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渐生暗隙 ...
-
这一年的开端注定不平静。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勇义破产管理重整小组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公布了三个月来清产核资的工作进展和下一步部署，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战略投资人的招募工作。段立拿向大众展示了一份很吸引眼球的名单——不光M市两家巨头榜上有名，北京香港两家著名券商也赫然在列，甚至还有三家跨国金融集团也被囊括其中。连隋忆都忍不住惊叹：“勇义建筑就这么好？这么多企业想投资？”
“你自己也说过啊，它内部运营没问题，纯粹是被冯强拖垮的。”陈忠诚看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
“那这么多投资商，我们收购勇义的难度岂不是变大了？”
他一笑，喝了口咖啡摇摇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还有政府关系摆在那儿的。”
办公室里轻松的气氛和此刻电视屏幕上大盘的颜色相映成趣，证券市场在经历了十二月的寒冬后，终于在新年来临之际开出了鲜红的花。投资者疲软的信心因为知名券商的入驻大涨，人们终于把压在箱底、藏在银行的钱通通拿了出来开始新一轮投资，而众矢之的则是冯氏房地产那三百万手股份。十块钱一股的原始价格一翻再翻，一月底的时候已经涨了快三倍，冯氏地产从被抛售的折价证券摇身一变成了蓝筹股。
因为这个，隋忆经常盯着大屏幕发愣，最后摇摇头长叹一声。“我当初说什么了！”某次开会时她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抄底抄底，抄底冯氏股份，你们偏要规避什么风险，保证流动性，现在呢？现在人家一天就能涨停，收益率比放高利贷还可观！”
“好了好了，”陈忠诚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劝她，“你这都是事后诸葛亮，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怎么没损失？本来可以赚一千万，现在一分钱都没挣到，这就是机会成本，这就是损失啊！”
陈忠诚无奈扶额，捏着皱起的双眉，转头问她：“能不能别老想着赚钱，忘了眼前的目标？”
“哎……！”她只得长出一口气，提醒自己把目光放到收购勇义的工作中来。
陈忠诚又开口道：“我今天收到邀请函，去参加二月十号工业园管委会举行的战略投资人招待会，你得先做好准备，要和我一起去。”
“要做什么准备？”
“收敛一点，到时候冯氏的人也会在场，别老念叨要抄底人家股份。”
隋忆一耸肩，翘起二郎腿，手撑在膝盖上开始抖腿，一边抖一边说：“活该他要卖。”
------
而那个被隋忆骂作“活该出来卖”的冯强，这些日子却过得不太平。他完全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哭丧个脸喊“谁都不愿意接勇义这个烂摊子”的段立拿，竟然把招商引资工作做到了国外金融集团那里。一个垮在他手里的勇义建筑，居然被投资者们趋之若鹜，颇有点要起死回生的意味。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满嘴的白雾，皱着眉抬头问：“单总，你什么看法？”
单孤鸿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纸递到他面前：“您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冯强欺身向前，虚着眼睛瞟了一眼头条标题：冯氏股票再涨停，股市乱象何时休？
“这什么意思？”他又躺回沙发靠背上，半仰着头问。
“年前连着一个月天天跌停，年后立马又涨停，现在把股市混乱都怪到我们头上来了。”
单孤鸿收回报纸，语气近乎冷酷地回答，像是铠甲加身的将军在向国王汇报战况，却又像是在等他给一个交代。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冯强，冯强乜着眼抽烟，不耐烦和不信任像一缕不可捉摸的青烟，在两人的沉默之间蔓延。
最后，只听冯强轻笑一声，抽出剩下的半截烟不经意地戳进烟灰缸里，问他：“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得看您想要什么结果，是恢复正常，还是继续混乱。”
冯强冷哼了一声，抬眼看着他：“都被官报点名批评了，我还有得选吗？”
单孤鸿长舒一口气，低声答：“那就再出售一部分股份吧。”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有。”
“什么？”
“按兵不动。”
“怎么说？”
“等市场回归理性，价格自然会达到新的均衡。但这么做的问题在于，第一，时间上没有保证——什么时候才会回归理性？如果太慢，对我们必然产生负面影响；第二，如果我们趁着高价现在就出售股份，增资效果会比按兵不动好得多，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再出售一部分股份。”
