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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扩大会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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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诚不知道心里那股无名火来自哪里,是对自己愚蠢大意的失望,还是对那个醉醺醺的男人的厌恶。他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开了水龙头哗哗淋起来,像是要冲掉所有的记忆和感觉,渐渐氤氲起来的水汽成了他最好的烟雾阵。
隋忆躺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边听电视,一边不停换台。她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窝火,是出于陈忠诚莫名的态度,还是自己刚才的失态。她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如此准确地喊出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的名字,也许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她的记忆里刻了深深的痕。
那些不为人知的记忆,已经跟着沉睡的隋忆消失了,而抹不平的疤痕,像深深浅浅的沟壑开始颠簸她新的道路。
两个人各自生着自己的气,不说一句话,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阳光钻进层层窗帘照进房间的时候,陈忠诚睫毛颤了颤,皱着眉睁开眼。一夜未关的电视正在播报整点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冷静地说:
“今晨八点,本市规模最大的冯氏集团董事长冯强宣布,旗下保罗·冯商业银行的存款储蓄利率将于下月一日起提高两个百分点,短期及长期储蓄利率均将作出相应调整。同时,该行贷款利率也将上调一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中央调控银根政策已经进入实质作用阶段……
“保罗·冯商业银行是法国保罗银行与我市冯氏集团合资建立的城市商业银行,建行八年来,保罗·冯商业银行表现优异,存款额与贷款额均列我省同类银行第一,其与开发商的成功合作更开创了银行业务的‘冯模式’。分析人士认为,保罗·冯商业银行此次提高利率,将有力影响投机资金的流动方向,有效控制市场过热,引领投资者理性参与市场。但也有相关人士表示担忧,恐提高利率将牺牲内需……”
陈忠诚觉得头疼欲裂。他拉过旁边的西装裤找到手机,翻出来一看: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陈君祺打来的,两个是陈忠翔,一个陈忠文,一个庄默;收件箱三条短信,内容全是“速回电”。时间早上九点十分,日期十月三十一日。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保罗·冯银行中的每一分存款都将多产生两厘利息。
“操!”他忍不住冒出一句国骂。
他揉了揉脸,下了床,这才发现隋忆一个人缩在旁边的沙发里睡了一夜,红色的礼服压在她身下,皱得像被揉过N遍的草稿纸。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起来。”
隋忆翻了个身,腿又蜷得紧了些,两只脚尖互相搓了搓,最后藏到了裙摆下。十月末的天不算寒冷,但喝了酒又和衣睡一夜,任谁都不会太舒服。陈忠诚终于明白为何她缩得都快成了一个圈,又开始后悔,不管怎样他都不该让一个女人睡在沙发上,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叹了口气,拿过床上的被子盖到她身上,还是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随后他又进浴室冲了澡,终于彻底清醒,打电话给凯西让她立马送两套衣服到黑夜城来。
“陈总,你竟然会和老板娘在那种地方过夜?”凯西夸张地揶揄道,“很有情调嘛!”
“凯西,十分钟内我见不到你……”
电话“啪”地被挂断了。
从固城总部开车到黑夜城至少要十五分钟,陈忠诚看着表,心想再让她睡一刻钟。可分针还没跑到一半,门铃就响了起来。
“请问是陈忠诚先生吗?”门口一个年轻又时尚的小伙子问,“一位凯西小姐打电话过来,说您需要两套正装。”
“我就是陈忠诚。”
“请您在这儿签字。”小伙子递上一张小票据,又把两套衣服放在旁边吧台上,最后微微鞠躬道:“感谢选择‘如意高级时装店’。给我十分钟,满意我来送!很荣幸为您服务,再见!”
陈忠诚扶额,好奇凯西在哪里找到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服务。
他换好衣服,又叫了一次隋忆起床。隋忆迷着眼,字词不清地问:“我……我在哪里?”
“起来,换衣服。”
“干嘛去?”
“保罗·冯商业银行从明天开始提高存款利率两个百分点,你说我们干嘛去?”
“什么?!”隋忆惊呼,翻身起床,脚刚着地就差点被棉被绊倒。“我操!”她大喊,踢了被子两脚,甩着手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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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起往固城总部奔去,整整二十分钟没说一句话,都全神贯注听着车载电视里大肆报道保罗·冯商业银行此次突然的利率上调。有人分析是因为冯氏房地产开发公司想要聚集大量资本,冲刺今年土地存量;有人分析是因为银监会新领导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了过度放贷的保罗冯;还有人直接说冯强是要集资收购勇义建筑。陈忠诚把车停到地下车库,熄了火问隋忆:“你觉得是他是要做什么?”
