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通往北极》心知杜明

11、【改】约见

　　沈修兴奋地打响指，快速敲下一行字：“有的，房产证上有，我拍给你。”他故意延迟了几秒才发送。
　　叶子牧回了一个“好”。
　　沈修赶紧翻箱倒柜地找房产证，楼上楼下翻了一圈都没找到。他正苦恼怎么回复叶子牧，没想到叶子牧先问：“后天你有空吗？”

　　沈修差点绊到在楼梯上，回了一个夸张的“OK”表情。
　　“我去你店里，见面聊一下，看一下现场。”
　　“好的。”

　　沈修欢欣雀跃像中了五百万大奖，在房子里乱跑一气，踢到被翻倒的抽屉，疼得坐地捂脚痛呼。他忍着痛问叶子牧：“上午还是下午，你几点来？”

　　“两点。”
　　沈修又问：“猫呢？猫今天怎么样？”
　　叶子牧回了一张照片，两只小猫正在吃奶，周围依旧打着厚厚的马赛克。

　　“防备心真重！”沈修点开照片吐槽。他不问了，叶子牧那边也没了动静。他撇嘴扔下手机，不死心地又翻箱倒柜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房产证。

　　“到底搁哪儿了？”沈修绞尽脑汁，就记得当初好像顺手一放，也没藏在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沮丧地躺倒在地板上，望着阁楼顶悬挂的古董花型吊灯，那是房子原有，因为找不到匹配的灯泡，从来没有亮过。

　　他偏头看到角落里的床垫，上面都是刚刚被翻乱的衣服。地板上翻倒的凳子抽屉柜、过期杂志、穿过一次的鞋子、坏掉的剃须刀、吃完的零食包装袋……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一地，像被打劫过。

　　沈修自嘲地笑了笑，翻身坐起捞过手机给叶子牧发微信：“房产证不知道扔哪里了，等我找到拍照片给你。”

　　叶子牧没有回复。沈修既失落又惆怅，如果不是宋勤子出面，叶子牧应该不会接这个案子。叶子牧明显不喜欢他，就像他也不喜欢叶子牧一样。半斤对八两，谁都不亏。沈修这样想过，心里舒服了不少。

　　隔天一大早，沈修心血来潮叫了两个钟点工阿姨，一个收拾楼上，一个打扫楼下，他在院子里修剪月季，顺便铲掉了几坨狗屎。

　　三个人从早上忙到下午，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遍。送走阿姨后，沈修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Asleep，有种久违的成就感。他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沈梵，带着讨好与炫耀。

　　沈梵看完照片问：“设计方案定下来了吗？”
　　“明天约了设计师。”
　　“哪里的设计师？”
　　“勤子姐介绍的，听说挺厉害的。”
　　沈修回完有点莫名的心虚。

　　“嗯，那就好。方案快点出，别拖太久。”
　　沈梵一副教训口气，沈修懒得回复，点开叶子牧的微信打下一行字：“今天小猫好吗，给它们取名字了吗？”

　　刚想按发送，对话框里跳出一句：“不好意思，明天下午突然有急事，能否改成后天下午？”

　　是叶子牧刚发来的，沈修足足愣了半分钟，删掉刚刚的那行字：“随你便。”

　　叶子牧什么也没回。隔了一会儿沈修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的回复太小气，懊恼地踢了一脚秋千，秋千荡出去又荡回来，磕到他膝盖，疼得他抱腿跳开，在心里默默骂了叶子牧一百遍。

　　叶子牧并非有意放沈修鸽子，工厂临时出了一些问题，因为工人粗心弄错了组件尺寸，几十把马上就要交货的餐椅无法完成组装，叶子牧不得不赶到工厂，重新调入木材，连夜加班重新制作做错的部分，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在交货的前一个小时完成了组装。

　　等客户验完货，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叶子牧本想给沈修打个电话推迟见面时间，可是想到他的那句“随你便”，想想还是算了。他不想跟沈修多费口舌，随便换了身衣服后开车赶去Asleep。

　　可惜天公不作美，半途下起暴雨，路上开始慢慢拥堵。等叶子牧赶到Asleep附近，已经是两点半。他没带伞，将车停在巷口后，顶着大雨一路跑进Asleep。

　　自店里的古董挂钟两点响过后，沈修频繁地看手机。外边下起了暴雨，院子里的月季被浇得七零八落，叶子牧既不说来，也不说不来，弄得他很火大。

　　偏偏此时郁杰不停地给他发微信，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他没好气地回：“没空。”一抬头就看见院子里冒雨冲进来的叶子牧，双手护头，浑身湿透。

