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花之暖冬几事》蒲上篱

3、第 3 章

　　陆小凤和花满楼是坐在西门吹雪的马车上去王府的，那辆马车几乎是个小屋子，你可以在里面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因为里面什么都有。
　　西门吹雪坐在车厢里，慢慢抿了一口酒，他只稍稍喝那么一点，因为他觉得酒会影响他的剑，嗜酒的人脑子都不会很清醒，也无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除了剑他几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似乎只为剑而活着。
　　在遇到花满楼之前。
　　花满楼是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人，花满楼对什么都很有兴趣，他喜欢鲜活的生命，喜欢养花育草，喜欢交朋友——和陆小凤一样，很多人都是花满楼的朋友，他柔和而坚韧，对所有人都宽容，他热爱生命。
　　西门吹雪的一切几乎都与他截然相反。
　　但是西门吹雪不知道怎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合他的心思，他聪慧而睿智，聪明的人有很多，聪慧的人却不多，睿智的人更少。
　　花满楼为人宽和，却过门而不愿入万梅山庄，这个人的原则性也很强。
　　西门吹雪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他，跟这个人在一起真的很舒服。
　　陆小凤突然道：“西门吹雪，你不让花满楼去王府是不是因为王府出了什么事？”
　　他们已决定要去惹这个麻烦，于是陆小凤想起西门吹雪一开始的阻止。
　　西门吹雪道：“因为老王叔死了。”
　　“什么？”陆小凤惊得几乎跳起来：“你刚才怎么不说？”
　　西门吹雪淡淡道：“刚才你又没问我。”
　　花满楼也皱起了眉：“老王叔怎么会死？何时的消息？”
　　西门吹雪道：“昨夜死的，我今早听说。”
　　花满楼神情一瞬间有些复杂。
　　他今早听说的，想必是一早就从万梅山庄赶路来了，许是路上得了消息，竟比他们还先到这里。
　　其实以他这样的身份，大可差人来告诉一声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亲自前来。
　　西门吹雪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目光柔和了一下，竟勾了勾嘴角。
　　他不常笑，笑起来总有种淡淡的讥讽之意，可他现在看着花满楼，神情放柔，竟让人奇异的放松的感觉，花满楼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注视，于是他也朝他笑了一下，自然又真诚。
　　在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最”，关中阎家珠宝最多，江南花家地产最多，霍休最有钱，陆小凤的朋友最多，西门吹雪的剑最厉害，司空摘星的手最快。
　　而亲戚血缘最多的，却是一个老人。
　　忠义王府当然不是真的忠义王府，忠义王府是江湖上一个人的住处，这个人待人又忠诚又讲义气，所以人家叫他忠义，正好他姓王，别人就叫他一声忠义王，他的府邸当然就叫做忠义王府，这个人在江湖上的朋友非常多，待每个人都又忠又义，所以人家待他也都又忠又义。而且这个人的辈分高的吓人，所有人管他叫老王叔。
　　老王叔的辈分高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呢？跳过所有人都得管他叫叔叔不提，他是昔日天禽老人的拜把子兄弟，而天禽老人早已辞世，徒孙都比陆小凤大了。他还是武当灵结道长拜入武当前的养父，是少林虚有大师的表舅，是华山掌门人的二伯，是崆峒王七剑的二爷爷，是峨眉王秀芝曾祖父的弟弟。
　　几乎有名头的江湖人都和他拉的上关系，而他也已百岁高龄。
　　他和花家关系一直不错，花满楼的父亲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世伯。
　　他要将独生女儿嫁给花满楼也很能说得通，他一直觉得花家几个兄弟里头花满楼最合他心意。
　　但他连花满楼都没有见就直接发了请柬，没过多久就去世，这就可疑了。
　　他难道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要把女儿安置给一个妥帖的人？
　　陆小凤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们走了一天，他就愁了一天，到他快要愁死的时候，马车终于停在忠义王府。
　　忠义王府很大，也很气派，简直就跟真正的王府一样，守门的两个仆役也不简单——他们在看到陆小凤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了这是谁。
　　“陆爷。”他们陪着笑道：“请前厅坐。”
　　然后他们看到了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其实西门吹雪本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但他们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导，不管见了谁，都不会失态。
