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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中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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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被胡须埋没到只剩一双桃花眼的高大男子正以杀人目光凌迟半卧在铺了厚实缎褥长椅上的文弱少年,费尽所有自制的没有掐上那人纤细的颈子,“你找我回来就为了让我去当好人!”
少年儒雅一笑,不慌不忙,全似没有瞧见他已濒临爆发的怒火,塞了粒小指大的葡萄进口,一边被酸的打了个颤一边闲散的温吞道:“也不是作好人啦,只不过是要你帮我个忙而已。”
要人帮忙是用要挟的吗?大胡子忍耐,一想到他威胁他的内容就忍不住要发抖,去,那种东西不想也罢,“去救一个和你不相干的人不是作好事是什么?”虽然他怀疑他邪恶的内心是否还有想得起为善的鲜红。
“谁说她和我无关了,她对我可是很重要的呢。”不管过去,还是未来。
已经没有耐心再和妖魔纠缠,他认命,如果答应他能求得一晌安宁的话,“你要我救她回来么?”
“不用,只要她死不了就行。”
够狠,“可要告诉她你的身份?”不相信他是不讨恩情的人。
少年侧首考虑一瞬,而后轻叹:“不,留给她一句话就好。”
……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打从被丢进房就冷落至今的紫衫男子在大胡子走后忍不住的问那柔弱少年。
少年轻哂:“她,算是一种牵绊。”在这里唯一却也最毫无关系的。
见他眼中的疏离便明白是问不出什么了,紫衫男子动了动被绕着绑了几十圈的身子,有些不满:“你又拿什么理由叫和叔‘请’我来了?”和叔对这家伙的忠心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只要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不管十万八千里的把他这般“遣送”来。
少年毫无愧疚的漫笑:“我头痛。”这会儿却还闲闲的摇着玉骨折扇,瞧不出他有哪里“不适”。
——就知道。
“那把我绑来干吗,做客么?”他会好客也是下辈子的奢望了。
“免你误事。”
“误事?是指众人围攻洗华阁?”他还想留下来看热闹呢,真羡慕那丫头。
“那是你家,为免你为了重建费发飙,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你赔我。”只要说到银子,他就一点不能相让。
“你就不担心你的小师弟?”少年温雅的笑,眼中却含了揶揄。
“他已臻妖境,无须牵挂,倒是那小丫头……”他故意不说完,看他的反应。
“淮音,进来陪陪二公子,别让他寂寞了。”他当作没听到,轻声唤着侯在外面的小小侍童。
听到心心相念小人儿的名字,君涉真便已然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副猪哥相的垂涎。
少年轻笑,文弱儒雅,敛去了城府。为什么救她么,因为他要所有的人都欠他一分情以便日后追讨,只为了想要得到的那个结果。
“公子,各教门派的人都已经围在阁外了。”蓝衫美少年毕竟年轻,已经撑不住酷的皱起眉了,那个女人,只会找麻烦!
立于粗大梧桐树下的白影,闻言不作任何的反应,素手轻轻抚着不算光滑的树干,微乎其微的喃道:“是秋天了。”
还有多久呢,生命终归要化为无,命运又是不是真的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无解或是早已注定了的?
再回首,又已是冷淡妖华,“她会回来,洗华阁也会毁。她若最后只余一人,你,就杀了她吧,对付她,你的功力已足。”浅亮的眸中闪过难解的怅然,他握紧拳,然后松开来,归于平静的脸上似乎什么也不曾留下的清冷。
一切都是他所希望的,一开始就是。
初次在草亭下听她轻轻喟叹:“人世间的事啊,不是照着你想发生的。”时,他就将她放进他的世界中了,也是一种偏执,他知道,就象君涉真所怀疑的,他不会毫无理由的将她留在身边。留她,是为了证明一件他几乎用尽所有去执着的信念,他相信他不会死,不会如“那个人”所预言的死去,一切的一切,他都是在赌??如果不是那个必然的结局,那么他就赢了,如果……那么他,至少还亲手选择了怎样结束。
她,其实是最无辜的,但就因为她的无辜,她对“生”的坚持,他才将她选为他的双手,让她来成就今天的一切??太了解她了啊,她心软,天真,也有独特的残酷,所以才会近乎透明的,依着他的心而动。
是“生”还是“死”呢?
