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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III 星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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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客没来。”吴邪看着工作人员包装他拍下的那幅画并装进车面上打着拍卖公司广告的物流车,带着点鉴赏家独有的可惜表情。
“你干嘛也买副张起灵的……”
“啧,怎么好像显露出了不属于警察的悲伤嘛,”他拍了拍我肩,揽着我悠悠往前走,“你看着全社会的阴暗面,我却欣赏着全世界的美。”
我挡下他的手,走向警车,朝后挥了挥手,“别担心了,没那么严重。”
瞎子把我载到张起灵那看现场,然后他负责去张海客那调查。
张起灵住在一个别墅小区,一个丹麦风格的白色小型别墅,花园里的杂草很久没有打理,邮箱的门开着,里面是个鸟窝,面临这样突如其来的童话,也不知该说这小哥邋遢还是有爱心了。卧室那间的窗户整个都是焦黑的,里面一片狼藉,除了地上一圈尸体轮廓线,几乎全是黑灰的,地板上部分水泥已经暴露出来。不知道他有没有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倒在地上,接受警察东摸西摸的调查。
我去了画室,一股夹杂着焦味的颜料味,采光很好,在阳光里可以看到满天飞的粉尘,地板上墙上到处是不小心抹上的颜料,北墙上挂着他的自画像——一个深蓝的背影,下面排放着参差不齐的别的作品;东墙上挂着一套五彩的工作服,下面排放着各种尺寸的画板和一卷卷仿佛一辈子用不完的画布。窗外生锈的花架上有一盆枯死的吊兰和文竹。
万籁俱寂,我简直可以听到他作画的笔刷声。
一阵手机震动把我吓得不轻。
“资料都转到你那了。我这还有工作,就不掺和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接这案子,总之谢了。”秀秀的电话。
接着是法医胖子的电话,“这小哥就是烧死的,都烧焦了。”
我接着看画,果然找到了《星期一》到《星期天》七幅作品。每幅大体都相同,只有其中人物的动作、表情和一些细节不同。
外面传来汽车声,我望了眼,瞎子正好举手跟我打招呼,两只野狗在不远处草丛里发情。
现在还是春天呢,春暖、春困、春意发,这种时候不该死人的,黑发人送黑发人也同样痛苦。
我们又检查了其他房间,冰箱里摆着各色自榨的果汁、XO和香槟,厨房桌上还放着一杯喝一半的自调鸡尾酒,水池里放着一个没有洗干净的调色板,从垃圾桶里的包装来看经常吃外卖。
所有房间的墙上都涂着颜色,有的很小,明显只是即兴创作,比如一个清晨,嘴里叼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一边在墙上画下窗外路过的麻雀;比如一个黑夜,无奈地从梦中醒来去上厕所,半裸着上身就拿起画笔,在走过的走廊上画下绕着顶灯转的飞蛾;比如,现在我站在这,他如果看到我……
“走吧,秀秀调查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好好跟我谈谈张海客。”
“确实我觉得他似乎知道点什么,”黑瞎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看了眼太阳,又戴上眼镜,“但应该没有嫌疑。”
“人突然死了,却死在卧室,画都好好的,还立刻升了值,张海客还就那么洒脱地放拍卖行了?!”
“现在调查下来是卧室电路短路造成的,说实话这的确是个很常见的火灾原因。其实我更想说,你是不是认识他?”
“以前见过,他不是会自杀的人,甚至是个生存信念很强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判断。”
“如果你的感觉可以实体化出来变成证据,那说不定有用,”他一下搭住我肩把重量都放在我身上,“而且你想,住了那么久居然没个人认识他,艺术家啊,脑子多少都有点与众不同。”
没有邻居认识他,门卫想不起他的脸,蝴蝶在他的院子里迷路,野猫扑着猫尾草。
没错,他与众不同。
我看了物证,没有任何指向张海客的有利证据,但他是最后见过张起灵的人,我还是绅士地把张海客请到了审讯室,占用了他参加某个张起灵画展开幕式的宝贵时间,但他坦诚相待,说那比起这番对死者致敬的审讯根本不值一厘。他坦承和张起灵关系十分一般,痛心但丝毫不夸张的表情令人信服,他一直皱着眉,但也再无更严重的忧伤情绪,我甚至觉得一句“节哀顺变”都是多余的。
“我们虽然关系很一般,但我已经是最亲近他的人了,继承他的画,那是他的意愿,我想你也看到他的遗书了。”
没错,我不想第二次再看到那张用放纵硬朗的行草手写成的遗书了,那张随便从某本用了一半的本子上撕下来还撕得不太平整的纸,那张只有张起灵指纹和手迹的纸,那张只写了一句“带走我的画,张海客”的纸,那张好好躺在证据室里我却想撕烂的纸。
我多么希望比对笔迹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多么希望在某个重要地点发现了张海客的一根头发或一个模糊的指纹。他甚至没在这之前进过张起灵的家。
案子拖太久,慕张起灵之名关注起这桩案子的人们都怀疑起我是否不怀好意。
“小花,这案子怎么搞的,怎么拖那么久?”
我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盯着面前随我脚踩出节奏而泛起波澜的咖啡,“他不会自杀的。”
“但他的确自杀了,我之前一直最欣赏你只看证据的态度。”我甚至没请我的队长坐下。
“偶尔也让我当个有情义的人吧。”
他语气放缓了,就像理解了我心情般,尽管我可以肯定他并不理解,他同样只是以为我和那些抱怨出汗的人一样,“折腾那么久你的情义已经尽到了。”
尽管是个警察,但我的生活从来不是悬疑片,没有绞尽脑汁以设计犯案为乐的莫里亚蒂,不需要不可一世的福尔摩斯。而现在我宁可它变成恐怖片也不要紧,这样没由来的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生命,否定这个世界对他而言的存在价值。
没错,对我而言这都不糟糕,都不够令我揪心的,我唯一自私地在意的,就是他没再找过我而直接进了脏乱不堪他却执意认为一尘不染的土堆里。
“回中国后,你还会在街上看到我。”
“那又怎样?”
“以前我喜欢画画,现在我喜欢画你。”
“非要到分别的时候才肯多说几个字么,我可不想再碰到你这样不讲理的人给我画肖像了。”
我说错了,我口误,我还想再遇到一个表情不可一世的画家,就算这个画家还是不讲理,不讲理没关系,不讲理我们可以动手,反正我们都不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