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冬天》陈年明月

13、chapter 13

　　一夜过去。

　　沈放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啪”地一声扔在任莫言面前。

　　任莫言闻到香味，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抓过袋子，含混不清地嘟囔：“还得是沈哥……亲哥啊，我这胃都快饿穿了……”

　　他刚咬了一口包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李飞快步冲了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沈队，任哥，别吃了。”

　　李飞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与惊惶：“出事了，案子在网上爆了。”

　　沈放眯起眼，目光扫向电脑屏幕，那是一个本地热度极高的论坛，置顶的帖子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耸人听闻的标题：

　　《独家揭秘：合意村妙龄女惨死，警方封锁现场究竟想掩盖什么？》

　　沈放眸色骤沉，帖子的排版杂乱无章，充满噱头，但那几张配图却极具冲击力，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第一张照片是在白天拍摄的，从视角判断，拍摄者位于对面高楼，用了高倍长焦镜头。

　　画面里，302室的房门大开，数名身穿制服的勘查人员正在忙碌，而在那缝隙之间，地面上蜷缩着一团模糊的黑影，那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尸体轮廓。

　　手指下滑，随后的几张照片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在昏暗的室内近距离拍摄的，虽然没有尸体，但镜头极具侵略性地怼向了那些残留的痕迹：凌乱不堪的床铺、歪斜的枕头、地板上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斑驳污渍。

　　沈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声音低哑而有力：“这几张近景……不是远拍，也不是咱们内部流出的。”

　　“没错。”李飞咬了咬牙，眼里闪着克制的怒火，“网警在追发帖源，对方用了境外代理服务器跳板，目前还没锁定真实身份。但能确认一点，这组近距离照片，是有人在昨晚我们撤离后，再次进入案发现场拍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阴沉：“而第一张远景，是对面楼住户拍的。这两组照片被拼凑在一起，目的很明确，制造恐慌。”

　　“查到昨晚进现场的人是谁了吗？”

　　“暂时还没有，那边基本没有摄像头。”

　　“照片发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40。”任莫言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有些发颤地在屏幕上滑动，“你看这文案，措辞极其煽动，每一句都在往阴谋论上引。”

　　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仿佛一场狂欢。

　　“这一看就是被包养的啊，不过包养就住这破地方？”

　　“这就是去夜场卖的吧，这种女的死不足惜。”

　　“听说是想上位逼宫，结果被金主灭口了，活该。”

　　“这种外围我也见多了，表面清纯，背地里不知道玩多花。”

　　几万条评论，铺天盖地全是关于“坐台”、“包养”、“上位失败”的恶意揣测，将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彻底涂抹成了一个贪婪、堕落的□□。

　　“这帮人疯了吗？”任莫言指着其中一条点赞最高的评论，“连尸检报告都没出，他们怎么就敢言之凿凿地说她是卖的？”

　　与任莫言的暴怒不同，沈放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厌恶这种基本情绪都没有流露。

　　他越看眼神越冷，仿佛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中嗅出了某种诡异的规律。

　　“你们发现没有？”沈放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几万条评论，看起来骂得热闹，但实际上，这些人的想象力匮乏得惊人。”

　　“什么意思？”李飞不解。

　　沈放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几条高赞评论上点了点：“如果是普通网民吃瓜，在信息真空期，猜测应该是发散的。有人会猜入室抢劫，有人会猜变态杀人，甚至会有人猜灵异事件。这符合群体无意识的随机分布规律。”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里不一样，哪怕是骂得最脏的，核心逻辑也惊人地统一——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了私人恩怨。”

　　“想上位逼宫、敲诈金主、感情纠纷……”沈放念着这些词，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洞察，“他们在不仅给受害者造黄谣，更是在给凶手制造动机。”

　　任莫言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你是说，他们在引导我们将案子定性为情杀？”

　　“没错，伪装成因爱生恨或金钱纠纷的激情杀人，这一步棋，是在把我们的侦查视线从、产业链上移开，哪怕最后抓到了凶手，也只会是个背锅的情夫。”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舆论”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道杠，眼神锐利得令人胆寒：“这种整齐划一的剧本，只有那个知道她真正死因的人才写得出来。”

　　沈放垂眸扫了一眼刚弹出的消息，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眼底的寒霜。

　　网警发来的简讯只有寥寥数行：【锁定发帖人：张永强，男，42岁，个体商贩。前科备注：曾因偷窥及非法摄录他人隐私被行政拘留。】

　　沈放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刚才那一丝冷笑都省去了。

　　“张永强。”他声音平直，“行为逻辑不通。一个有过行政拘留前科的小商贩，通常会极力避免再次引起警方注意。但他不仅蹲守，还在我们撤离的时间差内潜入现场。”

　　“这种反常的风险偏好，说明收益远高于成本，要么他手里有能卖天价的东西，要么，有人为他的风险买单。”

　　“还有个事，沈哥。”李飞合上刚刚震动的手机，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沈放那张仿佛大理石雕刻般的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死者家属联系上了。程雨欣的父母已经买了最近一班高铁，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今天晚上到。”

　　办公室内有一瞬的死寂。

　　李飞艰难地补了一句：“……他们直到现在，都以为女儿只是在做家教勤工俭学，对她在‘乌托邦’坐台陪酒的事，一无所知。”

