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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风雨 ...

  •   又至水田插秧的季节,朦朦胧胧的细雨尚且清寒。风过竹林的声音犹如清啸,让人心境开阔。
      奔霄与帝江二人走走停停,在原来颛族的地界遥望烟雨。路边的小花小草探出头来,淡黄淡紫的增添无限生机。
      “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清涧灼灼芙蓉笑,山中红萼发。”
      两人沿着路走,听到孩童吟唱的声音。望去,是一座学宫的孩子,在上音律课。
      “窗外小桥系渔船,纸上青莲画。雁鸣玉阶乱红飞,醉卧菊台下。”
      二人在不远处的树下站定,看一群孩子摇头晃脑,在先生的琴声伴奏中,吟的参差不齐。
      “碎玉坠落月光台,寒瓶红雪插。清风四时皆香嗅,时时可赏花。”
      “他们唱的是什么?”帝江颇有兴趣。
      “赏花谣。”奔霄望着那群孩子轻笑,“我曾在荆州当过先生,编了这首赏花谣给弟子吟唱,没想到流传到了这里。”
      “你这么喜欢花?”帝江绕着奔霄走了一圈。
      “有什么不妥?”
      “也没什么。暮雪千山城后有一大片红雪林,待到再次花开,我们共赏如何?”
      “好啊。”奔霄抽出折扇,“到时候,我便赏花赏月赏帝江。”拿扇子打几个旋,一指帝江。奔霄笑得灿烂,‘唰’地打开折扇,一副风流模样。
      只可惜,守望在凌云银岩群峰山麓的那片花海,永远等不到两人同看它的花落花开。

      奔霄猛然睁开眼睛,被折下许久的洞冥草,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撑起上身,屏住呼吸,将食指探在帝江鼻下,轻浅平稳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奔霄再次放下高悬着的心。
      看看天色,应该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奔霄给帝江拉拉被子,躺回床上。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一会儿侧头看看帝江,再次静静地等待他醒来。
      “奔霄”帝江清晰的叫了他的名字。
      “你醒了?”奔霄稍显诧异,坐起身。现在天色尚早。
      过了几息,帝江才睁开双眼,幽幽地说,“我做了一个梦。”
      看他的样子,定不是好梦,奔霄连忙道,“梦做不得真。”
      帝江目光深幽,好似仍在梦中,自顾自地说,“我梦到走在一条大路上,许多人一起前行,四周白雾茫茫,很是浓重。我站在那里,熟识的人从我身边一个个走过,却好像不认识我。你也面无表情地从我身侧走过......”
      “然后呢?”奔霄问道。
      帝江看向他,抬起手臂,碰到奔霄的脸颊。许是才醒,他的动作很慢。
      奔霄被他冰凉的手指激得一颤,右手覆在帝江的手上,让他的手掌完全贴着自己的脸颊。左手拉过帝江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春深夏初,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片刻后,帝江抽回双手,坐起身,抱住奔霄,抱得那么用力。
      “你要记得我。只有你,不,能......”他的声音竟有丝哽咽。
      奔霄环住他,“你是我的世界,我即使化为灰烟,也不会忘记你。”
      帝江松开手,退开一尺,“不,你只要让我住在这就好。”他的手指戳在奔霄的心上,“所以你要对自己好,因为我还在那儿。”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临溪楼三层四面无墙,可远眺山峦湖泊,平日总是人声鼎沸。这日由于阴沉的天色,竟成了二人雅间。
      “好茶。”帝江抿了一口茶。“今年又会风调雨顺。”
      奔霄也饮一口茶水,“这茶只得中上。”
      “品茶在乎心境,你什么时候这么没风情了?”
      “人会被身边人潜移默化。”
      帝江又抿了口茶,才回过味儿来,挑挑眉,“还是你风雅,损人的话还得人回想三旬才明白。”
      奔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可很快又弯了下去。他望着天边压境的乌云,道,“记得一年紫霞关中大旱,一晴日忽降大雨。”他话说一半看向帝江。
      “当时百废待兴,国库空虚,这关中若颗粒无收,定饿殍遍野。那时修建水道尚未完工,百姓吃水都困难。”
      “你便施法,取玉泉江水倾入紫霞关中地区?”
      “你怎么知道那日大雨是我施法所下,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帝江又倒一杯茶。
      “百姓求雨大雨即至,你还真是灵验。”奔霄叹了口气,“我也求你一件事吧。”
      大风起,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头上三千烦恼丝,也随风乱舞,被南风吹向北方。
      “你还用求,要我做什么,上天入地知会一声就是。”帝江眼中含笑,任由华发贴上脸颊飞扬。
      奔霄额边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令视野迷离破碎。“我只求,求你好好的。”
      帝江默然,两人在愈加狂乱的风中对视,视线纠缠。
      “我很好啊。”帝江笑了,灿烂的像驱散黑云的白日。他站起来,站在奔霄身侧。
      奔霄仰头去看他,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
      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前,帝江弯下了腰,隔着奔霄被风撩起的红发,亲了他的嘴角,笑着说道,“记住这一刻。”
      他何止要记住这一刻,就让世界停转吧,他要紧紧抓住这一刻!