如果他赌赢了,他会放她自由,而若是输了,那他,要她陪他一起。
是自私吧,为什么他总是能直接刺伤她呢,只因为他的自私,其实比她,更甚。
然而,他却无法亲手杀她??蝶,总是成双的不是么。
他要她给他证明,要她陪着他,毫无顾及的自私,早在为她下了那毒的同时,蝶,也落在他同样的位置了。赌命,用尽一切。赌她的命,也赌了他的。
结果,是怎样的呢?
对着泱泱月光,他,沉寂。
蓝衫少年如火的俊颜闪过迟疑,公子他,是不是作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决定?那女人,就要死了么?
恩,好象在包饺子,众人将洗华阁周围围的密不透风,生怕有一只蚊子跑了似的。这些人突然长了胆子了么,竟也毫无遮蔽的袒露口鼻,忘了洗华阁是做什么的了?
在包围圈外不远的树丛中,月光自树间盈盈漏下,斑斑点点的落在地上,浮在衣面。临秋的树叶还在沙沙依恋着枝桠,不愿离去的戚戚细语,林中阴冷的幽暗,不自觉的想要找个人说话驱走孤单。
“寿,你说我们要不要进去呢?”我一边挖着坑一边头也不回的问,知道他不会离我太远。
他沉默,虽然他平日里也是少言的近乎寂哑,但暗林静默的微湿空气中却流露了些许的犹豫,我终于将油纸包好的银票结结实实的埋好,一边确定性的拍打着一边腾出注意力朝他的气息处找去,“寿?”
与树影溶成一色的身形无法看得清楚,但隐约的好奇还是让我走去他身前,正对上他的眼,捕捉里面的困惑:“寿,怎么了,有什么让你被困住了么?”他的心思其实很好懂,单纯的一如不解世事的孩子,一眼就能看穿,有时留他在身边我会有种亏欠他的感觉,是不是我占了他初见的便宜,然后又利用了他纯粹的依赖呢,许久不见的良心微刺一瞬,而后复于平静,让那些软弱再次沉淀,不再灼伤更深的隐忧。
“你,想逃么?”他还是忠于她的,直言问出他的疑惑,也更是她的。
他虽单纯却真如兽一般有着敏锐的触觉,我微怔,回想一开始我心中已经很肯定的那个答案,我还是会回去的,因为我的命在他手中,离开的前一晚我吐出了大半的解药,能撑到今日还没一丝毒发迹象已经该庆幸,再拖下去恐怕连未来都空洞的渺茫。
逃,是的,我想逃,从初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他的危险,但是却晚一步的被他抓住那唯一的,最脆弱的坚持,然后,便如一只减了翼的鸟,在竹条布幕笼罩的缝隙间想望着晴空,在主人掀开帘幕嬉戏逗弄时终于看到真正的蓝却只能认清已飞不起来的悲哀,最后,一生都锁在失去天赋的自我放逐中,顺由他人的死去。
我的自卑,自怜,自爱,算是一种得天独厚了,娱乐了主人也困死了自己。
幕外的天空,其实也是看不全,看不清的,然而在被耍弄后的不甘与自我厌恶却让我意外的反抗起来,还很自然的回到他的身边,是要看他毁灭以解积怨还是其实我竟然也有着自毁的意念?
