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想通就好 ...
-
夜色像墨一样弥漫。一盏橘黄色的路灯孤单地照耀着旁边一棵同样孤单的梧桐树，一半明亮，一半漆黑，而那中间交融的光与影却无法分辨，就像一个永恒的辩论题，人们都在黑白交汇的地带踽踽徘徊。
自己真的不该这么做吗？陈忠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思考着，在隋忆提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是这种混乱社会规则的推手——虽然他是间接的，暗中的，无意的，但他无法否认，没做过不代表没关系。
你是好人，但世界的恶仍然与你有关。陈忠诚明白这个道理，他默默地接受着这些潜规则，顺从着，以为自己无力改变，却不知不觉地成了一个平庸的恶人。他和那些奉命杀害犹太人的冷血刽子手有什么区别呢？他冰冷地默认了那些女人可怜的命运，看着一个个肠肥脑满的男人将她们一一推入深渊，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也是一个不可饶恕的法西斯。
“呼……”陈忠诚抬起胳膊遮住额头，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一阵风吹过，玄关传来门柱转动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只有几片落叶被卷了进来。
他又重重地倒在沙发上，拿过手机第N次重拨隋忆的号码，依旧是慵懒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语音。他来来回回把通讯录翻了三遍，却不知该找谁。他把自己老婆气得离家出走，这种事敢和谁说？
“该死！”他大骂一句，搓了搓脸又爬起来，决定再去珐玛斯医院看一看。
------
荒草丛生的远郊高速路旁，一座仓库的小窗透出微黄的灯光。灯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一人手上拿了一瓶啤酒，面前摆着卤鸡爪、麻辣鸭肠、五香花生米和两碗正宗陕西凉皮。他们背后有一张沙发展开的床，上面盘腿坐着另一个男人，左手拿着啤酒瓶，右手被绑在沙发上，嘴里正在吸着一根弯弯扭扭的鸭肠。
“发达，你怎么看？你觉得他这么做对吗？”隋忆看着面前的胖子问。
“你让我怎么说呢？”郭发达讪笑，“其实吧，我觉得没那么复杂，他有他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有我们的习惯，井水不犯河水，自由选择嘛！”
“还井水不犯河水？那今晚的事算什么？！”隋忆拍着桌子喊，“我不是说我们就应该用暴力解决问题……况且我们也没有很暴力，是不是？”她转头问史建毅。
史建毅一愣：“啊？”
“但是他这样该毁了多少人的幸福？”她又回过头来，“那些老板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怎么办？那些被他用来做性|交易的女人，别人会怎么看她们？她们还怎么嫁人，下半辈子怎么办？”
隋忆问完恨恨地喝了口啤酒，把酒瓶往桌上一拍：“妈的，气死我了！”
“哎呀……息怒，息怒。”郭发达替她倒上酒，“你这不是瞎操心么？你担心那些大老爷们儿去嫖|娼、担心那些女人去卖身，说不定人家乐在其中，还是真爱呢，对不对？”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万一他家老婆性冷淡呢？或者夫妻长期分居两地，你让一个大男人天天靠打飞机过活？再说那些出来卖的女的，别人家里面说不定有什么绝症患者急需用钱呢？卖一晚上五千块钱，总比在饭店刷一个月盘子才挣两三千划算吧？”郭发达两手一摊，一脸你奈我何的样子：“你情我愿的事，你管得着么？”
“哈哈！胖哥，精辟！”史建毅拍着沙发叫好，隋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郭发达被史建毅一夸，顿时来了兴致，举着酒杯深情并茂道：“罗素有言：参差多态乃幸福之源。我们社会的开明和进步，不是以黄赌毒现象的减少作为标杆，不是以所有人都认同某一个道德观念来衡量——而是少数人的基本权利必须得到保障和表达。”他摇头晃脑地说着，最后一仰而尽，总结道：“那就是自由，每个人有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
“是，你可以自由去嫖，也可以自由去卖，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用这种方式来做生意对不对。”隋忆单手撑着头，表情显得忧伤：“走关系，贿赂官员，性|交易……女人成了礼物和商品，公权成了满足私欲的工具，正常的权利得不到实现，还必须要多给一点钱、再送一点礼才能办到事，最后越送越多，这不就成了恶性循环了吗？谁给钱谁就有话语权，那我生而平等的基本权利又怎么保障怎么表达？”
郭发达深吸一口气：“隋总，你这就探讨得太复杂了吧！”
“这就叫复杂？你怎么不再说说罗素、罗荤呢？”
“哈哈，我还头昏呢！不说这些了啊，喝酒，喝酒。”郭发达端起酒杯和隋忆一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现在这个社会，关系就是生产力，我们不就是要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么？你不走关系，自然有别人走关系；你不送钱送礼，自然有别人送钱送礼，不过送得少点。”
