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冬天》陈年明月

12、Chapter 12 你这脑子，

　　伴随着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高跟鞋叩地声，一个穿着深V职业裙、踩着细高跟的女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是这里的内场总管徐曼，平时在燕州夜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女人，此时精致的浓妆下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哎呀，两位警官，误会，绝对是误会！”徐曼挂着一抹风情万种的笑，掏出高档香烟要递给沈放和任莫言。

　　“咱们乌托邦可是合规经营，每月的消防、缉毒检查都是优等，不知是哪阵风把东华分局的两位给吹来了？”

　　“坐吧。”沈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徐曼在风月场里混了十几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可对上沈放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时，后背却猛地窜过一串过电般的激灵。

　　她后面的套近乎被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脸色一白，战战兢兢地贴着沙发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沈放没有寒暄，掏出照片：“这女孩，你认识吗？”

　　徐曼低头扫了一眼，精致的浓妆瞬间有些扭曲，眉头紧紧皱起：“这不是小雨吗？警官，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双冷冽的黑眸死死钉在她脸上，反问道：“她最后一天来乌托邦上班，是什么时候？”

　　徐曼见警察没提人命，稍微松了口气：“应该是春节前，我们店过年不打烊，想回老家的姑娘都在腊月二十八统一走，小雨也是那天走的，初三我给她打过电话，没人接，估计是回老家了吧。”

　　“回老家？”沈放微微眯起眼睛，“你确定她是回老家了？”

　　徐曼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强撑着笑脸：“是啊，她家在西南农村，下面弟弟妹妹靠她供着呢，她说赚够了学费就回去念书，找份正经工作……警官，我们可是正规酒吧，她要走，我们也不好拦着呀。”

　　沈放突地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包厢的灯下，投下一道阴影，“她没回老家。” 沈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已经死了。”

　　“死……死了？！” 徐曼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不仅死了，法医还在她手臂上发现了密集的毒品注射的痕迹！”

　　沈放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她，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将她刺穿：“一个大学生，在你们这个正规酒吧里染了毒，最后惨死在出租屋。徐经理，你现在还觉得，一句回老家了就能把你摘得干干净净吗？”

　　徐曼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她哆嗦着手摸出一支烟，颤抖的手指连试了几次，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说……我说！”

　　徐曼崩溃地抓住裙摆，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眼泪混着浓重的眼线在脸上化开：“是有这么一个人……小雨最近半年，总陪一个叫军哥的客人，花钱大方，就喜欢这种学生，后来每次来都点她，一晚就能花好几万……”

　　沈放神色未动，身形却微微前倾，声音里透着几分能刮骨的冷冽锋芒：“军哥？什么背景？”

　　经理紧张地交叠着双手：“我……我真的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好像不是本地人，在这边做奢侈品之类的生意，他平时神神秘秘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看沈放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警官，我们这种出来打工看场子的，哪里敢多问客人的底细啊……”

　　沈放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称量她话里的分量，盯得经理头皮一阵阵发麻。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去挨个核实。”沈放语气一贯的古井无波：“如果你漏掉了什么，或者存心替一个杀人犯毒贩子打掩护……”

　　经理连连点头，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懂，我懂！我没有撒谎……真的没有！”

　　一直靠在沙发上冷眼旁观的任莫言，此时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摸出一张警民联系卡，轻轻塞进经理还在发抖的手心里。

　　“想起来什么漏掉的细节，随时打卡片上的工作电话。。”

　　他拍了拍经理僵硬的肩膀，声音轻得像一句蛊惑的诅咒： “记住，千万别等我们带手铐来找你第二次。”

　　走出酒吧时，燕州的冬夜已经彻底黑透。

　　街边的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水洼里，折射出红蓝交织的刺目冷光，身后的乌托邦几个英文字母依然闪亮。

　　两人快步拐进寂静的街角，上了车，任莫言压低声音：“沈哥，徐曼刚才的反应，不对劲。”

