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新年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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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个一个漂浮在陈忠诚的心中。他如同一个孩子一般睁着好奇又感慨的眼睛盯着那些时起时落的精灵，那些美丽的、泛着七彩光芒的、又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的幻景。他仿佛看见隋忆的脸出现在每一个气泡上——
那时他和庄默开着车在她家楼下暗地里跟踪她，却见到她从窗台飘摇而下；她醒来时虚弱无力还凶巴巴吼他不准吃她豆腐；结婚那天她临危不乱，巧舌如簧与冯强周旋；家族会议上她据理力争，耍小聪明令人刮目相看。她出人意料地坚强有魄力，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她与他争辩又合作，手段让人惊讶又让人赞叹；却也出人意料地柔情恋旧，那天和周楚渠在电梯里偶遇，还没说话就已经眼泪盈眶……
他在寂静的笼罩下不断想起越来越遥远的片段，回忆像是鸣笛的火车缓缓驶入岁月的深处，又像渐渐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夜色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往的三十年，伊拉斯谟桥下流水的奔腾声是他的庇护，码头来来去去繁忙人们口中各式各样的语言为他穿上一件隐身衣。他在异国他乡谨慎地活着，沉默地工作，在父亲的偏爱中自私地享受着平淡又舒适的生活，做着谁都没见过的“陈家老八”。他软弱而狭隘，却又无时无刻不感觉孤独和无助，如同一艘装备精良的救生艇，毫无目标地漂流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
当人们接受上帝的馈赠时，总会心有余悸地检查检查自己的双手是否洁净。这一刻的陈忠诚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黑暗中忏悔，在长久而寂寞的等待后，终于带着某种遗憾和惶恐去接受了上帝的馈赠——
新年日出时分的曙光……或是沐浴在曙光中女人的脸。
陈忠诚有些失神地观察着身旁的隋忆，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动作的角度，期待的表情，陌生的是每一个细节，整体的轮廓。她的脸像是一株新生的植物，所有器官都微微上翘——睫毛，鼻尖，嘴角，仿佛在拼命吸收阳光。就是这种生长的力量吧？他暗自想，他疲惫的身上所缺失的力量，才会让她对他而言，如此稀奇又珍贵。
“你看你看！”隋忆突然拿胳膊捅他，惊喜地喊出了声：“太阳跳出来了！”
他茫然回头：“啊？”
她伸直手指向前方那轮巨大的红日：“你看，像不像一块大橡皮擦？”
他忍不住失笑，反问道：“哪有拿橡皮擦比喻太阳的？”
“怎么不行？”她不屑地反驳，“我小时候有一块橡皮擦，就跟这个一模一样——大红色，圆圆的，上面画了些小白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我的小朋友争啊，这橡皮擦到底画的是什么。我说是草莓，我同桌说是橘子。我说怎么可能是橘子呢？橘子有大红色的么？橘子能长小白点儿么？她又说，那草莓也不可能是圆的呀，草莓不是桃心形的么？”
陈忠诚淡淡地笑着，看她单手撑着脑袋，随随便便地说起小时候的琐事。她叹了口气，转着眼珠想了想：“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俩就这个问题争了好久，至少有大半个月……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真无聊，是吧？这种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争起来。”
“那最后谁争赢了呢？”
“没谁争赢了。我们谁都不服谁，却又拿不出板上钉钉的证据，最后只好去找自然课老师，让她来断定这是什么东西。”
“自然课老师怎么说？”
隋忆笑起来，捡了块石头拿在手里，皱着眉装模作样地审视着，一边说：“自然课老师拿着橡皮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说：‘这就是块橡皮嘛！’”
“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她努努嘴，“这可是真人真事，又不是写小说，哪来那么多起承转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以为你要发表什么人生感慨。”
“不过我确实从这件事里感悟到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那就是……”她得意地笑起来，指着初升的太阳说：“橡皮擦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无关乎具体的存在。”
陈忠诚愣了两秒，终于无奈地点评：“无聊！”
“因为这件事的起因本来就很无聊。”
“那是因为你还小。”
“不过我还是觉得，用橡皮擦比喻朝阳的手法很绝妙。”
“为什么？”
“因为它确实像一块橡皮擦，昨天的一切都消失了，摆在你面前的又是一张白纸。崭新的一天开始了，不是吗？”
她侧脸看着他，得意的微笑的表情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动人。明亮的红橙光芒照亮了她，渲染了四周弥漫的烟雾，仿佛有驶向长生岛的船隐约而来。那一瞬间陈忠诚突然就参透了自己昨夜的惶恐和兴奋，女人就是站在船上的亚墨斯达法。她是那么充满新意与生机，讥笑着他目空一切的自大，又填补着他不堪一击的苍白。她像一阵清风驱散他心中世事的污浊，如同山峰中透射出的曙光一般照亮他的世界。
他曾经无赖地，强迫地，甚至带着一丝威胁地将她拉进自己的世界，不料自己却被她牵进了她的引力场，她成了他的恒星，他的曙光。
而他脸上释然的微笑，被衬托在树影山色中，与清晨的日晖交映，在闃静的山林中，像是一记晨钟撞向隋忆心中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察觉，时光或者生活的方式。
她以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的眼光欣赏着这个世界，过往相去甚远的两种记忆像两股河水在她的身上交汇融合，梁新梅经历的十年是消失不见的昨夜星光，隋忆年轻的身体正是她眼前初升的朝阳。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幸运，鬼使神差捡回一条富家小姐的命，又保留着梁新梅过往坚定果敢的品性；亦或是也许她其实很悲哀，穿着别人的衣服过着别人的生活，还是这么一个软弱愚蠢、四处受气的“别人”。
她坐在山顶树林的空地中，坐在五彩灿烂的晨光下，坐在英俊又温和的男人身旁，思索着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只得到空气中语意不明的回答：“在美丽的风光中，崭新的一年来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新年曙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