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花/艺术家之死》苏良

4、Chapter.VI 星期五

　　即使是工作日下午，王子街公园的人也不会少。三月风，四月雨，带来五月的花，可能和现在正值英国最佳旅游时间有关，如果你多和几个人交流一下，会发现大家的口音都不尽相同。很多都是情侣成对在草坪上躺着，也有牵着气球和妈妈的手的小女孩，推着婴儿车的夫妇和现在才锻炼身体的年轻人，身边还跟着条拉布拉多一起慢跑。
　　这片草坪有轻微的斜度，一个穿着满是色彩的橙色连身工作服的画家架着画架、侧着阳光写生司各特的纪念塔，黑灰的塔只画进一半，天地则被颠倒着，晴朗碎云的天气。我走近了仔细看画，位于画面上方的大地上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树叶和花还往下飘。画家注意到我停下了笔。站在天上的人都穿着大红的衣服。画家半侧着身看我，我指着唯一倒立于陆地上的那个粉色的人，“这是我么？”
　　他彻底抬头看我，我才看到他脸上也有颜料，之前我始终以为这种情况很搞笑，但当我真正站在一个穿着一件好像几百年没洗的工作服的画家身旁时，便发现这时只会有莫大的敬意，你不会去笑一个因太过专注某事而搞砸别的事的人。反而是我自己，往往因为太要干净而反反复复。
　　“嗯，”他俯身在地上的水桶里洗笔，里面的水已经是黑的了，“可以当我模特么？”
　　我笑起来，“喏，”我又指了指他画上的我，“不是已经当过了么。”
　　“到我画室来，”水桶里的水被他搅得有点溅出来，笔完全没有洗干净多少，但丝毫不影响他继续上灰红色，“可以付你工钱。”
　　他英文带着很重的东方口音，“你是华人么？”
　　果然他用中文回答了我，“对。”
　　“虽然我们是老乡，”这时候我已经听到瞎子在不远处用平时说话的音量声喊我，“但我只是来出差学习的，后天就回去了。”
　　他不再理我，我以为他只是简单的一时兴起。
　　第二次见面时他体面了很多，穿着件黑领的白色POLO衫，下身卡其色修身的休闲裤裤腿有点踩破，在王子街一家小书店翻着最近期的《Art Review》，以一种很悠然的姿态站立着，头稍稍往左偏了一点，前额刘海最长的部分从脸侧滑落挡住视线，又被他夹回耳后，然后余光瞥到跟在一个高中生后面走近店里的我。一面之交我权当没看见他，背过身在靠近收银台的书架上找着今天的镜报，并模糊地反应过来我们俩应该住得挺近。
　　“当我模特吧。”
　　“How old R U？”
　　“32.”
　　……看来他没有理解我。
　　“凭什么当你模特？”我只是带着单纯的戏谑心情，“老板，这个。”我付了钱往外走。
　　他拉住我手腕，也不是很突兀的全部握住，“这个，”向我展示了一下他手里的一张英国到中国明天17:45的机票，“我刚捡到了你的机票。”
　　我看了看机票，又看了看他，自动门被我们两个挡住关不上，别的顾客从我们身边侧身经过。我又往外挪了几步以防妨碍别人，然后转身以自认为很快的速度和比较轻柔的力道去抢那张公费购买的机票。
　　无疑，他不是捡到的，我上一次掉东西是在初二的时候把橡皮弄丢了。所以我的速度怎么可能比一个小偷快？也许你会说我是个警察，怎么能速度比小偷慢呢！但那时我刚毕业……
　　够了！我不会给自己找借口的。“哈哈哈哈！”黑瞎子还站在店外不远处端着咖啡笑个不停，手里的咖啡翻到手上烫得他立刻把咖啡过到另一只手上，一边用力甩掉那只手上的咖啡。
　　“我是警察。还给我！”其实我觉得我的言下之意可能是“我是个穷困潦倒的警察，你要是不还给我我自己可买不起……”
　　他把机票对折塞进了裤袋，“我捡到的。”他微笑着又重复了一次，转身走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这件事，谁会讨厌一个技术并不烂甚至很好的画家主动请缨为你作画呢？我也不讨厌他，而是觉得喜欢他的自己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