　　他跑到门口，没有马上进来。沈修看着他转身背对着门脱掉了湿透的T恤，宽肩窄腰，背上有两道平行的红色伤疤，从左肩划右腰，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沈修忍不住靠前，想要看得更清楚。

　　叶子牧拎干T恤擦了擦头发，又重新穿上，转过身撞上沈修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一半好奇一半惊讶。

　　叶子牧将落到眼前的额发拨到脑后，避开他的眼神。沈修赶紧调整姿态，故作傲慢地冲他挥挥手。

　　叶子牧脚步微顿，略显迟疑地推门进来，室内过低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冷颤。

　　“对不起，迟到了。”叶子牧先道歉。
　　沈修看着他淋得有点发白的脸，转身看向吧台，刚刚用过的遥控器不在之前的位置。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遥控器。

　　“能给我一杯热水吗？”叶子牧又问。
　　沈修看着他还在往下滴水的短裤，挑着眉头绕进吧台，倒了一杯热水给他：“怎么不打伞？”

　　“来的时候没下雨。”叶子牧低头喝水，半湿的头发滑到脸侧，挡住了他的眉眼。有水珠从他下巴滑到喉结。

　　沈修喉咙发紧，忍不住轻声地咳嗽。叶子牧喝了一杯热水，身体热乎了些。他递还水杯。
　　“还要？”
　　叶子牧摇头，又一滴水珠从他侧脸滑到了脖侧。他穿着没有图案的白T恤，湿透的T恤贴着身体。

　　沈修匆匆扫了一眼，无法再看第二眼。他转身一边找空调遥控器，一边翻出花茶壶。

　　“来点玫瑰茶？”
　　“好。”

　　沈修拿着花茶壶往外走，叶子牧叫住他：“就在吧台吧，我身上都湿了，会弄湿椅子。”

　　餐厅里不是暗色的古董皮面椅，就是花色复杂的古董布面椅，沾水就毁了。

　　沈修继续往吧台外走：“你要不要换身衣服？”好像顺口一问。
　　“不，不用了吧。”叶子牧有点意外。
　　沈修放下花茶壶，指指楼上：“我就住上面，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他话音刚落，叶子牧捂着嘴打了一个喷嚏。

　　“你看，要感冒了吧，别撑着啦！”沈修挑着眉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叶子牧皱眉，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走吧！”沈修幸灾乐祸地笑着往楼梯方向走，叶子牧犹豫了下，起身跟着他上楼。

　　老旧的榉木楼梯油光黑亮，踩上去嘎吱作响。二楼是个人字顶阁楼，楼顶横着木头梁，一东一西两面大圆窗，南北面两扇井字竖方窗，北面和西面的窗都被爬山虎覆盖了，只见绿不见光。

　　房间里很大，就一盏落地灯，室外暴雨汹涌天色昏暗，室内朦朦胧胧。地板中间铺着手工波斯毯的床垫，床头靠墙放着两个黑色的雕花中式小木柜，东面圆窗下摆着挂着两排挂满衣服的衣架，墙角一排整齐的鞋盒。西面圆窗前放着一个人面雕塑，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房间里有一股茶树精油的味道，清爽自然又不失厚重。叶子牧停在楼梯口，没有往里走。沈修走到衣架前，正翻捡衣服，见他没动静回头望过来：“进来啊！”

　　叶子牧弯腰脱鞋。沈修发现他小腿细直，有一双狭长的脚掌，脚趾很长。他看了几眼，赶紧扭头挪开视线。他拿出几件衣服，扔到床上:“你要不冲个热水澡后再换衣服？”他回头朝一旁的浴室努嘴：“衣服我给你搁门口！”

　　叶子牧光着脚不动，沈修嗤鼻：“又不会吃了你！”
　　叶子牧皱眉，沈修又挑了两件衣服扔到床上：“我刚好也有白T恤，短裤没有，破洞牛仔裤可以吗？”

　　“随便。”叶子牧进了浴室，他确实两天没洗澡了。
　　水声响起时，沈修得意地勾嘴角：“死鸭子嘴硬，还怕吃了你不成！”他将干净的衣服放到门口，贴着浴室门听了几秒，叶子牧在里面喷嚏不停。