“我还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
“你——恨他吗?”那一晚的对话,他始终有种莫名的介意,那个人,对她,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不,我不恨他,我只是讨厌他。”我对他掩在阴影中的脸淡淡的说着。
他还是不解,但是我已不想再继续,平静的打乱,不用急在一时,该乱,总会乱的。
“我们走吧。”我转过身,刚欲抬脚却被他拉住,我皱眉,瞪他,他肃然的神情让我一惊,“有人?”我用口型问他。
他没答我,但是层层叠叠落叶被践踏的微弱哀鸣声却代他回答了,我不动,等着那后来的人现身,现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应该是围包众教中的什么人。
“你那封信是什么意思?”女人的声音骄傲的同时掩不掉不安,听来竟有几分耳熟。
“刘总管不是倾慕他很久了么,怎么,你若是无意帮他又何必深夜避开监围特来赴约。”回话的男子声音朦朦胧胧象被乌云掩住般的模糊,似乎很久以前也曾经听过。
“你——”女子显是被说到心事,尴尬不成欲发怒了,却被男子插言打断,“可以救洗华阁主人的药,你要是不要?”
说得好听,还不是要阴谋陷害那猫妖。这倒有趣,可见他都养了些什么人,一个尽找麻烦的布袋老鼠不够,连垂涎他美色的内贼都跑出来凑热闹想要救美换情,这戏,是有好看的了。心底偷笑之余我还注意到身后的气息愈加的混乱,我转过脸,看着寿,他脸上的无措和混乱让我闪了下神??他怎么了?今天一整晚他都很失常,那个女子显然是那无礼丫头的姐姐,堂堂的刘月霞总管,寿虽护我但他单纯的心思不会知道她是那丫头的姐姐,那么,就是那名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的男子了,他们,曾经有什么牵扯么?
“哼,洗华阁主人是何等人物,洗华阁又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凭什么教我相信你?”
“我家主人说能就能,而且,他跟唐公子的关系菲浅,这种时候,你是要信我还是信外面那些野心分子。”
“你家主人是谁?”
“岚千尽。”
“是他!”
岚千尽是谁,怎么让刘月霞只是闻名便惊成这样?
“你知道他,那就更好办了,是他便绝对不会伤他的不是么。”
“即使岚千尽是公子的大师兄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
“这是假死的药,你若不想他受险就让他吃下,等他呈现死相骗过众人便将他送至后园,我家主人会亲自保护他。”他没睬她,径自的说出计划,完全不将她的拒绝列入考虑范围的笃定。
刘月霞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接过纸包,颤抖着捧着,连声音也抵住了似的:“可是公子对药……”
“这你不必担心,这种药他定无法察觉。”
“那……我……”她还是不安。
“刘总管想帮他吧?”他不耐,直戳要害。
等林中再次恢复先前的幽静,我自树下走出,零碎的月光投在脸上,让我偏了下头,侧眼看着犹处于失常的寿,而后抿紧唇。
事情是不是越闹越大了,那人是他的大师兄么,那也是师父的师兄了,而师父与猫妖是以葬送了箐绯告终的,如果说那个岚千尽是真心要帮猫妖,又何必躲躲藏藏的。刘月霞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看得出此人必定和猫妖关系极深而且决不简单,但是……我又似无意般的瞥过寿,当初我并不关心寿的来历,可他既然对那个声音模糊的男子犹反应,那么,他又为何是以刺杀者的身份出现在洗华阁的?
“寿,你认得那人么?”我平淡的问他,不露任何情绪。我是相信他的,只要他还是“寿”。
他游移恍惚的眼闻言对上我的,其中的认真教我心安下一些,“我……不知道,很讨厌。”
我笑了,浅浅的,哄着安慰他:“讨厌就不想了,不想就不会难受。”到底还是有关的,但是又如何呢,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超出我愿本预料太多了,接下去,还有什么意外在等着呢?
