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天际 我会守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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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灵运飞奔出琼华殿门，“圣上，您可回来了！”说着扑入帝江怀中。
帝江拍拍她肩膀，“念安呢？”
“在宝华殿呢。您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一回来就问念安？”
“怎会。”帝江笑着退开一步，“你没瞧见我带谁回来吗？”
颛灵运偏头看到后面的奔霄，扭身又扑入他怀里，“四哥，这么多年，你都不来看我！”
“你们兄妹叙旧，我去太华殿看看母后。”
“恩，去吧。”颛灵运挽着奔霄，目送帝江走远。
奔霄见帝江转了弯，随即收回视线。“这些年过的如何？”
“挺好的，就是圣上总是忙于国事，你们又不怎么来看我，好无聊。”颛灵运拉着他往琼华殿里走，“而且后来圣上病了，我就更......”颛灵运垂下头，脸上笼罩着惨淡愁云，“哥，你不知道，圣上他病入膏肓，什么灵芝仙草都用过了，也无可奈何。”
“他伤了元气，过补无益。”奔霄语气焦急。
颛灵运点点头，“我知道，所以现在，他是自己强拖着，看造化吧。”她松开奔霄，坐到榻上，落下眼泪，“他可是六合神君啊，他是神，为何会日日呕血！”
奔霄呆呆地站在那里，以前自己也这么想过，想他是神一样的存在超脱死生变幻。可他却淡淡地说，我也是一个平凡的人。
我好悔！悔自己曾一睡十年，没能跟他并肩于血腥沙场，悔自己不能承受窒息般的痛，又从他身边离去。好悔，又好恨！恨不能与他早些相见，看他从孩子到少年，恨不能与他同日生同日死，不是他襟上盘扣，能和他日日相伴。好恨，又好怨！怨他以天下相系，不许自己与他同行，怨这情像拍岸浊浪，浓重的让人无法承担。好悔，好恨，又好怨！每每以为这便是痛之极、苦之极，这便是情之极、爱之极；又每每更痛一分，更苦一分，情愈浓，爱愈深......
帝江，想他心痛，只短短一刻不见，自己的心像海中沉浮的圆木，什么都抓不住，摸不到，空落落的像血肉已被消减。
颛灵运止住了话，望着自己的四哥发愣。他明明没露出丝毫表情，却似成河的泪都已流尽般哀绝。他分明站在那纹丝未动，却似狂风中摇摆的树般，好像随时会折断。
帝江回来后立刻投身政事，将一切打点井然，带奔霄熟悉事务。至于要他摄政的诏书，帝江早在八年前写下的遗诏中交代清楚。
多日后，九华殿上百官退朝，帝江站起又跌回王座，陷入昏迷。
帝江眼前人影晃动，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个彩色光团。
“父皇好像睁开眼睛了！”
“江儿，你可算醒了！”
“圣上！”
帝江看清围在自己床边，落泪的母亲妻儿，从缝隙中看到后边的人，对他抬起手，沙哑地说，“别离我那么远。”他声音很轻，每一次呼吸，心肺都犹如刀绞。
奔霄上前握住他的手，浅笑着说，“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我做了好多素饼，你尝尝。”
帝江侧头看他端着的素饼，个个精致无比。“今天，什么日子？”
“八月十五啊。”
帝江唇边也挂起一抹淡笑，“正好，正好。”说着，要起身。
“江儿，你快躺好！”
帝江拂开母亲按自己躺下的手，“孤要沐浴更衣。”
他站起打量奔霄，他一身的灰尘白面，轻笑道，“你也来沐浴更衣吧，把素饼包好等一下带着。”
“圣上，你又想去那儿？”颛灵运拉住他，“您得休息。”
“我只是去凌云银岩群峰，我说过要和他一起去的，虽然红雪林尚未开花。”帝江拍拍她的手，抽出衣袖。“给他准备一身红衣。”
“我穿红衣不是很怪吗？”
“不”帝江扫过他的红发眼眸，“红色很衬你。”
两人出了暮雪千山城，山脚下的红雪林一片浓绿。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红雪树？”
“二十多年前，我说过到了千山城，还你那朵红雪花。”
奔霄心中震惊，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红雪树。我只想挟取飘落于你发间的一朵，你却给了我整片花海。奔霄凝望帝江苍白的脸上，那抹纯净清淡的笑，斜飞的眉失了凌厉的角度，蹙起的眉心有化不开的愁，飘忽地说，“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什么位置？”
帝江食指弹在他的额头，“现在还问，我心中，你最重啊。”
奔霄握紧了双拳，暗红的眼睛半阖，他得到了，他曾经最想得到的。可是所有的所有，随时会化成一片云烟，消失不见。他只期望遥远的以后，能拥有擦肩而过的那份宠爱，可现在，他还如何去爱。
