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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飞来鸥鹭是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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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漫怀里抱着的雪狸正张着一双好奇的猫眼,研究眼前这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姑娘,懒洋洋“喵”了一声,拿肉爪子蹭了蹭脸又望向别处,好像在嘲笑“这家伙真是黑得惨不忍睹”。
式薇双手插腰,眉头紧蹙死死盯着它,见它别过脸去,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竟然还不给本姑娘认错!
“宝瓶,拿笔来!”
宝瓶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湖水,趱行几步去书房,拿来笔墨伺候着。式薇捏起毛笔饱蘸墨汁,阴测测一笑,嘿嘿,这可是上好的琼林墨,用在你身上算是便宜你了。
刘雪漫呆呆看着式薇手中无限逼近的狼毫,讪笑道:“皇后娘娘——这犯不着跟一只畜生计较吧?”
“畜生?”式薇若有所悟点点头,“嗯,原来如此,它叫畜生,真是好名字,宝瓶你说对不对?”
宝瓶欲哭无泪。
只见式薇大笔一挥,写就“畜生”二字,雪狸似是知道自己纯真洁白的身躯被人玷污了,惨叫一声。刘雪漫对着那白毛黑字霎时脸色铁青。
式薇搁下笔,拍了拍手,很是自鸣得意,“陛下曾赞本宫书法颇有‘飘若游云一览天下’的英雄气概,也算半个书法名家,如今本宫不收分文给这畜生题了字,也算以德报怨,回去转告林嫔——不谢!宝瓶,送客!”
刘雪漫整张脸都黑了。
原来下午宝瓶捧着从怀瑾那讨来的美黑丸,正走到西月华池边,一只白猫忽然窜了出来跳到她身上,宝瓶一个没站稳就掉到了池子里。虽然附近宫女立刻把她捞了上来,但是装美黑丸的匣子沉在了水里不见踪影。
一问之下,才知是宛嫔带着丫鬟石榴在花园里逗弄林嫔养的雪狸,一不留神就让它逃走了,这才酿成大祸。宝瓶晦气地拉着二人还有那只雪狸到玉华殿向式薇解释,便有了上面这一出“黑面斗白猫”的戏码。
刘雪漫走后,式薇让宝瓶换了身干净衣裳,赶紧出宫去问问怀瑾可还有剩的。宝瓶回来时一脸忧郁,那制美黑丸的人怪得很,一年才做一次,每次数目随心而定,去年统共做了十二颗都被怀瑾买断了,今年的还没做呢。只能等他什么时候有闲情逸致了怀瑾再去探探口风。式薇深感后悔,实在是太便宜那畜生了。
这边厢觉得不够泄愤,那边厢当刘雪漫把雪狸还给秦丽时,秦丽气得差点当场晕厥。那雪狸可是去年秦丽生辰时离天恨赏给她的,所以这事儿说大了就是在拐着弯辱骂陛下,秦丽怎么肯放过这个抹黑式薇的机会,立即去向离天恨哭诉了。
离天恨只送她一句话:“洗洗吧。”
秦丽伤心欲绝。
当然,听说式薇被一只畜生寻了晦气,离天恨心里自然有他的小九九。这丫头被惯坏了,正好借此机会吓吓她才好,不然人家总把他当病猫,这皇帝还怎么做。
夜里,离天恨正在一本正经训话,式薇正百无聊赖打哈欠,忽然溪风步履匆匆神色有异,在离天恨耳边低语了几句,离天恨脸色一变,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式薇,“咳咳,下次继续。”言罢立刻离开了玉华殿。好像有什么急事。
淅淅沥沥下起了下雨,式薇不顾宝瓶劝阻自顾睡了。宝瓶却是放心不下,独自守着前厅烛火一宿,直至被平儿唤醒,揉了揉困顿的眼角,已是天边微白。听闻陛下推迟了早朝,此刻还在莲池呢。
宝瓶正犹豫该不该将此事告与式薇知道,哪知正主儿却对昨夜之事毫不挂在心上,一早起来便嚷着今日要好好活动活动筋骨,恰好瞥见窗棂上落了根羽毛,心思一动便要踢毽子。早膳过后,玉华殿上下宫女太监便在院中围成大圈,只见场中彩羽往来翻飞似蝶,好不热闹。
鸟啼之声在雨过的早晨分外清脆,杨晓风正在修剪盆景,秦丽带来了一个所谓的好消息,“淑妃不知,昨个陛下当着皇后的面去了莲池,一夜未归,可怜皇后独守空闺,听说玉华殿亮了一夜的灯呢。今早,又有丫鬟看见陛下怒冲冲出了玉华殿,样子甚是骇人!我看啊,多半是蛾眉嫉妒一味儿耍性把陛下惹恼了!”
杨晓风叹了口气,哎,怎么她遇到的都是些自作聪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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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星疏,式薇本已经睡下了,忽然李公公来传口谕,要式薇去摘月阁弹琴助兴。
宝瓶立马做泼妇状,指着李公公鼻子道:“告诉陛下,娘娘已睡。若是万般思念,可以去请周公相助!”
