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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碧桃消恨能解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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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众妃惊诧之时,却见式薇悠悠然起身,步至中央,朝着离天恨落落大方行了一礼,“臣妾谨遵圣旨。”眼睛一转,心中已有主意,“今日桃花宴,便唱一段《碧桃花》,臣妾歌喉不佳技艺未熟,陛下莫怪。”
宝瓶从来不晓得自家小姐会唱曲儿。离天恨也有些意外,事情并未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只见式薇左脚垫步后退右手作半丢正折状,清唱起来。
“桃花岑旧飞红雨,桑落洲新长绿芜,昔日夸父遗杖,化作人间仙境。本是世外桃源,只怨郭公行霸道,惹得天神怒,仙石骤降封门洞。可怜我的乡亲父老,再无缘,享太平!”
这几句抑扬顿挫刚柔并济,行腔吐字圆润流畅,一板一眼煞有介事。离天恨本欲借酒浇愁,也不觉放下酒杯,目不转睛望着式薇。且仔细听来。
“我陈碧,曾与天誓,要为乡亲凿洞门,让那桃源仙境再出世。为着今日,强身练艺壮筋骨,挑担子,爬山岗,握凿抡锤铸铁魂!嘿呀——嘿呀——”
钢錾磨短,铁砧砸坏,竹筐烂扁担挑断,日夜不歇,林花谢了又开,巨石无移。
陈碧蹬脚生气,扬眉三怒斥:“灵龟通灵,为我修钢錾;喜鹊有性,为我遮风雨。好你块顽石冥顽绝情,将我那父老乡亲绝于外!”说罢便狠狠一砸,只见巨石碎裂,眼前彩云朵朵,待云雾散去,洞中仙境一览无余,“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陈碧大喜,原地急转一圈,左右拍袖弹灰,“好好好!待我领着乡亲入洞安居!”说罢,转身要走,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再抬首,不觉大惊,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心中悲愤交加,又抡起大锤狠狠一砸,用力过猛,震得虎口鲜血直流。
碧血落在桃枝上,开出千层桃花秾艳如血。然而陈碧血流不止,直至最后一滴,他身子一歪,头靠在桃花树上,便化成了桃林里的一棵最大最大的碧桃树。
“年华几度,空付顽石冥顽!丹心热血,化作碧桃千层,年年为谁开?都道碧桃消恨,陈碧,陈碧,此恨,可消否?”
式薇跪坐于地,身边仿佛便靠着那株碧桃,仰首而望,不知究竟见着什么风景,悲喜莫辨,随着最后一声唱词,缓缓合上双眸,安然入睡。此时无声胜有声。
落针之声可闻。众妃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式薇这一出《碧桃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曲。且不去计较技艺如何,但听她嗓音清脆,行腔落落,颇有名家气度。甚至都不去注意她容貌,只惊羡于她一举手一投足,一叹息一悲慨。连宝瓶都难以置信,九小姐竟还留着这一手,究竟是何时何地师从何方高人,学了这晓风残月坠?
一刹那,杨晓风仿佛被定住般动弹不得,她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杨式薇,即使行的是戏子之事,骨子里却透着雍容傲骨!连同为女子的她,都无法挪眼。这怎么会是那个混世魔王杨式薇?杨晓风怔怔看着式薇,她究竟是什么人?
式薇起身,垂眸行礼,勾了勾唇很是得意,“陛下见笑了。”意外吧?意外吧!她杨式薇是谁,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那烟花风月之所并不是白混的!
谁知离天恨却是眸色深沉,不由分说便将杯盏摔掷于地,落在式薇脚边,铮然裂开。霎时寒意乍起,满座皆惊。龙颜一怒,生死只在一线。宫娥太监们纷纷下跪齐呼,陛下息怒。
只式薇默然而立不为所动,侧眼淡淡看了看那碎片,云淡风轻道:“陛下若是责怪臣妾技艺不精亵渎龙耳,臣妾甘愿受罚。”
“罚你?朕的好皇后,朕怎么舍得罚你?应该重重有赏!溪风,回宫!”
离天恨拂袖而去,只留式薇独立,众妃垂首而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桃花宴不欢而散。鸥鹭似有意与式薇擦肩而过,细细打量她一番,微笑以对却并不言语。见着迎面而来的杨晓风,也不行礼径自离开。
“皇后娘娘。”
杨晓风叫住式薇,有句话叫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式薇眼看时辰将至,给宝瓶使了个眼色,宝瓶方从惊魂里回过神来,便挡在她面前,抹了把冷汗笑呵呵道:“淑妃娘娘,来日方长,皇后娘娘惊吓过度凤体不适,先告辞了。”
两人哪里给杨晓风开口机会,早一步并作两步溜之大吉。
回到玉华殿,式薇便径直去了玉泉洗浴。
烟雾缭绕之中,玉泉水流动着幽淡药香,如瀑青丝下掩着皎皎面容清辉玉臂,堪比广寒仙子。
宝瓶跪在玉阶上,拿篦子蘸了皂角轻柔地梳理式薇长发,看着她那雪白后颈,终是忍不住心中好奇:“九小姐觉不觉得那云嫔很是眼熟?”
式薇想了想,是有些。
宝瓶又进一步问,“那——有没有觉得眉眼间有些像九小姐?”
