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霄传》青湖鸟

46、和弦 想要明月清

　　奔霄端起药碗，味道冲得他皱起眉头，咬牙一口喝干，接着连灌几杯茶水，才冲散口中味道。
　　他刚要解开衣襟，察觉有人走近，来到门前。
　　帝江伸手敲门，却敲了个空，奔霄正好打开房门。
　　帝江抬腿踏进，望见里间浴桶，“你要洗澡，一身伤怎么能着水？”
　　“那也要擦擦涮涮。有什么事吗？”
　　“你一边洗我一边说就行。”帝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倒是毫不见外。
　　奔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色微红，“你先说吧，等会儿我再擦身。”
　　帝江喝完水，把杯子一放，上前道，“我帮你。”他夺过布巾，按进桶里转了两圈，拎出来拧干，指指浴桶。“把衣服脱了，趴这儿。”
　　奔霄收了常挂的笑容，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显得难以接近。可他耳朵都变得粉红，能吓唬得了谁。
　　帝江拍拍木桶壁，“快点儿，你身上有几颗痣我比你清楚。”
　　奔霄望着自己的鞋面，脱去衣服，只着亵裤，拄在木桶边缘。
　　帝江动手拆去他身上密实的绷带，‘嗤嗤’笑了两声。奔霄听见背后的笑声，脸像火烧一样，头低得更甚。
　　“别往下扎了，你想扎进水里淹死自己啊？”
　　奔霄的伤口刚刚结痂，帝江拿起布巾，小心避开他的伤口。“我有时想，你睡过那十年也好，不然会添多少伤痕。”
　　奔霄扭过头来想开口，被帝江扳了回去，“趴好，别乱动。”
　　奔霄对着水面里帝江的倒影轻声说，“如果是替你挡下刀剑，我很乐意啊。”
　　帝江给他擦身的手一顿，“你平时看起来精明的很，其实有够傻的。那次青堡遭遇战后，颛王给你的信，都曾被截下才到你的手里。你那时为什么不回去？”
　　奔霄知道英招越境送信，肯定会被人截下查看，也不意外。“我不喜欢受束缚，只爱清风明月相伴，如天上的云朵般随心而行。”
　　帝江拉起奔霄，好给他擦身前。“你跟着我腥风血雨，哪来的明月清风？”
　　帝江看着他，看他那双深红色的眼，好似囊括了一切，深远到包含浩瀚星河，映在其中自己的脸，唯独清晰。
　　奔霄的眼睛发出灼热的光彩，“二者不可兼得，取我所欲更甚者。”
　　帝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你想和我在一起？”
　　“我......”奔霄有些结舌，“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你等一等，等天下大治，我同你共赏四时风月。”
　　奔霄戳在原地，震惊得不能动弹。
　　帝江把布巾给他，道，“你自己擦擦下身，我叫军医来换药。等你伤势痊愈，咱们去赤天京。”

　　帝江返回扬州行宫，在那里处理接管圣岛的相关事宜。奔霄从旁协助，也一起听了姬千岁的冷嘲热讽。
　　“来日方长，非要这么赶，让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文案，难道怕我跑了吞不下圣岛？”
　　“你看你的头发，不知是那双笨手剪的，丑的要命。”
　　“看来神君也不是无所不能，这小小户籍就弄得昏头转向。”
　　秋日风凉，奔霄一边看圣岛官家账目，想去关窗，头一抬正磕在窗框上。
　　姬千岁笑得形象全无，拍着桌案，哪有众人面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你当初杀入我军阵中，英武的像神兵天降，没想到有这么傻的时候！哈哈哈......”
　　“你在梁州大宴随风而至，清灵俊秀的像仙子，没想到私下一看，是个山野村夫。”
　　奔霄忍了他几天，终于反击。
　　“你说什么？”姬千岁本就上挑的眼角，吊得更高。“你才是耕地种田的老农民！”
　　“老农民？”奔霄摸摸鼻子，“说不定我老了真会去种地，到时候你砍了柴送我些，我种出谷子送你些，咱们互通有无。”奔霄这招玉石俱焚，让姬千岁一下没了对策。
　　“好了。”帝江把竹简丢到一边，发出的声响让两人回头看他。“我只是粗略看看，下设百官是干什么吃的。”
　　虽然不知道原因，奔霄看得出帝江有些不悦。他凑上前，撩起额前发丝露出红包。“我居然撞到了窗框。”
　　帝江瞟了一眼，抬手敲上去，“活该。”
　　奔霄倒吸凉气，捂住额头。
　　帝江走到门边，回头看桌上小山一样的竹简。“把在这儿的不在这儿的，看过的没看的，统统送去暮雪千山城。我从赤天京回去，见该管哪块的官员没把该理清的整好，我就......”帝江眯起眼，没说下文。
　　等他走远，姬千岁小声道，“六合帝有当暴君的潜质。”

　　帝江回了行宫中的寝殿，不知为何无名火起，烦躁的转了两圈，看到墙上挂的玉箫，取下来。玉箫通身翠绿，玉质绝佳，带的穗由金银绞成的丝编制，清寒又华贵。他对着窗吹了一小段，注意到奔霄隔窗望着自己，停下吹奏。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吹笛？”殿外有五层台阶，奔霄站在下面仰头问道。
　　“这不是笛，是萧。”帝江在手中把玩，“你睡着的时候学会的。”
　　“萧不是十管一排吗，它分明更像竖笛。”
　　“它发声像风一样呼啸，不是萧是什么？那自它之后，就有单管萧了。”
　　奔霄无言，反正排箫也是人造的，再创一个单管萧又何妨。“为什么选择吹悲凉肃杀的箫？”
　　帝江转动手中玉箫，低头看金银穗甩出的弧度，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还会醒来吗？什么时候才醒？也唯有箫声合我当时心境。”帝江看向窗外的人，“而且，你爱瑶琴独奏，也只有萧能和它共曲。”
　　奔霄难捺心中激动，“我去找把琴，现在便和弦一曲如何？”
　　帝江有些犹豫，“我不通音律，只是闲得无事乱吹，要是和上你的琴，曲子就听不得了。”
　　“怎会听不得，我二人奏我二人听，兴起意至，随心一曲有什么好坏之分。”
　　帝江没有反对，奔霄当他默认了，兴冲冲的往外走，想去找一把琴，走了几步还回头望望窗子，那窗里的人却不见踪影。
　　奔霄收回踏出去的脚，心里巨大的失落还未到实处，便见帝江抱着一把七弦琴走出殿门。
　　“不用去别处找，句芒给你的那把琴在这儿。”
　　奔霄上前接过琴，手指抚过琴尾自己刻上的名字‘凤山’，旋身于石阶席地而坐，将琴放置在盘膝上。“我先起调，你随意附上。”
　　“恩，起调吧。”帝江站在他身边。
　　奔霄长吁一口气，扬起笑容，撩过琴弦。像一缕青烟在风中变幻，又如无边云海浩淼绵长。一个低沉的散音后，箫声并入，音质如风过竹林，明净浑厚。平和沉稳又细腻含蓄，奔霄揉弦、泛音变换指法，控着轻重缓急，琴音回旋往复的缠绵，让人万千思绪都揪成一团。箫声本迷离婉转，余音悠远，两者相和，隔绝了红尘俗世，不似凡乐。
　　一片树叶还绿意正浓，也抵不过秋风的盛情，打着旋飘下，又被它卷到半空。打扫秋叶的侍从，任刚扫成一堆的叶子被风再次铺开满地，静静的通过拱门遥望二人。院中琴箫和鸣的二人，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超脱了现实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