　　沈放正在掏烟的手顿在半空，他没有闭眼叹息，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悲悯的神色。

　　在那几秒钟的停顿里，他的大脑只是在飞速计算着这个新变量带来的后果：家属情绪失控、媒体围堵、信息泄露、舆论发酵升级……

　　这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干扰源。

　　沈放将烟盒扔回桌上，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谨：“通知高铁站派出所协助，走特殊通道，别让任何媒体接触到他们，尤其是那些试图通过家属挖掘受害者私生活的记者。”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平稳有力：“不管是陪酒女还是大学生，在法律定性之前，她的身份只有一个，受害者，保护受害者隐私，防止舆论审判干扰侦查，这是程序正义。”

　　“是！”李飞挺直了脊背应下，“可是沈哥，已经有媒体闻着味儿动了……”

　　“那就启动干扰预案，封锁消息源。”沈放打断了他，“晚上我去……”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任莫言站在旁边，看着沈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叹了口气，“沈哥，你别去了。”

　　任莫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你这人……太直，要是那两个老人家问起女儿是怎么死的，你肯定会照着尸检报告，一五一十地说她是药物过量导致的亢奋性死亡，甚至还会分析她为什么去陪酒。”

　　沈放微微皱眉，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家属有知情权，陈述事实是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

　　“但那是人家的父母，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嫌疑人。”任莫言苦笑了一声，拍了拍沈放的肩膀，“他们承受不住你的事实，这种安抚家属、打太极的活儿，还是我去吧，你这张嘴，留着去审张永强那只耗子最合适。”

　　沈放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任莫言这个提议的合理性，最终，他点点头，松开了手：“好，我去盯张永强。”

　　忙碌了一上午，整个刑侦支队像个高压锅，调查张永强藏在哪儿、应付局领导的咆哮、还要时刻盯着网络舆情的发酵，沈放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刚把一份关于张永强资金流向的加急申请甩给经侦那边，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皱着眉掏出来，刚想挂断，目光触及屏幕上那个名字时，动作却是一顿。

　　是林星澈，这是她主动打的第一个电话。

　　沈放抬手示意自己有个电话，转身走到窗边，避开了办公室里嘈杂的人声，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烟熏火燎，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却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沈警官，忙吗？”林星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与警局这边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我看了网上的消息，那个受害者叫程雨欣……我认识她。”

　　沈放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一紧，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是从繁杂的事务中一把抓住了线头：“你怎么认识她的？”

　　“之前在别的酒吧打工时认识的，算有过交集。”林星澈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躲闪，“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可以去你们局里，当面跟你说。”

　　沈放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刑侦大办公室。

　　李飞正扯着嗓子跟技术科吵架，任莫言满脸油汗地在那整理材料，门口隐约还能听到走廊里被拦在外面的记者喧哗声。

　　这种时候让她来警局？

　　万一被门口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记者拍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主动来警局涉入这种桃色命案，指不定明天的新闻标题又会编排成什么样。

　　“别来。”沈放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硬，他又放缓了声调，转身背对着嘈杂的办公室，抬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在店里等我。我现在过去找你。”

　　沈放的车刚停稳，任莫言看着窗外那扇熟悉的门，似笑非笑地调侃：“沈哥，这地儿你跑得比队里还勤吧？”

　　沈放没理他，熄火拔钥匙：“少废话，下车。”

　　推门而入，风铃脆响，林星澈见是他们，也没客套，转身从冰柜拎出三瓶北冰洋放在吧台上。

　　任莫言还在四处找起子，沈放已经随手抄起筷子筒里的一根筷子，抵住瓶盖边缘利落一撬，“砰”的一声，白雾冒出。

　　他仰头灌了一口北冰洋，冰凉的橘子汽水顺着喉咙滚下，冲淡了嗓子里的烟火气。放下瓶子，玻璃底座在吧台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目光直视林星澈：“说正事。”

　　林星澈并没有直接说案子，而是先理了理时间线：“我和程雨欣最早是在Paradise认识的，大学附近的一个清吧，学生去得多，那时候我在那调酒，她是客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挺乖的。”

　　“后来我到天堂鸟，又见到她。”林星澈顿了顿，眼神微暗，“不过那时候，她已经不是客人了，而是那里的陪酒小妹。”

　　她微微仰头，陷入了那种电影回溯般的叙述状态：“大概就是两个月前吧，那天晚上生意淡，她突然坐到我吧台边上，说话特别热络。”

　　“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开始旁敲侧击，问我做这行赚不赚钱，我说还行，时好时坏。她立马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有个轻松的赚钱门路，比在酒吧累死累活赚得多多了，问我感不感兴趣。”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问她到底什么活儿。”林星澈冷笑了一声，“她笑着说，其实很简单，陪客户喝酒、聊天而已，还特别强调客户素质都极高，都是体面人，绝不会出格。

　　她甚至还打量了我一圈，说：“像你这种劲儿劲儿的冷美人，去了肯定特别受欢迎。”

　　任莫言皱了眉，把玩着手里的瓶起子，语气沉了些：“说得还挺直接。”

　　“何止直接。”林星澈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嘲弄，“她还跟我画饼，说什么乌托邦那种地方，装修比天堂鸟高级不知道多少倍。客户出手阔绰，资还是日结，有时候一天就能拿上万。”

　　沈放的眼神暗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冷静：“你怎么回应的？”

　　“还能怎么回？”林星澈耸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嘴角却挂着一丝讽刺的弧度，“找借口呗。我说我脾气不好，要是客户敢动手动脚，我怕忍不住拿酒瓶给人开了瓢，到时候还得赔医药费，划不来。”

　　“她信了？”沈放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