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通往北极》心知杜明

10、【改】任性

　　上班前，叶子牧再次给叶好打电话。昨夜打了好几次，都无人接听。这次终于打通了，叶好大概在食堂吃饭，背景音很喧哗。未等叶子牧追问，叶好主动坦白：“昨晚手机没电了，早上才看到你打的电话。”

　　叶子牧淡淡的“嗯”，表示知道了。他没有直接问叶好被泼汤的事，先问了叶建国要钱的事。叶好按照他的吩咐，先给了五千块。

　　“没有嫌少？”
　　“说了，但我说没有那么多，他们说——”
　　叶好吞吞吐吐，叶子牧想肯定跟他相关，并且不是什么好话。他截断叶好：“嗯，等他们再要时，你再给吧，也不要给的太爽快了，拖几天再给。”
　　叶好听话地说“好”。叶子牧轻声一声，又问：“你最近在干嘛？”

　　“上课啊。”
　　“不是问你上课，是你不上课时在干嘛？”
　　“兼，兼职。”
　　叶好大概察觉到什么，语气一下子弱了很多。他不大会掩饰自己。

　　“做什么？”
　　叶好装哑巴，叶子牧一言不发等他回答。手机里都是食堂的喧闹，叶子牧听到了很多学生的声音，生机勃勃。他希望叶好也能跟他们一样。

　　过了好大一会儿，叶好才坦承：“在一家餐厅打工，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叶子牧没有反应，叶好又说：“不知道那人怎么跟你说的，但昨天的事情是意外。”他说完不忘补一句：“谢谢你的朋友，谢谢他帮忙。”

　　叶子牧仍旧不说话，叶好渐渐慌了，一着急解释便说出了叶子牧最不喜欢的话：“我想多赚点钱，他们在要钱时，就，就——”

　　叶子牧冷哼，叶好马上闭嘴。
　　“你一个研究生，跑去餐厅当服务员能挣几个钱？” 叶子牧终于开口，问得叶好全身发寒。

　　“就你这样，一辈子都喂不饱他们。”只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叶子牧当然不会说出后面的话，他不等叶好反应先挂了电话。

　　他并不是气叶好打工，而是气他什么事都做，不把自己当一回事。更气他是叶建国他们亲生的，如果叶好跟他一样，都是抱来的或许会更好。

　　上班的路上，叶子牧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昨夜突然冒出来的旧梦，年幼的他抱着更年幼的叶好，在河堤上行走。一边是黑色的大河，一边是黑色的村庄。笔直的河堤通向远方，有一点亮光，忽明忽暗。

　　好心的邻居婶娘指路说，走到尽头就能找到叶建国和崔秀，他们在尽头的茶馆打牌。

　　“找到他们你们就不用饿肚子了！”梦里婶娘这样安慰他们。可惜，没走到尽头先下起了暴雨。两人都走不动了，站在河堤上看着黑色的河水一点点漫过河堤。

　　叶好抱着他的腿，害怕地问他：“哥哥，我们会被淹死吗？”
　　他搂着叶好：“我不会让你淹死的。”
　　叶好死死抱着他的腿：“我死也要跟哥哥在一起。”
　　他回了一句：“还好有你陪着我。”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要是没有叶好，那茫茫黑夜怕是早就吞噬了他。

　　前面是红灯，叶子牧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都是湿的。他没办法不管叶好，就像叶好没办法撇开叶建国他们一样。大家都有各自放不下的羁绊。

　　到了工作室，叶子牧调整好状态，全心投入工作。他不喜欢因为一些找不到答案的事情影响工作。

　　最近本色靠着宋勤子的关系接了一堆定制单，都是大客户，叶子牧不敢怠慢。他一投入工作，就忘了所有。

　　所以小韩进去他办公室时，他毫无察觉。等发现正痴迷看他的小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表达不悦。

　　“怎么不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
　　小韩被他凶巴巴的样子吓到，委屈地抿紧了嘴角，双眼写满了受伤。叶子牧缓了神色：“图画好了？”

　　小韩瘪着嘴把手里的图纸在他桌上摊开，点了两个地方：“这两处的结构我觉得需要改进。”

　　叶子牧看了几眼，示意她继续说。小韩觉得图示的结构受力不对，承重太重，可能会导致结构变形，甚至散架。

　　“那要怎么改？”叶子牧问她。
　　小韩拿笔在纸上画了几下：“把此处承力的杠杆加粗，这边再加一个三角形结构，就行了。”

　　叶子牧看完笑了，他笑起来眼角微微向下，看起来很温柔。和平时的冷峻模样截然不同。小韩又看痴了。

　　叶子牧用红色铅笔勾出两处：“你这里画错了，所以结构不对了。我记得这里应该是8厘米，而不是6里面。还有这里，榫头的结构画错了，所以会削弱承重力。”

　　“啊，是吗？”小韩趴在图纸上，仔细看了一遍，渐渐脸红，折好图纸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等我改好了再给你。”