待一前一后的两人缓缓漫步离去,滞留下来的,连月光也孤单起来。
夜枭萧寂的叫声划过夜空的同时,高耸至云端的古树上翩翩跃下两人,破碎月光偏袒的照过,现出一张无辜至极的娃娃脸,笑吟吟的,“扶荆,他说讨厌你呢。”
被乌云遮去的声音带了一丝无奈,也掺着怜爱的答道:“讨厌也是应该的,出生在那个家,面对那个人,他,全忘了也好。”
“你当真是宠他,就不怕我这个主子生气么。”娃娃脸笑得软如一团棉花。
“主人生气了么?”扶荆漠然回问,不见了那一瞬间的温和。
“生气倒没有啦,不过,那个小姑娘,你想,她能活到最后吗?可别到时候你那疼爱的某人又要变成孤儿了呢。”绝对正宗的风凉话出自可爱的娃娃脸,或者该说是岚千尽口中。
“那时,我会带他回来的。”扶荆的语气中添了一抹沉重。
岚千尽悠悠一笑,不看在眼里,他现下想看的,不是他。
——月殊,那个丫头对你,是什么呢。
安然的度过了一夜,然后我就坐在他的阁楼中了。
我斜倚在窗边,似笑非笑的横扫他淡定的容颜,他不会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却不发一语的凝视着我,偏亮的琥珀猫瞳清晰的映下了我的身影,天青色重在黄金琥珀之上,显得灰暗而又淡薄。胸口猛地缩紧,我握住拳,忍下抚胸的动作,是胸口的毒发了还是他的眼中真的是淬了毒的,连被他看进去都窒息般的痛楚。
“你不想说些什么么?”我抑着痛,任性的和他对视,如果可以,我想将那泽琉色之湖打碎,让它再也映不进我的影,我也再也见不着他的深邃。
红艳的唇寒风般弯起,抚过凝雪白皑,吹落碎雪银屑,将气氛洗的缥缈冷滞,“你回来了。”
他又在搬弄他的邪意嘲讽了。
我不理他,快结束了吧,要不就是他气我的自作主张,要不便在借由我玩尽所有人后意兴阑珊的将我胸口的蝶自由放飞,笑看我的自作自受。只是,我很清楚前者是不大可能的,因为他的变态。
“你很开心?”我眯起眼的看他,而他依旧疏荡出笑,不以为意我的挑衅。
“你为我带来这么多的游戏,我怎会不开心呢?”
我再次娱乐了他,我也不怒,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很专注的看着他,“我是什么?”他还是不愿告诉我么,现在的他再说出怎样恶毒的话也不会让我难过,拜他所言,习惯了,便不会觉得了,一次次的冲上礁石一次次的碎溅成玉,我,习惯了。
黄金琥珀微微闪动,再回来已是深茶色,“你是我的……”
“公子!”
急切的催喊声打断他未尽的话,楼梯口,刘月霞挤过将离闪进阁中,却在捕捉到他说到一半的话的刹那,花容碎开裂痕。
唐月殊扫过她突变的脸,垂下眼的瞬间敛起一丝波动,淡淡的问:“什么事?”
刘月霞重整表情,再抬起已是干练:“围在外面的人已经闯进阁里,众药师正在前面抵抗,我们??”
我怔愣了,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我,还是只为了报复他而连累了其他人了么,专注于自己的游戏,不顾忌无辜之人的安危,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无意识的向他望去,他似是有感的转过脸来,笑开的雪颜绽放了无尽的了然和……我看不懂的凛然。
刘月霞的脸,青色更重,而静立一旁的将离,浏览着每个人的神色,最后停在了稚气并着深沉的女孩身上。
——她的未来,到底,是否要由他来结束呢。
凌波白衫荡过众人,轻巧的落座于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无视叶蔚城等人的怒目相视也不意于自家人崇拜依托的留恋,只好整以暇的径自抚平雪白衣衫上的皱褶,长指不经意的撩开颊侧垂下的发丝,猫眼儿飘过众人,惬意轻松的微笑,有礼而恭谨,??若不听进他语气中的轻屑。
“叶盟主可是来上门偿清欠款呢。”
叶蔚城古铜色的老实颜面顿时显露高涨的怒气,指着站在一边的我,如牛吼般的指责:“你那孝顺的师侄已经把落颜私拿给你了,你竟还问老夫要银子!”
