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冬天》陈年明月

4、Chapter 4 沈放缓缓掏

　　她看得十分专注，球桌上方的吊灯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翠绿的呢绒面上。

　　那一瞬间，周围那些污言秽语、刺耳的撞球声、甚至是空气里浑浊的烟雾，似乎都被她周身散发出的某种磁场隔绝在外。

　　他原本该推门离去，可他的脚尖却在转身的刹那，违背逻辑地指向了球馆深处的吧台。

　　吧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沈放敲了敲台面，声音冷淡：“一杯冰红茶。”

　　接过杯子时，指尖触碰到冷冽的冰块，那种刺骨的凉意才让他微微回神，他没顺势斜倚在吧台一侧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极佳，光线昏暗，足以将他的身形隐匿在烟尘之中，而他的视线却能毫无遮挡地锁死在那张球桌上。

　　沈放自嘲地想：这不过是职业性的观察，目光再次抬起时，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那个军绿色的身影。

　　女孩举着球杆，正在和对面的中年男人赌球，神情淡漠。

　　开局时，她似乎没握稳球杆，握杆的手猛地一滑，杆身重重擦过白球边缘，险些脱手，引得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这水平，还敢出来玩带彩的？”

　　“老板这吹得有点过了吧，还女球神！”

　　“哎，今天有乐子看了。”

　　几个在旁边观战的年轻男孩笑得张狂，笑声嘈杂，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轻蔑。

　　女孩却只是抬起眼，冷淡地扫了他们一圈。她没有反驳，只是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顺手甩了甩手中的球杆：“笑够了吗？开始吧。”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脸上写满轻视：“小姑娘，放狠话可换不来真金白银！”

　　话音未落，女孩突然微微俯身，姿态松弛，动作却忽然收紧，出杆瞬间，白球迅疾穿场，撞击、翻滚、接连出声，彩球一个接一个落袋。

　　先前还在笑的人，此刻骤然安静下来。

　　直到最后一个黑八稳稳入袋，她才抬起眼睛：“全清，按您定下的规矩，翻一倍。。”

　　她随手掸了掸球杆上的粉末，语气散漫：“两千，谢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上一局已经输了钱，这一局又被翻倍，他还是不甘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啪的一声拍在球桌上：“再来。”

　　女孩没去接那话茬，她神情淡漠地收起钞票，一张张理顺，顺手塞进迷彩裤的侧兜。

　　“谢谢大哥，不过，”她轻柔地开口，语气礼貌得让人挑不出刺，“连输两局，得先补账，这是咱们这的规矩。”

　　男人脸色阴沉，刚要发作，女孩却抢先一步笑开了。

　　她眼尾弯成月牙，像个全无心机的邻家妹妹，声音轻软，恰到好处地替男人垫上了一级体面的台阶：“我看大哥今天可能是累了，手感还没热。要不，咱们今天就先歇着？”

　　男人骂骂咧咧，却还是从兜里又掏出一叠钞票，烦躁地扔在桌上。

　　女孩轻巧地抬起眸子，她笑得愈发真诚，甚至带了点讨好的卑微：
　　“谢谢大哥照顾生意，我这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出来打份工，真的挺不容易的。”

　　她把钱叠好，双手递了递，像是要还回去似的，语气温温柔柔：“下次如果大哥有空，再来一起玩，我这手气就是捡漏，说不定下次全得被您赢回去，到时候，您可得给小妹留条活路呀。”

　　坐在一旁阴影里的沈放，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那男人原本阴沉着脸，在那几句奉承中，竟然生出了些优越感，原本的恼羞成怒，竟被她硬生生塑造成了“大度者的施舍”。

　　女孩像是还没夸够，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大哥这财运一看就是正旺的时候，漏给我一点，大哥明天就发大财。”

　　如果不看她裤兜里被塞得鼓囊囊的那叠钱，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受了长辈照顾后，满心感激的小姑娘，而非那个刚刚把人宰得脱层皮的职业赌徒。

　　沈放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还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他忽然想起那晚她笑着对他说的话，起初他只当一句玩笑，如今再看，她并非调侃，而是真的毫不避讳地喜欢钱。

　　那种坦率得近乎张扬的市井气，在这烟雾缭绕、肮脏不堪的午夜里，反倒折射出一种格外扎眼的真实感。

　　“林星澈，二号桌还有一单！”台球厅老板的喊声打破短暂的安静。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沈放眉头轻轻一挑，视线顺势望去。

　　只见角落里两个男人正朝林星澈挥手，神情轻佻，一看便知是老熟人。

　　林星澈拧开手边那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抿了一口，随后随手拎起球杆走过去，步子仍旧潇洒利落。

　　可沈放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脚步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微微一愣，很快在心里冷冷一哼：关我什么事。

　　不过是个利欲熏心的赌徒，一个能在这种地方如鱼得水的女孩，哪需要他的怜悯？

　　就在这时，沈放的手机轻轻一震。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萧成功来电。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接通电话，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明白，我会处理。”