无辜当了炮灰的李公公讪讪一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鬟,不愧是皇后娘娘调/教出来的。虽然这确实于礼不合,不过圣旨如天命,他也做不得主啊。
“宝瓶,”式薇听见宝瓶愤愤不平之声,从屋内出来,身上只披了件轻薄罩衫,“既然陛下有请,那便走一遭罢了。免费的表演何必浪费呢。”
宝瓶蹙眉深深看了式薇一眼,表示完全无法理解此人思维。而李公公深感诧异,这话中机锋实在有些大不恭敬。只是他心里也明白,陛下这行为着实有欠妥当,理亏之下也不再多说,待式薇收拾停当便一道往摘月阁去。
才至门口,便闻笑声。宝瓶小心翼翼歪脸瞅了式薇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宝瓶心中却是上下翻腾,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那叫皇帝不急太监急。摘月阁的宫女儿将两人引入里间,其布局摆设虽比不得玉华殿气派华丽,幽静雅致却更胜一筹,壁上四君子,案上书卷香,屏上鱼戏图,窗间蝶恋花,这鸥鹭倒真是个文雅之人。
彼时离天恨正同鸥鹭把酒言欢,式薇静静行了一礼,不待吩咐便在准备好的琴几前坐下,“不知陛下想听什么曲儿。”
目光不经意掠过这师旷瑶琴,在琴额处正刻着“鸥鹭”两字。心道 “飞来鸥鹭是知音”,不知有何深意。
离天恨这才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看她一眼,目光重又落在鸥鹭身上,柔情似水,“你爱听什么?”
鸥鹭定睛看了看离天恨,又瞅了瞅式薇,微微一笑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式薇竟觉得这笑意令人很舒坦,既像轻缓温柔的流水,又像柔软轻飘的白云。难怪离天恨对她这么着迷。
“不如奏一首《春江曲》吧。”
只见式薇促狭一笑,“陛下同云嫔是‘狼豺’女貌,臣妾献丑了。”
宝瓶忍不住“噗嗤”一声,真是哭笑不得,偷偷瞅了瞅离天恨,只觉得他似乎嘴角微抽,眉间有淡淡青烟。怕只有鸥鹭是听不出这话中之意的。
指尖轻落,按欲入木,弹如断弦,滑音流连绕芳甸,轻音破水鱼龙潜跃。桃花宴上一曲惊人,殊不知,琴技也这般了得。清虚高洁、雅丽圆润,与离天恨难分伯仲——鸥鹭亦曾听过离天恨演绎此曲,此刻凝神而听,竟似师承一家,又似,更胜一筹?
没错,式薇的琴艺正是师承凤沐桐。
遥想当年,琴棋书画四艺,唯这抚琴差事让她头疼,想那凤沐桐手把手地教她,这肌肤相亲如何不让她心里小鹿乱撞。不过待学成之时,这绝技还真是比万两黄金还顶用。
十月小阳春,怀瑾带着式薇去玉阑馆看热闹,说是当夜有一场花魁谢晚/娘的初夜争夺战。这比的既非钱财又非权势,而是琴艺。
四面紫幔如瀑垂下,一张绿漪琴摆在台中,却不见晚/娘身影。鸨母说了,若是晚/娘中意之,便会以瑟和之,来一首琴瑟和鸣。谁能得此一曲,晚/娘的初夜便是他的。
式薇这才明白为何杨怀瑾百般殷勤邀她来玉阑馆看热闹,原来动的是这歪脑筋。怀瑾承诺,倘若式薇能帮他赢得美人芳心,他就帮式薇做三件事。虽然式薇没什么把握,但是冲着这奖励,也就硬着头皮上了,反正若是弹得丢人,也是丢杨怀瑾的人,恼别人的耳朵,她自己不遭罪就成。这横竖是笔有赚不赔的买卖。
五个人铩羽而归之后,便轮到式薇。潇洒一坐,信手拈来毫无顾虑,只当在弹给凤沐桐听罢了。琴声一出犹如利剑出鞘,座下一时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另一种音色缓缓加入,古琴醇厚,锦瑟婉转,式薇心头一喜,这买卖她赚定了。
一曲过后,晚/娘终于开口,赞其琴技高超,若无十年功夫,断不会有如此境界。她也只在多年前偶然听过一次这样的琴声,如今能再闻此天音,此生无憾。有好奇者问是谁——正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神武广圣孝皇帝独生女儿亦是当今陛下义妹——凤倾城。
这初夜之战开始没多久,晚/娘便已花落有主,惹得宾客们扫兴而归。怀瑾见式薇如此争气,便大手笔买下了当夜所有酒水单子。式薇不好意思说自己才学了一个多月,更不好意思拿了人家初夜——自然她也没法子干这勾当,怀瑾又嫌她碍事便早早把她支了回去。当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式薇想起往事不觉笑了起来,凤倾城、离天恨——相当有故事的两人啊,指尖按下一个泛音。
忽然,“啪”的一声,离天恨刻意狠狠放下酒盏,打断了式薇的演奏,“够了,朕不想再听了。”
鸥鹭蹙眉看了看离天恨,式薇识趣地站起身来,施了一礼,“师从山野村夫琴艺不济,有辱陛下龙耳臣妾惶恐。臣妾这便退下,还望陛下恕罪。愿陛下同云嫔琴瑟好合,一夜良宵胜听春江一曲。”
在离天恨手中酒盏粉身碎骨之前,式薇就带着宝瓶离开了摘月阁。
鸥鹭从未见过如此“善解人意”的皇后——这也许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不过她知道,离天恨为何动怒。
并非式薇弹得不好,而是太好。正如桃花宴当晚,并非她表演出错,而正是因为过于出色。
一个深爱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不会平静接受丈夫侮辱更不会淡然观看丈夫与别的女子相处甚欢的,古来无一例外,所以后宫之中才会波云诡谲腥风血雨。只有杨式薇,置身事外,却比任何人都能轻易占据陛下之心。
但很显然,陛下是故意,而她知道他的刻意然后无视之。
他们都太聪明,聪明到反被其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