“还是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陈忠诚点头,又给父亲打了电话,陈君祺一接起电话就问:“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和隋忆正在电梯里。”
“赶紧到会议室来!”
“知道了,马上。”
三十五楼最大的会议室里,人挤人肩并肩围着会议桌满满坐了两层,有些还是从别的办公室里搬的椅子过来,勉勉强强塞在一起。陈君祺、陈君禄、陈君祥、陈忠翔、陈忠文坐在最里面,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忠威都来了,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他们旁边空了两个位子出来,再往外就是刘芳、吴碧莲和王兰。剩下的人隋忆都没见过,但凭猜也能猜出来,这些都是固城的高管。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严肃又郑重,似乎下一秒就要脱下外套变成超人拯救地球。陈忠诚和隋忆两人好不容易坐下,陈君祺一清嗓子,没有一句客套话,开口就接连抛出四个问题:冯强为什么这么突然宣布提高银行利息?将会对商业地产和收购勇义造成什么影响?还有没有别的业务会受连带影响?固城该怎么办?
他问完问题,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道:“大家都来说说看,集思广益,群策群力,解决问题。”
“我先来说说吧。”陈忠文开了口,“商业地产这边我不清楚,就说我主管的金融信贷方面吧。说实在的,我不大明白冯强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在实际运营中,很少有金融机构主动调高利率,毕竟这样的高水平一定会持续一段时间,对银行来说,更是长期的负担。所以我猜想,他是被迫出此下策的。”
“迫于哪方面的压力呢?”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问。
“政府宏观调控的,独立监管机构的,或是董事会和总经理之间的矛盾。我觉得很有可能是银监会的新主席周小山给保罗冯下的死命令,毕竟他们的全部储备资本比例一直都踩在火线上。”
“那为什么固城金融没有收到类似的命令?”
陈忠翔笑起来,接过弟弟的话:“这个嘛……据说是周小山跟冯强之间的私人恩怨。之前周小山还在人行的时候和一个副处关系挺好,结果那女人被冯强蛊惑了去,保罗冯和冯氏地产开发联手做商品房按揭一路绿灯,就是这个副处的功劳。周小山一直怀恨在心,现在翻身做了银监会主席,还能放过冯强么?”
一则桃色新闻如同一剂强心针,打得每个人都兴奋起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问:“真有这种事?他们一个M市商业巨头,一个正部级官员,还会为一个女人搞得满城风雨?”
“谁知道呢?”陈忠文耸耸肩,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古有吕布董卓,今有小山冯强嘛,可别小瞧女人。”
“可以了,点到为止。” 陈君禄正色道,“照你这么说,这场风波和固城沾不上关系吗?”
“也不是沾不上关系,只是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冯强一有大动静就觉得他是在针对我们。”
“那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冯氏存款利率高,大家自然愿意把钱存过去,包括固城金融信贷的投资者。但我们和银行不一样,吸收的都是大额存款,一旦出现类似的挤兑风险,对我们的打击是巨大的。”
“那你们有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
“我们这边暂时还没有投资者要求提前撤回资金。”
陈君祺拍了一下桌子:“等他们找上门了就来不及了!”
“那……我们也提高利率?”
陈君祺叹了口气,转向右边问:“忠诚,你怎么看?”
“在发表我的看法之前,我先说一件别的事吧。”陈忠诚道。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和隋忆一起拜访了开发区管委会段主任,他也是此次勇义破产重整小组的负责人。他告诉我一件事:冯强无心收购勇义,他甚至暗示我们收购勇义的门槛非常低。为什么我昨天去谈收购,冯强今天就要银行加息呢?是巧合吗?”他环顾四周,停了三秒,才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
“宏观调控中利率提高的最直接效应就是市场流动资金的存量下降。大家都愿意把钱存起来以求高额回报率,那么我们能得到的钱自然变少,没了钱,谈什么收购勇义呢?冯强不想收购勇义,又为什么要阻碍我们收购它?这其中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他不想任何人收购勇义。”
“他为什么不想让人收购勇义?那勇义就烂在管理小组的手上?”戴眼镜的女人又问。
“把公司比作商品,市场上的观望者和潜在投资人就是购物者。想想如果是我们自己去商店,看着某个东西半天卖不出去,会怎么想?会觉得它不好、没用、没必要在它身上花钱。这么一来,即便是之后这东西被人买了去,你对它的印象也不会好了。我们收购勇义,也是同样的道理。”
众人赞同地点头。
陈忠诚继续说:“冯强以此阻挠我们,不光降低了投资者对我们的预期,还能让我们继续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直接和他一对一单打,我们根本扛不过他,这一计可谓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陈君祺问。
“我想先听听隋忆怎么说。”陈忠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