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冬天》陈年明月

13、chapter 13 诶，你还真

　　深夜，合意村的老旧楼道死寂无声。

　　302室门前，一个压低帽檐、戴着口罩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他在门口停住，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圈，从兜里摸出把折叠刀，刀尖无声一划，警方的白色封条瞬间断裂。

　　黑影身体骤僵，死贴着墙壁，直到确定昏暗的楼梯口毫无动静，才侧身钻进屋内。

　　迎面而来的，是未散尽的尸臭混杂着冰冷的化学掩味剂，令人作呕。

　　手电筒的冷白光束瞬间亮起，光柱从布满灰尘的地面移向斜倒的椅子，最后停在那张凌乱的床铺上。

　　他贪婪地调整着焦距，将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一张张定格在手机里。

　　与此同时，东华分局。

　　“行了，都别熬着。”沈放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对满眼红血丝的任莫言摆了摆手。

　　“这么晚了，那几家二手高奢店早就关了，现在去也是吃闭门羹，你赶紧回宿舍眯会儿，明早再来。”

　　“那你呢？”任莫言打着哈欠问。

　　“我回趟家，换身衣服。”沈放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放本该直接开车回家补觉，但不知怎么的，握着方向盘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绕了个远。

　　车开得不快，他将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任由凌晨刺骨的冷风灌进车厢，试图吹散眉宇间积压的疲倦。

　　吉普车缓缓滑过福来街附近的那个路口时，借着昏暗的路灯，他的目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地带了一脚刹车。

　　昏黄的路灯下，林星澈独自一人，背着她那个破旧的大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视线，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堪堪贴着路沿，滑入了她的视线，最后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全黑的防爆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里面是一片看不透的漆黑。

　　“林星澈小姐是吧？能不能赏脸聊聊？”

　　林星澈骤然驻足，面色沉静得有些反常。她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一寸，身体微微下蹲，是一个随时能够发力爆发的防守姿态，唇角反倒缓缓勾起一丝讥诮：“这年头，找人谈话都要走□□风格？连面都不敢露？”

　　车内一时寂静，片刻之后，一道低沉的男声从缝隙后传来，温和却带着控制力极强的压迫感：“林小姐，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久。”

　　林星澈轻轻眯眼，嗓音平静：“要谈，把车停稳，下来谈，躲在王八壳里请人，你们老板就这么教你们做人的？”

　　对方没应声，只有车门“咔哒”一声，解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林星澈眼神骤冷，指尖微微一紧，目光飞快扫过街角的每一条通路，计算着逃脱的可能性。

　　就在那扇车门即将推开的瞬间——

　　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如利剑般突然刺破黑暗，紧接着是引擎暴躁的轰鸣声。

　　一辆熟悉的车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冲了过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声，硬生生顶在黑车车头前。

　　车门被重重推开，一道高大的黑影逆着光大步跨出，整个人裹挟着比这冬夜还要刺骨的戾气：“警察！都别动！”

　　林星澈猛地回头，一眼就撞进了那双熟悉而深沉的眼睛里。

　　是沈放。

　　沈放大步跨到林星澈身侧，右臂横展，不由分说地将她挡在身后，“过来。”仿佛早已习惯了在危机降临时为人挡锋。

　　林星澈眉梢微挑，借着躲避的姿势退了一步，手臂却像是无意般轻轻环过了他的后腰，温热的掌心贴上了那一瞬紧绷的肌肉。

　　沈放身形骤僵，连周身肆虐的戾气都在刹那间乱了半拍，他垂眸扫了她一眼，眼底暗潮涌动：“别闹。”语气严厉，却没甩开她。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如鹰隼般锁死在那辆黑车上：“下车。”

　　车门终于彻底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下来的中年男人，黑色西装剪裁考究，身形挺拔，那是一张沉静而深邃的脸，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压。

　　他目光扫过沈放，带着几分审视，随即落在林星澈身上，微微欠身，礼貌却不失压迫感：“林小姐，深夜打扰，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问一句，你是否认识顾云来？”

　　林星澈目光一顿。

　　在看清男人长相的瞬间，她终于明白刚才那股强烈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轮廓，甚至那种不动声色的清冷劲儿，简直就是中年版的顾云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滴水不漏：“他是我朋友，现在在我父亲店里帮忙。”

　　对方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眼角的锋芒收敛了几分：“我叫顾永谦，是他的舅舅，这段时间家里人都在找他，既然他在你这儿安好，我们也算放了心。”

　　沈放依旧挡在林星澈身前，纹丝未动，目光冷冷地钉在顾永谦身上。

　　顾永谦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周身散发出的、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戾气。

　　面对那足以让普通人胆寒的眼神，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这位警官，请不要误会。”

　　顾永谦声音平稳，每一个音节都透着良好的教养，“我只是个寻亲心切的长辈，深夜赶路偶遇林小姐，下来问几个关于晚辈的问题而已，绝无恶意。”

　　说着，他的目光在沈放那件黑色皮夹克上停留了一瞬，话锋突然一转，却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犀利：“不过，出于谨慎，我是否可以先看一眼您的证件？”

　　“东华分局，刑警队。”沈放根本没接那一套虚伪的礼貌，直接亮出了警官证。

　　黑色皮质证件夹在他指尖利落翻开，金属警徽在昏黄路灯下一闪而过，旋即又被他冷酷地合上，冷冷道：“顾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顾永谦微怔片刻，显然在燕州很少有人敢用这种公事公办的硬骨头态度顶撞他。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回身去车上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了过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沈警官放心，我们确实没有恶意，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泛着昏黄暖光的小吃店玻璃窗，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家里人都很担心，尤其是他母亲。”

