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冬天》陈年明月

12、Chapter 12

　　沈放大步跨到林星澈身侧，右臂横展，不由分说地将她挡在身后，“过来。”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仿佛早已习惯了在危机降临时为人挡锋。

　　林星澈眉梢微挑，借着躲避的姿势退了一步，手臂却像是无意般轻轻环过了他的后腰，温热的掌心贴上了那一瞬紧绷的肌肉。

　　沈放身形骤僵，气息乱了半拍，他垂眸扫了她一眼，眼底暗潮涌动，薄唇微启，吐出克制又低哑的两个字：“别闹。”语气严厉，却没甩开她。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如鹰隼般锁死在那辆黑车上：“下车。”

　　车门终于彻底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下来的中年男人，黑色西装剪裁考究，身形挺拔，那是一张沉静而深邃的脸，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压。

　　他目光扫过沈放，带着几分审视，随即落在林星澈身上，微微欠身，礼貌却不失压迫感：“林小姐，深夜打扰，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问一句，你是否认识顾云来？”

　　林星澈目光一顿，她终于明白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那个人的眉眼轮廓，甚至那种不动声色的清冷劲儿，简直就是中年版的顾云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滴水不漏：“他是我朋友，现在在我父亲店里帮忙。”

　　对方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眼角的锋芒收敛了几分：“我叫顾永谦，是他的舅舅。这段时间家里人都在找他，既然他在你这儿安好，我们也算放了心。”

　　沈放依旧挡在林星澈身前，纹丝未动，目光冷冷地钉在顾永谦身上。
　　顾永谦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放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随时准备动手的戾气，面对那足以让普通人胆寒的眼神，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这位警官，请不要误会。”

　　他声音平稳，透着一股良好的教养，“我只是个寻亲心切的长辈，来问几个关于晚辈的问题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在沈放那件没有警衔的便装皮夹克上停留了一瞬，话锋突然一转，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犀利：“不过，出于谨慎，我是否可以先看一眼您的证件？”

　　“东华分局，刑警队。”沈放根本没接那一套虚伪的礼貌，直接亮出了警官证。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皮质证件夹在他手中利落展开，又迅速合上，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冷冷道：“顾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顾永谦微怔片刻，似乎对这种不买账的态度略感意外，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回身去车上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了过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沈警官放心，我们确实没有恶意，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泛着昏黄暖光的小吃店玻璃窗，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家里人都很担心，尤其是他母亲。”

　　沈放垂眸扫视着手中的证件，目光在身份证照片和面前这张保养得宜的脸之间来回锐利地比对了一次。

　　片刻后，他将证件递还回去，语气不急不缓，却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既然没恶意，就更该懂得避免引起误会，深夜拦路，不是寻亲该有的姿态。”

　　顾永谦接过证件，微微颔首，神情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受教了，其实这次来，我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不打扰他的生活。”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星澈，语气变得诚恳而恳切：“林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你劝劝他。燕州大学是他当初拼了命考进去的，读书这件事，耽误不得。”

　　林星澈闻言，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顾云来确实在我家店里，但他从未提过要回家，我想，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前程，而是喘口气的空间。”

　　顾永谦沉默了，他没有反驳，而是缓缓转过头，透过那层沾着雾气的玻璃窗，再一次看向店内。

　　在那团温暖得有些陈旧的灯光里，那个曾经在家族聚餐上都冷着脸、满身刺的少年，此刻正围着一条印着某酱油广告的围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贸易，脸色有些蜡黄的中年男人，那是林星澈的父亲。

　　林建中似乎在说着什么，顺手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推过去。

　　顾云来没有不耐烦，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拉开塑料凳子坐下，双手捧起那杯廉价的大麦茶，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少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雾气蒸腾间，他的眉眼没了往日的乖张与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永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生动的烟火气。

　　顾永谦盯着那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眼神凝滞了许久。

　　“那是我父亲，身体不好，云来在帮他。”林星澈淡淡开口。

　　顾永谦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原来是这样，他一向固执，我们只是希望他想清楚。”

　　“顾先生，您一定要他回去，真的只是为了学业？”林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保留。

　　顾永谦垂眸一笑，避重就轻：“在他这个年纪，离家出走大多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很聪明，也有天赋，就是太敏感。”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厚实的信封递过去：“这是生活费，麻烦你们多费心。他表面强硬，其实心软，别让他受委屈。”

　　林星澈没有接，目光扫过那信封，反问道：“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他现在看我们像看仇人。”顾永谦叹了口气，收回信封，神情透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苦涩，“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我们谁都不能替他决定人生。”

　　他似乎顿了一顿，又看向林星澈，目光带着几分隐晦的请求：“如果他哪天跟你提起家，或者情绪不对劲……能不能请你，顺着他说一说？他表面强，其实心软，比谁都敏感。”

　　林星澈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凝住，像是在试图从这副看似疲惫的面孔下辨识出那一点未曾说出的真相。

　　终于，她轻声问道：“顾先生，他离家出走，真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吗？”

　　顾永谦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缩，但随即笑了，语气如常：“也许只是年少轻狂吧，他确实有些天赋，但用错地方的时候，也不比谁高明。”