冯强搓着下巴，不停地眨着眼睛，仔细回味着单孤鸿的话。他无法否认，这个财务总监有异于常人的前瞻力和扎实的专业素质，当时他曾警告过年底出售股份会造成市场情绪很大波动，甚至会招来证监会的反内|幕交易调查，现在看来他说的话绝非信口开河骇人听闻。可惜啊……冯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啧嘴，这个人怎么就是没办法对他绝对服从、与他高度一致呢？
他佩服单孤鸿的能力，却不时觉得他与自己不是同一类人——单孤鸿是清高的、严肃的、神圣的，若他是飞往极乐的一只大鹏，他冯强就是一只乌鸦，单孤鸿凭着自己的翅膀往南飞，他只需衔着单孤鸿的一根翎毛。他不惮于承认自己的卑劣、固执、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觉得，自己与单孤鸿境界上的区别就在这里——单孤鸿太纯洁了，所以才不能像他一样适应这个乌黑的世界。
“单总啊……”冯强叹了口气，单孤鸿看着他：“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有人在操纵我们的股价呢？”
“您是怀疑固城在做对冲交易？”单孤鸿摇摇头，“我觉得他们这么做的动机不大……”
“不。”冯强凑近了打断他，“我的意思是，眼下这种光景，如果我再出手自己的股权，谁最有可能又有能力购买这些股票？”
单孤鸿笑得轻松：“您担心固城持股冯氏？”
“我担心我的控制权。”
“冯总，现在冯氏地产的股份百分之十五归船舶公司，百分之四十归您，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冯强摆摆手，翘起二郎腿倾身问他：“单总，我们在外的股份占比多少？”
“百分之四十五。”
他两手一摊：“你看，是不是比我自己的多？”
“可船舶公司那部分实际上也归您……”
“不，单总，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冯强拦住他的话头，“冯氏集团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商业帝国，是我毕生的心血，我要确保完全、绝对的所有权和控制权。”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说“完全、绝对”的时候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坚决。
单孤鸿突然感到颓丧，又有种壮志难酬的感慨。就因为是他冯强的帝国，所以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需要的时候穷追不舍，有了成果便兔死狗烹，这就是他单孤鸿的命运？浓浓的无可奈何充盈着他的身体，他伸出双手捂住了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才睁开眼问：“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要么按兵不动……”冯强偏头望着窗外，又摸了支烟出来点燃，吸了一口才回头说：“或者再回购一些股份。”
“回购？！”
“那些股份本来就是我卖出去的，再买回来又怎么了？不是要恢复市场正常秩序么？”
“可现在外面价格那么高，回购就等于亏损啊！”
“单总，你觉得拿冯氏房地产和你账上的钱来比，哪个更有价值？”
“您不能这么说，这些钱也要拿去交易、投资、生产，还有收购勇义，投资人招待会的邀请函都已经寄过来了。”
冯强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那个就不要去了。”
“不去了？!”单孤鸿大吃一惊，声音突然提高，甚至带了些质问的语气：“那我们之前的工作就白做了吗？不是您说要收购勇义的吗？”
“我说的是阻击，阻击固城懂不懂！”冯强也有点不满，拿食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训斥初入职场的新人。“我从来没说过要收购勇义的话，再说你那些工作，我看也没起到什么效果。”他抽着烟，又摆摆手赶走面前烦人的苍蝇，冷哼一声道：“现在固城为这次收购搞得热火朝天的，我们还去凑这个热闹做什么？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好吧，不然当官的又要找我喝茶了。”
单孤鸿叹了口气，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解决眼前的问题。”冯强点头，又在他转过身后突然喊住了他。“单总！”他语气温和了许多，单孤鸿回头问：“还有事？”
冯强十指交叉坐在沙发上，下午西斜的橙色日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威严得像个可以只手遮天的教父。“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能更默契一点。”他柔和地说。
单孤鸿细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购股份的事容我考虑一阵再给你答复，你先去忙吧。”
“好的，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渐生暗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