“醉倾,你可有拿那剑?”他温顺的尊从叶蔚城的指认,闲闲的问我,好似眼前不过是两个幼童在争夺玩具似的纵容。
“拿了啊。”我勇敢承担,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全集了过来,万众瞩目呢,不止是正派们,连刘月霞都目露凶光的瞪着我,真是委屈,我为她至爱的公子献艺她在不高兴个什么。
“剑呢?”叶蔚城耐不住的质问我。
真好似人家剑上刻了他的大名,我将长辫绕在指间,无聊的把玩起来,“在啊。”
“在哪里?”“剑主”又急开了。
我故作讶异,上下的打量他:“盟主要剑做什么,不是说好了是要为武林除害的么,与剑??何干啊?”
“我——那剑是把邪剑,未免世人受其所害自当将它封了才好。”
“那与其放进盟主家中招人妒恨,放在专事制药的洗华阁中又有什么不好了?”
“这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醉倾,你一介小辈怎堪与盟主较劲。”许是看了无趣,猫妖悠然开了口,却全无一丝的责备之意。
一旁的将离见他看过来便顺手将怀里的磁壶双手捧了的送至他面前,倾壶倒下芬香茶露。
刘月霞的神经忽然一紧,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执杯的手上。
我意识到她的紧张,瞬时明白了茶水中的秘密,她真是好骗啊,随便几句话就能拐得她卖了主子。我也不做声只噙了笑的旁观,等待着他饮下那杯贯注了所有人希望的“镶金玉”。
纤长的手指划过杯缘,热气缭绕之下,他忽的将目光投向我,似有若无的含着笑,琥珀深处有着破碎的细碎痕迹,而后,抿唇缓缓倾尽。
我有一瞬间的呆住,他竟然喝下了,真的喝下了,他会没有察觉么?一口气闷得太久,我几乎是怀着失落的呼出。再吸气,却像是阻塞住了似的,无法满足胸口的鼓动。
四周的气氛随着杯底渐露而紧滞开来。
我用左手握紧微颤着的另一只手,肌肤间的冰冷似乎蔓延到了周身,抽紧,不仅是呼吸。
“乒——”
拔剑的尖锐摩擦声刺入耳中,戳痛了胸臆,我没有动,即使我站在拔剑人的身旁。
一柄昭雪利器,抵在了赛雪颈间,沉墨,渲开几丝,飘起,浮浮摇摇的,零落在了雪袖云衣之上,现出丝缕墨痕。雪颜上,笑意未改,闲淡悠远却难减冷邪,“盟主可是要强逼了。”艳唇绽放妖冶:“云抽怕是已经解了吧。呵,普天之下能解得此香的只有系出同门的六人而已,而会将解药给了你又欲置我于此的有只有一人,你,是得了他助的吧,他可有要求你什么呢?”
叶蔚城面露讶色,对这肆笑男子的了然不禁起了疑:“你与他串通?”否则那人为何只提了那唯一的要求,平日里求他办事的不是倾尽家财便是毫尽心力的满足“他”的要求,而这次却只提了“将唐月殊交给他”的要求,无视神剑落颜,无视洗华阁与他齐肩的声势地位的帮他,难道他们二人商量好了欲将武林众教一网打尽?!
我闻言留意起猫妖的神色,但他却痞性至极的轻挑眉尾,斜撇起薄唇,丢了记偶尔好心情逗弄我时才有的温存寒彻交融着的眼神给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让人以为他喝下了那杯搀了料的茶,好让叶蔚城撕破脸;故意不闪躲的任他仗剑制住,戏问帮凶;最最故意的瞧我这莫名其妙的紧张!我真是蠢透了才会被他一再的戏弄,还以为自己终于站了一次上风!那个该死的岚千尽,要整他干嘛不整的轰轰烈烈,就因为他使阴着才会被这个绝顶小人给反将一军,笨蛋,所有人在他面前全都成了笨蛋!