　　他的回答带着刻意维持的模糊与模棱两可，那股让人警觉的刻意含糊反倒成了最清晰的警报。

　　林星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眼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顾永谦转身走向车门，夜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连同那个沉重的影子一并吞没。

　　临上车前，他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林星澈一眼，那眼神里不仅是探究，更像是在评估某种风险，最终，他咽下了所有未尽的话，只是克制地颔首致意。

　　黑色轿车滑入夜色，转瞬间便消失在巷口死寂的阴影里。

　　林星澈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脸冷肃的男人，语气低沉：“你怎么看？”

　　“他在撒谎。”沈放回答得极快，没有任何犹豫。

　　“理由？”

　　沈放侧过头，目光冷厉如刀：“这种权势阶层，家里孩子离家出走，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动用关系网强制带回，而不是深更半夜跑到这种破巷子里，对着一个外人演慈爱长辈的戏码。”

　　林星澈眉心微跳，沈放的话正好印证了她心底的不安。

　　她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都不说实话，那就等开学吧，顾云来总归是要回燕州大学的，到时候我去问问。”

　　“别查。”沈放突然打断她，上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离那个顾云来远点，这种豪门恩怨，你卷进去不是什么好事。”

　　林星澈闻言，非但没怕，反而偏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挑衅着他的权威。

　　他的语气越冷硬，警告意味越浓，林星澈眼里的光反而越亮。

　　她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那只原本只是虚扶的手，不知何时又顺着夹克的下摆探了进去，结结实实地环住了他的腰侧，动作自然得仿佛是在寒夜里汲取唯一的温源。

　　沈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隔着单薄的衬衫，她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烫在了他的侧腰上。

　　那是一种沈放从未体验过的触感，柔软、细腻，却像某种带有微弱电流的入侵物，瞬间顺着脊椎窜上了后脑。

　　他低头看着她，大脑里的逻辑分析模块在疯狂报警，试图将这种异常的生理反应归类为“遇袭”或“应激”，但心脏却完全背离了指令，在胸腔里撞击得震耳欲聋。

　　“林星澈。”他低声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了一次，声音哑得厉害，“松手。”这是命令，但因为气息的不稳，听起来竟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妥协。

　　林星澈却像是没听见。她不仅没松，指尖甚至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了一下那紧绷如铁的肌肉线条，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惊叹与好奇：“就穿这么薄不冷吗……诶？你还真有腹肌啊？”

　　沈放的呼吸猛地滞住，一股陌生的燥热感从被她触碰的地方轰然炸开，迅速烧红了耳根。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句调侃的话会让他浑身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更不明白为什么被她按住的地方会产生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他并不觉得反感，也没有愤怒，但这种失控的身体反应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比面对持刀歹徒更让他手足无措的危险。

　　“这可是我第一次摸男人的腹肌。”她微微仰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只狡黠的猫在逗弄一头不知所措的狼，“手感不错。”

　　沈放的下颌线崩得死紧，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这种近在咫尺的体温和香气中一点点瓦解。

　　如果是敌人，他早就折断了对方的手腕，可面前是林星澈，他的防御机制彻底失效了。

　　他缓慢而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她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腕。

　　他的掌心粗糙滚烫，力道却控制得极轻，却又异常坚定地将她的手一点点从自己身上剥离。

　　“别这样。”沈放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丝狼狈的沙哑，“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星澈并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收回手，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不知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大脑的词库里搜索合适的措辞，最终却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实话：“我不擅长处理这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生硬而严肃，“所以，你最好别对我做这种事。”

　　林星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往前凑了凑，呼吸几乎扑在他下巴上，眼波流转，“什么事？怎么搞得好像我在调戏良家妇男一样？”

　　沈放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被“调戏”这两个字烫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觉得自己像个对着高深数学题束手无策的小学生，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那种燥热感快要烧坏他的大脑了，他不敢再接话，甚至不敢再看她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猛地转身，动作大得有些掩饰不住的慌乱：“送你回去。”

　　林星澈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略显仓促、甚至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中带着一丝玩味：“沈警官，你这是刚下班？看你这一身紧绷的样子……遇上大案子了？”

　　沈放他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借着这几秒钟的时间重新加固那道被她轻易戳破的心理防线。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只剩下一贯的冷峻，他目光扫过她，声音冷淡却克制：“注意安全，这段时间，别乱跑，酒吧什么的也别去了。”

　　林星澈挑了下眉，脚步轻盈地走近两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的笑意：“还有别的要提醒我的吗？我看你的眼神……好像还有话想说。”

　　沈放沉默了一瞬，想说那个神秘的“军哥”，又或许，想问问她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生硬地咽了回去。

　　他移开目光，喉结滚了滚，语气像被刀锋削过一般平整而生硬：“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林星澈双手环胸，歪着头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揶揄，“沈警官，虽然我不了解你，但直觉告诉我……你好像不太擅长撒谎啊。”

　　沈放没再接话。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落下风，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回家。”

　　“得令。”她打了个响指，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两人并肩走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沈放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巷口灌进来的冷风。

　　风吹过街角，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在这死寂而危险的冬夜里，这一幕仿佛被染上了几分暧昧又克制的温度，连空气中那股肃杀的寒意，似乎都悄然融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