帝江拿出一块素饼，咬了一口，“奇怪，为什么会有一丝咸苦味儿。”他几口把一块吞进肚，开玩笑道，“你是不是用眼泪活的面啊。”
奔霄答不出来。
帝江捂住胸口，望着没有结花苞的林子，“可惜，等不到花开了。”
天色已是昏暗，帝江道，“跟我来。”
两人飞跃这片红雪林，一望无际直指苍穹的雪山群，呈现在他们眼前。
奔霄忽然想到，这雪山终年不化，不就是一直屹立在那儿的夏日雪吗！
“对这凌云银岩群峰仰望过多次，这次我想到峰顶去看看。”帝江指着其中一座山峰，“就它吧。”
“那山叫什么？”
帝江略一思索，“白头山，从今以后，它叫白头山。”
长相守，到白头。
帝江飞了一段，难以维持，落到山岩上，喘息不止。“坏了，看来我是上不去了。”
奔霄背对他，半跪下，“没关系，我带你去。”
“背着我，你飞不动。”
“我可以走啊。”奔霄背起他。
“放下我吧，还有那么高那么远。”
“不，带着你，就是走着去月亮上，我也能到达。”
帝江不再反对，趴在奔霄背上，环住他的脖子，“那我跟你说说话吧。”
“好啊。”奔霄背着他一步步地往上走，“我可不想自己这么辛苦，你却睡大觉。”
帝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记得有好多话要说，怎么一下全忘了？”
“你慢慢想，我又不着急。”
帝江把头靠在奔霄肩上，动着嘴唇没发出声音，可我等不及啊。
走了不知多久，寒风呼啸。
“奔霄，我好冷。”帝江忽然轻声说。
“你等等。”奔霄放下他，要脱下自己的外袍。
帝江止住他的动作，给他把衣带系好，“没用的。你对我笑吧，你对我笑，我便温暖了。”
奔霄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扬得老高，眼角也弯弯的。只是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滚落，摔在地上，融化了尚且稀薄的雪。
“不要哭。”帝江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我想对你更好的，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想，我也想对你更好。”
“那，”帝江指向挨着天际的山顶，“带我到天上吧。”
奔霄继续向上攀登，黎明前的天，湛蓝湛蓝的干净纯粹。
他往上托了托帝江，“我们快到了，帝江，冷就抱紧我。”他感觉颈旁的胳膊动了动。
奔霄脚步一顿，深深吐了口气，偏头去看灿烂的朝霞，染红了半边天。“今天是八月十六，你对着朝阳许个愿吧。”
帝江没有给他回应。
奔霄咬住嘴唇，牙齿陷进肉里，“你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到了峰顶，我再叫醒你。”
凌冽的风吹得奔霄脸上结了一层冰碴，他眼睛刺痛的厉害，流不出泪来。
夜色再次降临，他终于望见了山顶。月色在一望无垠的白雪上流淌，泛着波光，世界如梦如幻，笼罩在银辉中。这是一片没有人踏入过的世界，连绵的雪山亘古无人相看，洁白无瑕不落一丝尘埃。
奔霄立于峰顶，环望群山，道，“帝江，我们到了。”
他蹲下松开手，帝江的身躯滑落在雪地上。
“帝江！”奔霄扑过去，揽起他的上身，让他枕在自己跪坐的腿上。
“恩，我在。”帝江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突然绷紧了身子，半坐起来，无声地咳嗽让绣着金线花纹的银袍，沾染点点红梅。
帝江止住咳嗽，又躺回奔霄腿上，“月亮好圆好大，雪好白。”
奔霄理顺他的银发，让它们蜿蜒在帝江身后，与雪融为一体。“是啊，月亮又圆又亮，照的这没有边际的雪，发起光来似的。”
帝江轻轻翘起嘴角，动了动手，却没有做什么。“我明白为什么世人，都相信有鬼神轮回，这些虚妄的传说了。”
“为什么？”奔霄垂着头，望着帝江，让脸上露出丝好奇。
“因为对现实的无能为力啊。”帝江咧开嘴角，“说真的，我都有些希望，真的存在转世轮回了。”
奔霄望着他默然，静静地听帝江气若游丝地继续说，“这样，让我们再各自修炼五百年。”
奔霄心中翻涌到极致，心是被撕成千万片，重粘回来，好似还会跳动，可不过是一个死物。怀中的帝江，像一捧被自己掬起的月下新雪，正在渐渐消融，回归于天地间。
帝江眼中光华璀璨，微笑着说，“红雪花开了，又落了，下起一场红色的雪，好美。”
他缓缓地抬起手，触到奔霄的脸颊，“有只蝴蝶。”
奔霄见他努力地抬起身，超脱仙尘的脸越来越近，浅笑的苍白的唇，因为血色，艳若桃李。
奔霄怔愣的刹那，那人又陡然跌落，垂下了贴在他侧脸的手臂，阖上了敛去光华的眼眸。
“帝江？”奔霄轻声唤他，像是怕惊醒了睡着的人。“你太累了吗？那就睡一会儿。”他抱紧怀中的人，亲亲他鬓边的发，“帝江，你睡吧，我会守在你身边，等着你醒来。”
白头山峰顶的冽风呼啸着，吹向四面八方。
2013年2月20日，初稿成。同年9月22日，修订完。搁笔。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