式薇自负地轻笑一声,大凡美人都是有共通之处的。
宝瓶啐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宝瓶觉得九小姐唱得挺好的,也不知触了什么机锋,惹得龙颜大怒。”
式薇闭目养神,漫不经心拍出个水花来,怡然自得道:“昨日真是戏,今日戏如真。”
宝瓶自然不懂她这些真真假假戏里戏外,只是忽然一个激灵,“九小姐你不是故意气他吧?!”话音未落,便吓得连篦子都掉在地上,空荡荡的玉泉内回音清晰可闻。
“怕什么?”
“陛、陛、陛下——”
“什么——”式薇方想说“什么陛下”,眼睛一睁,立刻花容失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头没入水中,顺手抄了件浴袍在水中胡乱一裹。
只见汤池另一边,离天恨负手而立,目光直直盯着式薇,因为烟雾过浓,瞧不出神色。
“下去。”
宝瓶难为地瞅了瞅离天恨,又瞅瞅式薇,一时进退两难。犹豫良久,心中天平还是倒向陛下,毕竟掌握自己性命的是他。
“哗哗”水声传入耳中,式薇已经顾不得为宝瓶无节操叛逃而生气,紧闭着眼睛蜷曲身体躲在水里,只是呼吸变得愈发困难。直到一双有力手掌紧紧攥住她臂膀,将她拉上水面。
“你想死么!”
一刹那,终于呼吸到空气,式薇不禁急促地喘息起来,一手抓住浴袍两边门襟,一手把离天恨使劲往外推,只是此刻怕是连个花瓶都推不动,何况一个男人了。
离天恨死死抓住式薇乱晃的右手,一手揽过她腰,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自式薇发间滴落的水珠濡湿他胸口一片。
“就这么不愿见朕?”也不知掺杂了什么感情,连玉泉烟雾都变得凝重起来。
式薇听到他胸口“咚咚”心跳之声,急速而有力,像要冲出来一般,不禁面上一热,腹诽道,您也不瞧瞧这是哪儿!
两人虽然已是夫妻,不过……不过忽然之间让她这样坦身露体,让她怎么淡然自若!就算他是陛下,是她夫君,也不能行这禽兽之事吧?
“放开我。”
“朕、不、放。”
“放开。”
“不、放。”
倘若一国之君耍起赖来,你有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式薇只好建议道:“离天恨,你若是实在饥渴难耐,不如去找那云嫔,或者什么宛嫔、林嫔,她们都会很乐意接待你的。”
离天恨忽然一僵,脑中一道星光闪过,“你莫不是在吃醋?”忽然又觉得式薇这话很不妥,什么叫“饥渴难耐”,什么叫“接待”,那不是把他看成下三滥的嫖客么?!
吃醋?式薇只觉好笑,“你本来就是公用的,本姑娘吃哪门子醋?”
公用——离天恨挑眉,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把他说成是公用的?
式薇只觉手臂一松,以为他要离开,不禁松了一口气,微微退后一步,冷不丁又被他揽住在怀,仰首间下巴被勾起,只见他嘴角一扬,眸中满是邪魅,俯身,灼热双唇覆上她的,仿佛品味人间美食般细细啮噬。
虽然周身都是暖雾,式薇却只觉背脊发凉,他的手正轻盈地游走在自己身上,原本蔽体的浴袍早浮在水面漂走。
“朕说过,会好好赏赐你的。”
呵气如兰,温润的双唇自耳鬓延着脖颈向下,霎时天雷勾动了地火,一路温柔而残暴地掠夺。初时的寒冷,变作难耐的燥热。
不一样,不一样。和以前不一样。式薇挣扎着想要挣脱这温柔枷锁,意识却一点点溜走,这莫名的愉悦,随着心里苦雨,两面夹击,将她的意识无情挤走,最终只得任由摆布。朦朦胧胧中,她隐约看到那条伤疤,自肩膀一直到手肘,原来,伤得那么深……
“不可以!”
仿佛惊雷划过,将所有温情驱走,身子又变得冰冷至极,式薇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已在床榻之上,头顶是繁复的鸟兽雕花。
“九小姐,又作噩梦了?”宝瓶怀里抱着被褥,一脸担忧。原来式薇把被褥都踢下床去了,难怪如此之冷。
“什么时辰了?”式薇坐起身子,只觉浑身乏力。
宝瓶嘴角一咧,笑得眼睛都变成一条线,“已经午时一刻啦。”
式薇揉了揉额头,怎么感觉又像失忆了。
“嘿嘿,”式薇一侧头,便见宝瓶笑得一脸奸猾,“陛下说九小姐昨夜太过劳累,今日要好生睡着。不让我们吵你呢。”
式薇忽然回想起昨夜,脸上唰的一红,竟被自己喉中一口气呛到,“愣着干什么,肚子饿了!”
见她如此娇羞顾左右而言它,宝瓶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忍不住“咯咯”笑着。被式薇冷不丁扔了一个枕头在屁股上。
哎哎,真是新婚燕尔小打小闹不少,终归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啊,呵呵。宝瓶想着想着觉得做梦也得笑出来。
“啊,对了,”宝瓶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紫檀盒,“这是最后一颗美黑丸了。”
式薇这才想起来,今年从年初开始就没一天消停过,到处寻着龟息丸,竟是把这桩大事给忘了。赶紧吩咐宝瓶去找怀瑾再弄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