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花/艺术家之死》苏良

6、Chapter.VI星期三

　　同样是离开，凡是存着分久必合可能性的分别都不会给我太大的忧伤；同样，凡是彻底的分别，我一辈子无法举起我的手挥出一毫米的距离。幸好尸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否则我只怕成为报纸头条的恋尸癖患者。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并不洒脱，只有当一切都有保障时太能自欺欺人地把一切都扔垃圾桶里，到现在，我又不得不狼狈地一遍遍翻找，张起灵你是在看我笑话吧？
　　只见过一次，只相处几小时，我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钟发呆，顺便认真数了一下相处那天我们究竟在一起了几小时。
　　好安静，只有秒针永远不懂什么时候需要安静，永无止境地向不存在的目的地前进，它知不知道自己在绕圈？我也在绕圈，这就是万劫回归，我做了那么多，实际上和我每天都坐在这张转椅上舒服地靠着椅背翘着腿手指打着节拍看看文件没有任何区别，倒不如说在做了那么多却仍旧毫无收获之后我的心死得更彻底而渴望重生的愿望却越发强烈。
　　我又去看了一遍他的遗书，隔着工作台的玻璃只能看不能碰，脆弱得差点灰飞烟灭，每个构成纸张和笔墨的粒子互相碰撞试图分崩离析。我用镊子夹起它，我相信是这张纸在抖而不是我的手，我根本捏不住它。
　　所以，唯一值得感谢的是让我认真体验了一次哀悼，唯一值得愤怒的是我也毫无意识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情感的底线，不过现在这根线大概断了。
　　我深夜不眠到了白天才敢闭眼，在街上认真观察每个街头艺术家的轮廓，我让他们给我画像，很多人愿意不收我钱，黑瞎子说我疯了，我说我只是想用一点点对艺术的欣赏来摆脱彻底的世俗。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个人认为自己站得比电线杆还直，环叔像面对尿裤子小孩的幼师一样严肃又悲愤。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总是这样，是个很容易感情过激的人，但又往往刚说出了一句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硬是把语气捏揉，于是便像干了的橡皮泥一样，“回去休息三天吧。”
　　休息三天？出去走走？喝得不省人事？跟着秒针一起一刻不停、用尽全力地往前走、一圈圈地转、转到天旋地转？
　　总之我走上了街，路过了家门口，天开始下小雨，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终于放弃固执从晴天变成小雨。我记得谁告诉过我按S形走路可以避开雨点，实验证明这不科学！我买了很多件新样式的衬衫，在最爱的一家酒吧尝试了自己从未喝过的好几种并不大众但口碑很不错的洋酒，然后扶墙走出酒吧，被顶上的彩灯晃了眼，呕吐物沾上新衬衫，多次抬手却招不到车，多狗血的降压方式。
　　最后瞎子出现了，“好兄弟！”我用力拍着他肩。
　　他推了推有点滑下来的眼镜，“来赶紧给我上车……喂喂别吐！我的新车啊，这可不是单位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