我眼中的怒焰烧至他眼底却立刻降级成为冷风中蜡烛头顶上那点垂死挣扎的小小火苗,逃避着覆灭却还要不死心的跳跃虚张!
眼波纠缠之中,我无意再听那些谎言委蛇,我真是受够了。赌气的别过眼,却对上一张火般炙人的俊俏容颜,迁怒的坏性格再次发作的以眼刀割剐着他。同样是容易被挑动的冲动,为什么我要一路背到底的充当着小丑,他就能乖乖站在猫妖身后看我的愚蠢!如果听话可以换来平静,可以远离他的恶意,那我为什么要这般固执?而最悲哀的是,我难得一见的固执全在他面前外逸的毫无保留。我看似认命的留在他身边,听他的指令,学他的教授,不适时宜的倔强却要强撑着脆弱的任性不肯全权屈从。
我的坚持,招徕了他的坚持,是我自作孽了么。
还是幼稚,真是好笑,虚幻而又真实的十三年,我依旧是活在那场灾难之前的我,一点也不曾长大,时间的流动竟是梦一般的空虚。私生子的烙印,在七岁第一次踏入“父亲”家时就将倔强与固执深深的灌入性格,再也难以磨去,所以讨厌他和那优秀和雅的“姐姐”同一般飘忽难测的邪异笑颜,所以抵死不愿顺从他意欲掌控所有的偏傲。我究竟,仍旧只是沈醉倾。
沈醉倾的人格太清晰,因而晦暗的我无法同于师父的纯净,懦弱的我又怪异的抵抗猫妖的冷邪。第一次,我恨自己是沈醉倾,如果我不是,那么也许我可以保有那个温柔之人的呵护即便不是儿女私情,至少不是漂泊无依的孤魂,也或许我不会因一点可笑的坚持而让自己陷入今天这种自我嫌恶,更或许,我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
我还活着,一直以来我以为这是一种幸,可以摆脱灰暗的过去重新开始,但是灰是一种怎样的色彩呵,白,一无所有,也拥有一切的可能性,我却染上了灰,不显目,不深沉,也怎么都擦不去,任何色彩的重叠都是阴暗,只有黑,淹没的黑,然而,墨,只能一辈子的看不到,永远的黑暗。
沾上了,没沾上,还是未完全。
如果沈醉倾一生的时间都用来擦去灰色,那永恒算是什么呢。我有现在,将来,是从现在开始的。
缓缓的,我似了悟般的,笑了。
鸟何以为鸟,双翼为鸟。
再看向我的笼,他很美丽,遥远也极近,清妍而妖惑。忽然间,我仿若是看清了这幅画,白皑之上的一枝素华孤梅,风雪,持傲藏冬。
我掉回身,不意身边的纷扰打斗,却在回身的瞬间收到刘月霞含怨的视线。我看回去,她依旧板着丽颜,明眸中的犹豫却出卖了她的假装平静。为什么每个人都有不愿放弃的某个地方呢,我是生命,而她,是对他的倾慕。她心中对他的牵挂太深,所以才会不顾对他的忠诚也要得到他的感情,也因为对他的在意的在意,所以一直对我敌意极深,却在明显是我找来的麻烦,她却要为他而压抑欲杀我的心。
若是再重新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择吧。我却不知道我的选择,即使现在的我可以抛开蝶翼的想要飞翔,但本意依旧离不了珍惜生命,只是方式不同。
背后盯着我的视线,我数不清,或许是叶蔚城的记恨,或许是将离对我的不满,或许是刘月霞对我的嫉恨,也或许是他的。
而我不明白他,我是他的什么呢,他最在意的那个地方,又是什么?
笼子,里面是禁,外面是空。
而我,想要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