镜草帽人字拖,种种物件一应俱全,最后一翻袋子倒出一套比基尼,“六姨,这个藏箱子底,千万别给子宁叔看到,等到了沙滩再拿出来穿,保管他两眼发直走不动道!”

      潘若微把那三寸布扔得远远的,“太暴露了,我不穿。”

      “我就给你买了这么一套泳装,你不穿没得穿。”

      在莫子宁的利诱和乔湘竹的威逼下,潘若微终于登上了飞往海南的班机。

      第一天晚上,莫子宁打电话过来,“我们到了,你好好在家呆着。”

      第二天晚上,莫子宁说,“若微今天在沙滩上玩得很高兴。”

      第三天晚上,莫子宁说,“乔湘竹你给我等着。”

      这是什么情况?湘竹大惊失色,“我很乖,这几天都早睡早起,刻苦学习来着!”

      “豹纹!你居然给她买豹纹!”他听上去很烦躁,“我待会就去另买一套!”

      湘竹遥想潘大美人身着豹纹比基尼在三亚阳光海岸出浴的绝世容光,得意忘形,喝掉了酒柜里最后半瓶金门高粱,以示对自己的嘉奖。

      莫氏夫妇回家那天正是4月9号,厦门依旧细雨未歇。湘竹问怎么不在三亚过完结婚周年纪念日再回来,潘若微说10号是周一,不要耽误阿宁哥上班。这还是潘若微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表达她对莫子宁的关心体贴,要知道在这之前,她对丈夫的所有感情都只有一种表达方式: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只要她有一天不哭不闹不问“阿宁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就算刮台风下暴雨莫子宁都会觉得这一天阳光普照大地回春。果然一开门,湘竹便见到潘若微晒得又红又黑的脸庞,怀里抱着个大海星,笑得比她还像小孩。

      “小竹你接若微进去,我下去拿东西,晚上我们出……”莫子宁站在门口,话音戛然而止。

      湘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她也是刚到……”

      “我听说你们今天回厦门,就过来看看。”杨荻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改高高在上的风格,一言一行都有着刻意的温和,“若微,不是说好多了吗,怎么还吃药呢。”

      潘若微看到她手上拿着的药瓶,脸色立刻又白了回去,莫子宁揽过她,连人带海星一块儿抱在怀里,用自己身体隔开母女俩的视线,“妈只是随便问问。我们先换衣服,吃完饭回来再说,嗯?”

      潘若微没说话,脸埋在他胸口,久久不肯抬起来。湘竹叹了口气,径自过去捋下莫子宁手里的车钥匙,擦肩而过的时候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跟他耳语,“我下去拿东西,你看着三太太,她这次是来带你们俩去北京的。”

      她不喜欢杨荻,非常的不喜欢,并非是因为杨荻厌恶甚至羞辱过她,而是这个女人令人害怕。

      刚进门时,杨荻还以良好的风度和态度问她潘若微出院后的状态,睡眠如何,食欲如何,日常生活,事无巨细,她都快原谅杨荻曾经的出言不逊了,谁知看到氟伏沙明和奥氮平的时候,杨荻很是失望地说,“这些药不该吃,吃了对卵子有影响。”

      湘竹压着反感解释,这是医生开的抗抑郁药,必须得吃。

      “那要吃多久?切除子.宫,卵巢供血不足容易早衰,要人工授精就得快。”

      若不看在她长自己两辈,湘竹真会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莫子宁的车就停在楼下,她开了后备箱不禁失笑,敢情两人带回来一车东西,就潘若微抱的大海星不能吃,其他全是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番荔枝,山竹,木瓜,人参果……磨蹭半天,一纸箱果子翻来覆去收拾了好几遍,湘竹才慢吞吞地关上车门准备回去。

      转身刹那,眼角瞄到楼上飘下一件衣服——不,不是飘,那大红色的连衣裙呼呼带风,如张满帆的快船直冲地面,撞出沉闷响声,氤氲潮湿的楼前广场上,应声开出一朵浓艳如血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红衣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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