他吃了口凉皮，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这种情况也不是光固城有，台湾那个王金平不也搞‘关说’吗？葛兰素史克的高管不也被调查了吗？不说远的，就说我们衡梁道，我这张搜查证不也是走周局的关系办的吗？”
“那这种问题就无法避免无法解决了？”
“那倒不是。在我看来，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竞争。”郭发达笑着伸出胳膊，在桌上一扫，像是在推演沙盘，一副运筹帷幄的豪迈模样。“鼓励规范行贿受贿，从而建立一个完善的贿赂市场，行贿受贿者就是市场的交易双方，钱、女人、性、各种特权和服务都是商品。有市场就有竞争，有竞争就能保障公平。”
“那你的意思是，陈忠诚这么做，还是在为这个‘完善的市场’做贡献，还应该被鼓励咯？”隋忆盯着他。
郭发达瞬间收了笑，一脸严肃，挺胸抬头信誓旦旦道：“当然不。”
“不你妈个头！我看你巴不得安吉爬到你床上去呢！”
郭发达嘿嘿笑起来：“隋总果然了解我。”
------
清晨的冷风把门吹开时，陈忠诚被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了。他一个激灵翻身去抓茶几上的手机，却因为用力过猛半个身子都摔在了地上。“咚”的一声，他被疼得清醒了许多，拿过手机定睛一看：袁晓琪。
是固城机械厂财务部的出纳，他叹了口气，顺势坐在了地上，按下接听键：“喂？”
“陈总，是我，小袁。隋总在吗？”
“哦……她……她现在在洗澡，不方便接电话。”
“这样啊，那我跟你说吧，麻烦你稍后转告她，建业长宏的两千万已经到帐，还有汤姆斯国际一千万的承兑汇票昨天晚上也收到了。”
“那好啊……”陈忠诚扶额，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他又问：“和董事长说了吗？”
“就是董事长让我通知你们的。”
“哦……那固城现在还有多少应收账款？”
“今年的应收账款是一亿三千万，之前的还差八千万没收回来，不过隋总已经问我们拿了应收账款明细，说她近期会处理的。”
“你觉得隋总能处理好吗？”
小袁笑道：“陈总，这种问题我不好说吧？”
“隋总什么时候去拿的明细？”
“好像……上上周吧？你不知道这事儿？”
“我……记不清楚了。”
“我说嘛，隋总当时就说是你安排她负责催款的。董事长开会说要特别关照你，我们才加班加点地把欠款清单找出来整理好给她的。”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好的，陈总再见。”
“再见。”
陈忠诚挂了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一把扔了电话。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和他说？她为什么根本不听他解释就跑？她现在又在哪里？万一一直都不回来怎么办？会不会出什么事？一阵恐惧从他心底猛地窜起，像一只手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他连滚带爬捡回掉在地上的手机，颤抖着指头解锁，搜索联系人，找到安吉的电话，刚接通就问：“安吉，你还记得绑架你的那帮人把你藏在哪里吗？”
“八哥，那地方我可不想再去了啊……”安吉还没睡醒，声音沙哑。
“拜托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安吉，事情很紧急，算我求你。”
安吉叹了口气：“这样吧，你来我家楼下接我，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我现在就去。”
四十分钟后，陈忠诚载着安吉来到那座仓库前。卷帘门大开着，他跳下车就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史建毅不在了，隋忆也不在了，只剩一套豪华的桌椅和一张沙发孤零零地留在中间的空地，桌上摆着空空的啤酒瓶，还有没吃完的凉皮。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孤零零空荡荡的，她不在这里吗？那她会在哪里？
一个高个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里，站得远远的大声问：“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他惶惶转过头：“你认识……隋忆吗？”
“隋总？她一大早就走了。”
“说她去哪儿了吗？”
高个子摇头：“没说，就说回去了。”
陈忠诚转身就跑，上了车一个一百八十度掉头，轰足油门原路返回。半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旁边喝牛奶。她嘴唇还有白色的残液，脸上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快步冲过去抱住她，直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想通就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