　　沈修下楼，将玫瑰茶换成了姜茶，找到空调遥控器调高了温度。姜茶煮开第二遍时，沈修多添了一些姜片，又放了一些老红糖。姜茶水咕隆隆地冒着热气，沈修双手撑脸望着二楼楼梯方向，眼前都是叶子牧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看起来像是刀划的，谁划的呢？什么时候划的呢？怎么会那么长？”沈修默默好奇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叶子牧拎着一袋湿衣服慢慢走下楼梯，原本贴身的T恤和牛仔裤被他穿成了宽松款。T恤下摆掖进了裤腰，过长的裤腿折到了脚踝处。

　　沈修的眼神落到他的领口，锁骨上都是抠挠留下的指痕。叶子牧扯了扯领口，在他对面坐下。沈修移开视线，扫了眼窗外，外边已经黑透了，雨下得更大。

　　“你想怎么改？”
　　“先喝点热茶。”

　　两人异口同声。叶子牧微愣，沈修轻咳：“边喝边聊。”他取了茶杯给叶子牧倒了半杯。

　　叶子牧捧着茶杯小心地喝了半口，不是之前的玫瑰茶了，换成了红糖姜茶。他又喝了几口，茶汤入喉，烫得半边身体都暖了。他扯扯下滑的裤腰，里面的内裤也是沈修的，看样子是新的，有点大。衣物上淡淡的茶树精油味道和姜茶的味道混在一起，对面的沈修好像也柔软了不少。

　　“好喝。”叶子牧真诚夸赞。
　　沈修得意地挑眉：“可不，我自己下乡挖的老姜，红糖是从福建长汀乡下收来的，都是好料。”

　　叶子牧略显意外，他没想过沈修会如此讲究。他一边喝茶一边扭头四处打量，比之前整洁干净，像个咖啡厅了。沈修微微勾起嘴角，给他续上第二杯姜茶。

　　“你有什么想法？”叶子牧喝完两杯姜茶，额头开始微微冒汗。
　　“你有什么想法？”沈修反问他。
　　叶子牧皱眉：“我想知道你的需求。”

　　“没什么需求，你觉得怎么好怎么来！”
　　沈修说的很轻松，叶子牧眉头皱得更紧。

　　“是不是很难？”沈修见状问。
　　叶子牧差点冷哼，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沈修不是诚心找他。他轻轻一笑：“还好。”

　　“什么时候能出方案？”沈修迫不及待，他想在叶映之回国之前搞定一切。

　　叶子牧暗暗握拳，犹豫究竟要不要接。不接肯定会被沈修嘲笑，接了后面肯定都是麻烦。

　　“不知道勤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收费？”叶子牧盯着沈修，他挑眉一愣：“嗯，没有，很贵吗？”

　　叶子牧气得咬牙，沈修笑嘻嘻：“钱不是问题。”反正都是沈梵出。

　　“嗯，那就好。”叶子牧想，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告知沈修，方案出之前，要签设计合同，先付定金。沈修大手一挥，表示没问题。

　　正事聊完，外边大雨依旧，叶子牧不说话了，沈修也不知道该继续问点什么。他看着叶子牧拿出手机，表情严肃地不停打字，和沈梵工作时的状态一模一样。半湿的头发滑落额头，被他拨了回去，反复了几次。他的头发又黑又密。

　　“那个——”沈修开口，叶子牧好像没听到，他抬高声音：“那个，猫取名字了吗？”

　　叶子牧茫然地抬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沈修重复了一遍：“两只猫，取名字了吗？”说完他看到叶子牧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叶子牧面无表情：“没有。”低头继续看手机。
　　沈修想要发作，叶子牧突然抬头，一双黑眼睛盯住沈修：“你这里有伞吗？”

　　“有。”沈修来不及多想。
　　“借我用一下。”
　　“你要走？”沈修望向窗外，倾盆大雨。
　　叶子牧客套地笑着：“嗯，工作室有点急事。合同的事我助理会联系你的。还有衣服改天给你送来。”

　　“可——”沈修还想说点什么，叶子牧已经起身找到角落里的伞，拿上装着湿衣服的袋子。

　　“雨很大啊！”沈修跟在叶子牧身后，不停重复。叶子牧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急，他扯着下滑的裤腰急匆匆地说完再见，举伞冲进雨中。他未走出院子，已经湿了后背。

　　沈修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雨中。他本想留叶子牧一起吃晚饭的，他甚至都想好了吃什么。北京路上有一家很有名的湘西菜馆，听说剁椒鱼头是一绝。他趁叶子牧洗澡时预定了包厢。他给郁杰打电话：“晚上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