　　话虽如此，他的余光却没停下观察，一个穿着侍应制服的年轻男人，鬼鬼祟祟的左右观察，往洗手间走。

　　他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呼吸，将身形隐匿在门后的暗影中。

　　侍应生已经凑近一个年轻的男人，动作迅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低声道：“货给你们了，她这局打完就下班，放心，包你们满意。”

　　沈放眸色霎时沉了下来，她又上惹事了。

　　回到大厅时，林星澈附身打球，节奏依旧干脆利落，几乎没给对手机会，台面很快就被她清得干干净净。

　　就在她收杆的一瞬间，先前在洗手间和侍应生接头的那个男人，果然鬼鬼祟祟地从她的保温杯旁擦肩而过。

　　身影只是一闪，却刻意放慢了那么半拍，指尖仿佛若有若无地在杯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林星澈接过对家不情不愿递来的钞票，又是一通或真或假的感谢：“……谢谢小哥照顾”。

　　那两个年轻男孩却像突然热络起来似的，一左一右把她围住，殷勤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黏糊劲儿，非要缠着她再杀两局。

　　林星澈拧了拧眉心，她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原本只想随口敷衍几句，可话还没说完，又顺手把杯盖拧开了一点儿，仿佛喝热水已经成了她不自觉的习惯动作。

　　沈放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饮料，随手将杯子放下，起身，脚步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林星澈正准备结束聊天离开，腰间却忽然一紧。

　　沈放一只手稳稳从侧后方探过来，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他的声音紧接着在她耳畔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笑似的不耐烦：“我可等你半天了，宝贝。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星澈脊背猛地绷直，多年混迹街头的本能让她在那一瞬几乎要屈肘反击，可当她回头撞进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放近在咫尺，眉目一如既往的冷淡，那双冷艳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漂亮得不像话，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锋锐。

　　那一刻，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到，危险、靠近、还有某种不该存在的安稳感，纠缠着一同涌来。

　　到嘴边的咒骂被她生生吞了回去，林星澈垂下眼睫，眉眼竟不自觉地软了一分，语气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你……来干什么？”

　　沈放稍稍压低身子，鼻尖几乎蹭过她的发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喝那杯水。你不觉得自己现在有点不对劲吗？配合我。”

　　下一秒，沈放已经极自然地侧过身，遮住了林星澈大半个身子，直面那群神色各异的围观者。

　　原本那副冰冷得近乎死寂的面孔，在转瞬间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带着点纵容笑意的轻松假面。

　　他眼尾微挑，语气里透着股亲昵的、仿佛在家里演练过千百次的无奈：“抱歉了各位，家里这位爱耍小性子，跟我闹脾气晾了好几天，我这跑遍了大半个燕州才把人逮着，今儿个就先带她回家了哈，改天请兄弟们喝酒。”

　　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被骄纵女友折腾得没脾气却又甘之如饴的“二十四孝男友”。

　　场中一阵窃笑，起哄声响起：“哎哟，敢情是小情侣吵架了？”

　　“哥们儿，认错得有诚意，就这么两句话哪儿行，不得跪个搓衣板？”

　　林星澈握着球杆的手依旧僵着，但眼底那道神色，却渐渐收了回去，她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将球杆轻轻搁回球桌边。

　　沈放站在她身侧，动作稳如山，但目光始终警觉地扫着角落那两名男子的反应。

　　一个年轻男人流里流气地眯起眼，视线在沈放那件透着寒气的黑色皮夹克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张过分英挺却毫无温度的脸上：“你谁啊？空口白牙说带人走就带人走？问过哥几个了吗？”

　　沈放没动，只是淡淡一笑，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是谁不重要。”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林星澈，语气不紧不慢，却格外笃定，“重要的是，她是我女朋友，现在我要带她回家。”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靠……这人谁啊？”

　　“这长相……不会是你养的小白脸吧？”西装男勉强挤出一抹笑，语气带着赤裸裸的侮辱。

　　这种带着酸气的调侃，沈放听得太多了。那张足以让他在人群中瞬间成为焦点的面孔，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为他招揽过无数类似的恶意或觊觎。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俯身将林星澈从球桌边稳稳地搂住，顺势架起她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脸。

　　“走吧。”他轻声说。

　　西装男见自己被彻底无视，脸色顿时僵住，那抹阴鸷的假笑在灯光下显得滑稽又难看。

　　他刚要上前一步拦阻，却被沈放斜扫过来的一记余光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温度的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却满是危险的沉静。

　　他只能看着那两人并肩而行，没人敢挡。

　　走出厅外，夜色寂静，雪花无声飘落，细小的冰凉轻轻落在肩头与发梢，寒意便顺着衣领无声渗进骨节里。

　　林星澈的脚步已经不太稳了，显然还在硬撑，沈放伸手稳住她的肩，将她半揽进怀中，低头打量着怀里的女孩。

　　沈放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狼狈却倔强的脸，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褶皱，低声道：“真是麻烦。”

　　嘴上嫌烦，语气却不知不觉变得很轻，像是生怕把她从这一片静雪中惊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沈放眸光一动，回头看去，几名男子追了出来，手里提着球杆，脸上写满嚣张与狠意。

　　“喂！站住！”为首男子叫嚣着，声音刺耳而张狂，“把人放下！少他妈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