　　于是他们请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移步前厅或客人厢房，花满楼被请进主人居室。
　　他和老王叔的女儿已有婚约，不管他之前怎样想，现在他已来到忠义王府，天下人都已知道这件事，他自然不能让女孩儿家受委屈，损了别人的清誉。
　　就算这是个圈套，他也只好往里钻。
　　王府的院子很大，冬日里不免有些萧条，老王叔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侍弄的花草也不少，花满楼从前也来过这里，冬日里也有万年青的味道，而今老人逝世，后辈没了那份心思，偌大的院子空余瓦石寒风之气。
　　他叹了口气，跟着前面的人往亡人故居走去。
　　老王叔虽亲友遍天下，真正最亲近的人却只有一个。
　　他在七十多岁的时候突然多了一个女儿，从此这个女儿就跟在他身边一直到长大，老王叔的辈分高的吓人，他这个女儿年纪轻轻，却也做了许多人的姑姑、甚至是姑奶奶。
　　老王叔疼这个女儿疼的简直过分，他这个女儿自小养在深闺里不见外人，据说连吃喝穿用都是老王叔一手经办，她也实在长得太美了，美得人们既想见见，又不敢见。
　　世上除了老王叔只有一个人见过她，这个人当然就是咱们的陆三蛋陆小凤。
　　所以这次陆小凤非来不可不只是因为这是花满楼的麻烦，更是因为除了他没人认识那位王公主。
　　西门吹雪站在窗前，他看着外面残留的枯枝，淡淡道：“他似乎已去了很久。”
　　陆小凤躺在软榻上翘着腿眯着眼悠然道：“美人在前，花满楼又不是你，他一直很会享受。”
　　西门吹雪突然转过身来，他冷冷一笑，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他自然不是我，可惜也不是你。”
　　“是啊。”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居然也没再抬杠，他道：“他一向是个君子。”
　　西门吹雪似乎心情好了一点，他又转过身去看窗外。
　　窗外的枯枝落叶似乎太多了一些，厚厚的铺在树根处，这几日王府发生的事着实让人措手不及，想来下人也无心清扫。
　　花满楼叩门，这个院子在主人死后似乎没有再打扫，他在路上踏碎了几片落叶。
　　“花公子请进。”
　　屋里传来声音，温柔、优雅，甚至像真正的公主一样带着些高贵，却一点傲气都没有。
　　听了这个声音，就能想象屋里是个怎样的人。
　　花满楼“见”过不少女子，他曾经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上官飞燕唱的小调现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喜欢那个女孩子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那美妙的歌声，在今天之前，他都觉得不会有人比上官飞燕唱的小调更好听。
　　可屋子里的这个人，她只是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足以将任何人唱的歌曲小调都比下去。
　　陆小凤说的果然没错。
　　花满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宁愿去娶西门吹雪，也绝对不愿意娶这样一个女人。
　　陆小凤喝光胸前放着的酒，吐了口气长长叹道：“你是不是现在特别想知道花满楼在干什么？”他翘着腿抖着脚，眼里藏着亮光，他一直很想逗逗西门吹雪，可惜这个人怎么样都不会变脸。
　　或许也是因为他不在意。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能让他在意的人和事。
　　不过现在好像有了。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转过眼来，几乎要大笑出声——你也有这么一天！
　　西门吹雪看着他，又转过眼去看远处，却突然道：“他最喜欢的花是哪几样？”他的声音依旧冷冽清楚，没有一点不自然。
　　他似乎已志在必得。
　　陆小凤吓了一跳，惊讶地张大了嘴，比听到老实和尚要还俗娶媳妇还要吃惊，他抖着手指着西门吹雪：“你……真的要……”
　　西门吹雪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小凤突然叹了口气，道：“他都喜欢。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他都会很细心地对待，他冬天赏梅赏雪，会在小楼里烧一壶滚热的酒，谁去了都有一杯喝——当然，想多喝的，他也绝不会小气。春天养花育草，到了夏季，就会有许许多多花草，他小楼下有几株杏树，有那么几天去了，花开得格外好看。若是秋天，去的巧了有桂花酒桂花糕，还有肥嫩的蟹宴吃。谁去了他都一样款待。”他像是已沉浸在一种温暖的、美好的光景中，有花满楼在的地方，总会让人感到格外的舒心，就是想到这个人，也会觉得温情。
　　西门吹雪听着他讲那个人，眼底慢慢温暖起来。时间还很长，这个人的许多事，他都可以慢慢去了解。每多了解一分，心里的悸动就多一分。
　　“万梅山庄也有许多花。”西门吹雪低低道。
　　他敛下眉眼，藏起目光中深切的渴望。