　　驾驶座上，沈放精致绝佳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冷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她看似被命案吓破了胆，但一提到‘军哥’和奢侈品，她的微表情有明显的抗拒和闪躲。”

　　任莫言眉宇间染上严峻，“怕警察是夜场的本能，但怕成这样，说明她背后的人手里不止握着她的财路，还握着她的命门，这酒吧，绝对是个毒窝。”

　　沈放点点头： “在她的底层逻辑里，警察办案讲证据，走程序，离她的生活很远，但‘军哥’的刀和毒品就悬在她脖子上。”

　　“这就说得通了。”任莫言冷笑一声，“程雨欣一个外大的学生，陷进这种地方，背后要是没有那个军哥用‘货’牵着，她怎么可能自甘堕落？她临死前提出的辞职，那是想戒毒，想把身上的狗链子挣断。”

　　“但狗主人不同意。”沈放发动车子，“程雨欣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全部失踪，屋里有明显的翻找痕迹，凶手在找什么？。”

　　任莫言眼神一凛：“那可能是能让他们害怕的……交易账本，或者什么视频录音之类的。”

　　沈放不再废话：“回去跟萧队汇报吧，我建议先在乌托邦布控，再把员工背景、流水全部过一遍。”

　　任莫言从大衣兜里摸出笔记本，咬掉圆珠笔帽，就着车厢里微弱的仪表盘灯光飞快地记了几笔。

　　随后，他合上本子，目光无意间掠过右侧后视镜，落在对街那个隐蔽的暗处，神色骤然一沉：“沈哥，刚才咱们从酒吧出来的时候……你注意到右后方对街那辆车了吗？”

　　“老款辉腾。”

　　沈放单手控着方向盘，踩下油门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冰冷的尸体：“全车贴了重色防爆隐私膜，打咱们一跨出‘乌托邦’大门，那辆车就熄火停在那。”

　　正说着，任莫言大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顺手按了免提，听筒里立刻传来外勤兄弟有些粗粝且哭笑不得的声音：

　　“沈哥刚才发短信让我们查的那辆辉腾，哥几个已经摸清楚了，虚惊一场！车里坐着个喝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燕大博士生，说是今天跟导师出来应酬，喝得不多，但很守规矩不敢酒驾，正老老实实在车里熄了火等他女朋友来接呢。”

　　“核查过了吗？说得都是真的？”沈放问。

　　“真的，男生叫王天阳，来接他的女朋友也查了叫郑茜柔，身份证号都核对过了。”

　　“行，知道了，继续盯着场子，注意安全。”

　　任莫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包厢里喝酒的时候，沈放确实按了会手机，原来那时候，这尊活阎王就已经把网撒出去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侧沈放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眼里全是发自肺腑的钦佩：“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干刑侦的料，跟你在对立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真係唔该晒你。”语气听不出半点高兴，反倒带着点敷衍又无奈的讽刺意味。

　　任莫言忍不住乐了，他深知沈放平时办案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只有在被气笑、或者对老搭档彻底无语的时候，才会冷不丁蹦出几句标志性的粤语。

　　回到东华分局时，法医崔鑫正打着哈欠，拿着尸检报告资料走进来。

　　“一号案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崔鑫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死板，“死者血液中检出了□□成分，但含量不高，可以排除药物过量大致死。不过，有趣的是这个……”

　　他将一份复杂的波谱分析图摊在桌上：“理化实验室用气相色谱-质谱仪对毒品成分做了精细分析，结果显示，死者体内的毒品成分纯度和目前燕州黑市上的都对不上。”

　　崔鑫指着那条高高耸起的波峰，神色有些凝重：“咱们平时扫毒抓到的地摊货，为了追求暴利，往往会掺杂大量的添加剂，工艺也粗糙。”

　　“但程雨欣体内的这种，纯度高得吓人，几乎没有常见的□□残留，这绝不是那些地下小作坊能搓出来的货，倒像是某些高端定制。”