　　沈放垂眸扫视着手中的证件，目光在身份证照片和面前这张保养得宜的脸之间来回锐利地比对了一次。

　　片刻后，他将证件递还回去：“既然没恶意，就更该懂得避免引起误会，凌晨两点在路边截人，不是寻亲该有的姿态。”

　　顾永谦接过证件，微微颔首，神情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刚得到消息就过来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星澈，语气变得诚恳而恳切：“林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你劝劝他。燕州大学是他当初拼了命考进去的，读书这件事，耽误不得。”

　　林星澈闻言，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顾云来确实在我家店里，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回家，我想，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前程，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全喘口气的空间。”

　　顾永谦沉默了，他没有反驳，而是缓缓转过头，透过那层沾着雾气的玻璃窗，再一次看向店内。

　　在那团温暖得有些陈旧的灯光里，那个曾经在家族聚餐上都冷着脸、满身刺的少年，此刻正围着一条印着广告的围裙，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贸易，脸色有些蜡黄的中年男人，那是林星澈的父亲。

　　林建中似乎在说着什么，顺手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推过去。

　　顾云来没有不耐烦，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拉开塑料凳子坐下，双手捧起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林建中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菜，比了个大拇指。

　　那一瞬间，少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他的眉眼没了往日的乖张与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永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烟火气。

　　顾永谦盯着那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眼神凝滞了许久。

　　“那是我父亲，身体不好，阿来，哦不对，顾云来在帮他。”林星澈淡淡开口。

　　顾永谦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原来是这样，他一向固执，家里只是希望他能定下心，把路走正。”

　　“顾先生，您非要带他回去，真的只是为了让他继续学业？”林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保留。

　　顾永谦垂眸一笑，避重就轻：“在他这个年纪，离家出走大多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很聪明，也有天赋，就是太敏感。”

　　说着，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只厚实的信封递过去：“这是生活费，麻烦你多费心，他表面强硬，其实心软，别让他受委屈。”

　　林星澈没有接，目光扫过那信封，反问道：“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他现在看我们像看仇人。”顾永谦叹了口气，收回信封，神情透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苦涩，“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我们谁都不能替他决定人生。”

　　他顿了一顿，又看向林星澈，目光带着几分隐晦的请求：“如果他哪天跟你提起家，或者情绪不对劲……能不能请你，顺着他说一说？他表面强，其实心软，比谁都敏感。”

　　林星澈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凝住，试图从这副看似疲惫的面孔下，辨识出那一点未曾说出的真相。

　　终于，她轻声问道：“顾先生，他离家出走，真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吗？”

　　顾永谦怔了一下，但随即笑了，语气如常：“小孩子闹脾气，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可走错了道，往往摔得比谁都惨。”

　　他的回答带着刻意维持的模糊与模棱两可，那股让人警觉的刻意含糊反倒成了最清晰的警报。

　　林星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眼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顾永谦转身走向车门，临上车前，他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林星澈一眼，那眼神里不仅是探究，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最终，他咽下了所有未尽的话，只是颔首致意。

　　黑色轿车滑入夜色，转瞬间便消失在巷口死寂的阴影里。

　　林星澈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脸冷肃的男人，语气低沉：“你怎么看？”

　　“他在撒谎。”沈放把双手插回夹克兜里，回答得极快，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

　　“理由呢？”

　　沈放侧过头，目光冷厉如刀：“像他们这种玩弄权势的阶层，家里孩子要是真跑了，第一反应永远是封锁消息，再动用关系网把人绑回去，他绝不可能深更半夜亲自跑到这破巷子里，对着一个刚见面的外人，演一出慈父多败儿的苦情戏。”

　　林星澈眉心微跳，沈放的话正好印证了她心底的不安。

　　她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都不说实话，那就等开学吧，顾云来总归是要回学校的，到时候他舅舅就有理由去见他了……”

　　“别好奇这事。”沈放突然打断她，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瞬间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了进去。

　　“离那个顾云来远点，这种豪门里的恩怨，你一没背景二没根基，卷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林星澈听着他的警告，非但没被那股凶悍劲吓退，反而微微偏过头瞧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起一层似笑非笑的波光，像是在无声地挑衅着这个男人的权威。

　　他语气越是冷硬，眼底的警告越浓，林星澈心里的那股反叛劲儿反而被激得越强烈。

　　她非但没往后躲，索性顺杆爬地又往前逼了半步。

　　原本只是虚虚挨着他的手，不知何时顺着夹克松垮的下摆，毫无征兆地滑了进去，结结实实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侧。

　　沈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隔着单薄的衬衫，她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烫在了他的侧腰上。

　　那是一种沈放从未应付过的触感，像是一股细小的电流，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横冲直撞地蹿上了后脑勺。

　　他低头死死盯着她，过去二十多年里练就的警惕与格斗本能，在这一刻几乎要拉响警报，可他的心脏却完全不听使唤，在胸腔里擂鼓似地狂跳。

　　“林星澈。”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手拿开。”

　　这是他习惯性的命令语气，可因为尾音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在林星澈听起来，却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她不仅没松手，那不老实的指尖反而隔着薄薄的布料，坏心思地在他紧绷得硬邦邦的肌肉线条上轻轻按了两下。

　　感受到那层战栗，她扬起脸，眼里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惊叹：“就穿这么点，不冷啊？……诶，你还真有腹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