      傍晚下起暴雨。雨滴砸在地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倾泻而下,暗了天地,将院中花草砸的直不起腰。
      帝江已睡去,奔霄在旁和衣而卧,听了半夜雨打芭蕉。
      次日,奔霄睁开眼,屋中昏暗不知什么时辰,听窗外仍是雨声淅沥。
      他同往日一般,先去看帝江,而帝江的青白面色让他停了心跳。
      从嘴角蜿蜒而下的血迹,在枕上染红一片,银发上干涸的褐色触目惊心。
      “帝,江?”
      奔霄忘记了呼吸,怎么也不敢像往日,将手指探到他鼻前。
      “帝江?”奔霄小心翼翼地凝视他,捕捉到他暗金色的睫毛,有轻微的震颤。
      奔霄抬起颤抖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有心跳!他还活着!
      苍天啊!奔霄冲到下着大雨的院里,‘扑通’跪在泥水之中。他还活着,他又会睁开眼,他还会对自己笑。奔霄对天磕了三个响头,他真的什么也不要,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什么也不要。
      浸了泥水的发丝贴在他的脸上,又让雨水冲刷。他想仰天长啸,张口清冽的雨水落入,眼泪般咸哭的浓重。

      帝江想睁开眼,眼皮却重似千斤。但是他一定要醒来。终于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守在一旁的奔霄。
      “现在什么时辰?”
      “快起床,该吃中饭了。”
      雨停了,太阳露出一角。两人来到驿站大堂,正是饭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入座后,四周人们的谈话不时入耳。
      “哎哎,快看那个人,他是个疯子。”
      “谁呀?”旁边的人张望。
      “就他,看起来挺正常的那个。你们不知道,我晨起去茅房,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那人突然从屋里冲出来,鞋也未穿。‘哐当’跪在院里,‘咚咚’地磕起头来。那一身的泥水啊,跪在雨里又哭又笑,吓得我差点尿裤子。你们说是不是疯了?”
      奔霄神情僵硬。
      店家走来,“两位吃些什么?”
      帝江卷起斗笠前面的白纱,“奔霄,你要点什么?”
      奔霄刚要回答‘皆可’,就听见那些人又说道,“你们看,那疯子旁边的人吃饭还戴斗笠,俩人真是有病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皆是一愣,在奔霄有所行动之前,帝江已卡着那人的脖子,按在了墙上。他旁边的人们,哄笑声还未发出,就又吞回到肚中。太快了,谁都没看清这一切。
      “道歉。”白纱后传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嘲笑的人竟是奔霄。
      之前说的眉飞色舞的人,憋红了脸,“救我。”
      他同桌的几人摆开架势。
      帝江都未扫他们一眼,衣摆无风自动,气场似乎凝成了实质,不用他动弹,也可将他们碾压成粉尘。
      几人站立无法,均跪地求饶。大堂里的人跑了个干净。
      “三江,你再掐,他就死了。”奔霄走过来说。
      帝江松开手,指向奔霄。“给他道歉。”
      那人双股打颤瘫软在地上,“对不起,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大人。小的才是疯子,大疯子。”
      “行了,你们赶紧滚吧。”
      大堂只剩他们二人,还有一旁提心吊胆的店家。帝江掏出把钱币也没看多少,拍在一旁的酒桌上。“有什么,都端上来。”
      “干嘛要这么多菜?”
      “今天可是五月初一啊,你满一百六十五岁了。”
      “我都忘了,这算什么要紧事。”
      “要紧啊,每一天都要紧。今天你最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奔霄摇摇头,他别无所求,“我希望以后你的每一次生辰,我都可以做素饼给你吃。”
      “堂堂男子汉,许愿年年能做饭,太不像话了。”帝江支着下巴,“你之前也经常自己做素饼吃?”
      “数月前,我向你夸好吃的厨娘学的。”
      帝江偏着头,眼神穿过奔霄,望向远方。“我们等下启程,回暮雪千山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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