　　“下午三点之前。”叶子牧又恢复成之前的冷淡语气。
　　听得小韩面红耳赤，特别后悔刚刚在他面前的卖弄。

　　等她走后，叶子牧默默摇头，他何尝不知小韩的用心呢？总想在他面前表现，期待他能给出回应。如果不是因为小韩背后的关系，叶子牧什么都不想给。

　　下午三点，小韩准时送来了改好的图纸。叶子牧什么也没说，小韩自己灰溜溜地先走了。根据叶子牧的经验，接下来一周小韩应该不会有事没事就来找他了。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临近下班，叶子牧接到宋勤子的电话。

　　“有个案子，接不接？”
　　宋勤子主动抛过来的案子，叶子牧问都不问：“当然接！”
　　“小牧你这样让我很有负担啊！”宋勤子知道，只要她开口，叶子牧不会拒绝。

　　“怎么会？很难吗？”叶子牧这才问。
　　宋勤子笑了笑：“嗯，有点吧，老建筑的店铺改造。”她想起中午沈修打电话问她叶子牧设计费的情形，确实让她很意外。

　　她也问了沈修：“你不是讨厌小牧吗？”那晚沈修对叶子牧的态度，绝对谈不上友好。
　　沈修一本正经地回答：“才华和人品是要分开看的，我比较看重他的才华。”
　　她听着觉得不对头，反问沈修：“你见过小牧的设计？”
　　沈修被她问住了。她不禁怀疑他的用心：“你是不是想借机捉弄小牧？这个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没想到沈修急了，发着毒誓跟她保证：“是真的想要找他做设计，绝对绝对不会为难他，为难他我就不得好死！”沈修还特意解释说，怕被叶子牧拒绝，所以才找她先问问。

　　她将信将疑：“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沈修说不出个所以然，跟她耍赖撒娇，她这才答应他，帮帮问问叶子牧。

　　“什么样的老建筑？”叶子牧问起。
　　“民国时期的洋房，你——”宋勤子顿了下，似有犹豫：“你见过的。”
　　“嗯？”
　　“Asleep，沈修的店。”宋勤子和盘托出：“他想要重新设计。你去过他店里的，乱七八糟，不像个样子。他想要重新弄一弄。”

　　叶子牧那头瞬间陷入沉默，宋勤子轻轻叹气：“小牧，如果你觉得为难，拒绝就是了。沈修这人吧，有时候挺幼稚的，人倒不坏，上次的事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改天他会当面赔礼道歉的。他让我来问问你，如果你不想，拒绝也没关系，不用顾忌我。”

　　她嘴上说着“拒绝没关系”，但话里话外都在替沈修讲话。叶子牧问她：“为什么他要找我？”

　　这也是宋勤子疑惑的问题，她也不知道沈修究竟在想什么。
　　“他看过你的设计，很喜欢。”宋勤子不得不编谎话。
　　叶子牧那头又安静了半晌，宋勤子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嗯，我可以。”叶子牧淡淡地说。
　　“不勉强？”
　　叶子牧笑了：“不勉强，其实我一直想接这种老洋楼改造，可惜一直都没机会。”这是他的真心话。如果不是老洋楼，他或许真的就会拒绝了。至于沈修，他又不是没遇到过比他更奇葩的客户。

　　“要是阿修有你一半成熟就好了！”宋勤子叹气。
　　叶子牧笑了笑，没有回应。
　　宋勤子问他：“约个时间碰碰，你什么时候有空”
　　叶子牧翻翻日程：“后天下午。”

　　宋勤子掉头就跟沈修说了后天下午见面的事。沈修的反应挺平常的，完全没有求她帮忙时的迫切与激动，让她忍不住又开始怀疑他找叶子牧的动机。

　　“你是真的想找小牧而不是打着别的主意吧？”她再次追问沈修。
　　“我的好姐姐，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卑鄙小人吗？”沈修委屈的长叹，招来宋勤子责怪：“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我不信你！”

　　沈修没好气：“我不会吃了你家小牧的！”
　　宋勤子认真地警告他：“阿修有些事是可以任性的，有些事是不能任性的。小牧和你不同，他是认真做事的人，你不要耍别人。”

　　“什么叫他和我不同？什么叫不要耍别人？”沈修被她说的很不开心，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这么不信我，要不换人算了，不找他行了吧！”

　　宋勤子半天没吭声，沈修知道惹她生气了，刚想说点道歉的话，便听到宋勤子发寒的声音：“阿修，年轻时任性那叫个性，你这个年纪任性，那叫蠢。”

　　她说完很快挂电话，都没听到沈修的“对不起”。沈修对着手机里的忙音，沮丧地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他也不想搞成这样。宋勤子和沈梵一样，都不曾真正相信过他。

　　沈修以为找叶子牧改造的事应该黄了，想着隔天再找找其他的设计师，没想到晚上收到叶子牧的微信：“有大概的平面图吗？洋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