　　听完这话，任莫言眼睛蓦地一亮，语气里带上了按捺不住的兴奋：“高端定制？那是不是说，顺着小雨这条线摸上去，我们就能搂草打兔子，直接追查出一条藏在燕州地下的全新毒品大案了？”

　　“不对。”沈放伸出手，按住了任莫言的手腕，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摇了摇。

　　“既然是市面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型毒品，纯度还这么高，如果这场谋杀是有预谋的，凶手为了防止这批货的线索暴露而被警方顺藤摸瓜，他们最先要做的，绝对是连同她的尸体一起带走，甚至直接伪造成失踪，而不是任由她死出租屋里，迟早有一点会被人找到的。”

　　“这只能证明两点，第一，杀她的人是临时起意，凶手大概率是在吸食了这种高纯度毒品后，处于极度亢奋或幻觉状态下，突然情绪失控动了手。”

　　“第二，”沈放的双唇扯出一丝不见温度的讥诮，“这个凶手到现在也受到了某种特定的限制，导致他无法重返现场去处理尸体、毁灭证据，甚至连他背后的制毒、贩毒链条，到目前为止也根本不知道他杀了人。”

　　任莫言一愣，原本兴奋的脸色瞬间一凛，顺着沈放的思路往下想，后背生生激出一层冷汗：

　　“因为如果贩毒集团知道出了人命，绝对会动用各种手段过来擦屁股，现在现场大喇喇地摆在那，说明凶手根本不敢把杀人的事告诉背后的供货上线……”

　　“临时起意、吸毒后失控、杀人后被某种社会身份限制无法重返现场……老沈，这不就全跟那个叫军哥的奢侈品大老板对上了吗？！”

　　“大概率是他。”沈放翻看着手边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视线在那道细密且深可见肉的勒痕上定格，若有所思地问：“凶器确认是香奈儿链条包？”

　　“确认。”崔鑫点点头，“我们用同款做了勒压实验，无论是链条的压痕间距，还是皮革缠绕留下的细微纹路，都与死者颈部完全吻合。”

　　“好家伙。”任莫言在一旁咋舌，语气荒诞，“真舍得下本儿，几万块买个真包做勒颈实验？局里今年给你们法医室批这么多经费？”

　　崔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任大少爷，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高仿’吗？”

　　任莫言挑眉，神色促狭：“你还挺懂行啊，崔哥。”

　　“工作需要，不过这提议不是我出的，是今天刚来报道的那个实习女警徐檬，所以我一直让局长多招几个一线女警。”

　　崔鑫语气里带着敬佩：“毒品来源正在查，禁毒那边已经在核对流通链，另外，死者指甲里的金属碎屑，确认是包带上的镀金层。”

　　沈放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照片，那条精致的链条在冷光下闪着微芒，像是一道昂贵又残酷的绞索。

　　“死者生前正处于高纯度药物带来的极度亢奋期，中枢神经受损导致痛觉迟钝，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几乎没有挣扎和防御反抗的痕迹。”

　　沈放“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目光投向任莫言，眼神锐利，“凶手不仅摸透了她的生活规律，更是精准地卡在了一个她最放松、也最无力反抗的时间点动手。”

　　任莫言眉头一拧，有些迟疑地接话：“目前还是得找到包，可那包上沾了人命，等凶手清醒过来，难道不会一把火烧了，或者扔进江里销毁证据？怎么会留着它？”

　　“普通人会，但他不会，对于一个习惯了跟高奢品打交道的商人来说，销毁一件东西最好的方式，不是让它凭空消失，而是模糊它的流转痕迹。”

　　沈放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他是个行业老手，有的是渠道，燕州的二手高奢寄卖行和典当行全都没有实行实名登记制度，全靠现金交易，只要他把包低价挂到相熟的店里，一旦这个包进了未知的社会流通链条，物证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沈放猛地抓起桌上的吉普车钥匙，大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那个包，说不定现在已经越过黑市，摆在了某个二手奢侈品店的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